第15章 空投 門窗晚上要頂死
飯後,林雪梅照例分配任務,但今天,她有了新想法。
“爸,劉技術員,今天除了日常,我想咱們得主動了解一下家屬院的情況。”她壓低聲音,“不能一直窩在屋裡,兩眼一抹黑。”
“怎麼了解?外面太危險了。”林建國皺眉。
“不出去太遠。”林雪梅說,“咱們家在最東頭,隔壁張大媽家,對面李嫂家已經知道了。再往西,隔兩排房子,是孫主任家,還有幾戶老工人。我想……讓小山爬上房頂看看。”
“上房?!”王秀芬嚇了一跳,“不行!太危險了!摔下來怎麼辦?凍壞了怎麼辦?”
“媽,房頂積雪厚,不容易滑。讓小山拴上繩子,我在下面看著。就看一眼,看看有沒有煙囪冒煙,有沒有人活動跡象,大概瞭解一下情況就行。”
林雪梅解釋,“資訊很重要。如果大部分人家都還能堅持,說明情況可能沒到最壞。如果很多家都沒了動靜……”
她沒說完,但大家都明白。如果很多家都沒了動靜,意味著死亡和更嚴峻的生存環境。
“我去吧,我比小山靈活。”劉志遠主動請纓。
“不,劉技術員,你還有更重要的事,繼續改進收音機,最好能試著發點簡單訊號,看能不能聯絡上附近同樣有收音機的人。另外,暖房也需要你盯著。”
林雪梅安排得很清楚,“小山年輕,體力好,攀爬靈活。爸,你和我一起在下面接應。”
林建國看著女兒堅決的眼神,又看看兒子躍躍欲試的臉,最終點了點頭:“行,小心點。”
計劃定下,立刻準備。
找出一根結實的麻繩,一頭系在林小山腰上,另一頭牢牢綁在屋裡的房樑上。林雪梅檢查了繩結,又給弟弟戴上厚厚的棉手套,叮囑他手腳一定要踩實,眼睛要看準,感覺不對立刻喊,不要逞強。
林建國和劉志遠在院子裡清理出一小塊地方,架起一個簡易三角木架,墊上木板,方便攀爬。
王秀芬和李嫂緊張地站在門口看著。韓師傅也掙扎著坐起來,透過窗戶望向外面。
一切準備就緒。
林小山深吸一口冷氣,搓了搓手,開始攀爬。
房簷不高,但覆蓋著厚厚的冰雪,很滑。
他小心翼翼地尋找著力點,一點一點挪上去。林雪梅在下面緊緊拉著繩索的末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終於,林小山的腦袋探出了房頂。他伏在積雪上,四處張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下面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過了一會兒,林小山的聲音從上面傳來,被風吹得有些破碎:“姐……好多……好多煙囪……沒冒煙!”
林雪梅心頭一沉:“能看到多少?大概比例!”
林小山又仔細看了一會兒:“咱們這一片……大概……十家裡有……三四家冒煙?西邊……好像更少!孫主任家……煙囪有煙!還有……好像有人……在院子裡動!看不清是誰!”
有煙,意味著還有燃料,還有人活著。三四成的比例,雖然低,但比預想中全軍覆沒要好。孫主任家還有動靜,這是個好訊息。
“還有別的嗎?有沒有看到……外面路上有人?或者……不尋常的東西?”林雪梅追問。
林小山又張望了片刻:“路上……沒人!雪好厚!哦!等等!西邊……好像……有腳印!從一戶人家出來的……往西邊去了……腳印很新!”
腳印?有人外出?在這種天氣?是去求救?還是……
“看清是哪家出來的嗎?”
“看不清……被房子擋著……但方向……好像是……周廠長家那邊?”林小山不確定地說。
周廠長家?林雪梅眼神一凜。周衛國昨晚來過,今天又有從那邊方向出來的腳印?
“好了,小山,下來!小心點!”她不再多問,趕緊讓弟弟下來。
林小山安全落地,臉凍得通紅,但眼睛發亮,帶著完成任務的興奮和後怕。
他詳細描述了看到的情況,包括哪些房子煙囪有煙,哪些沒有,孫主任家院子裡的模糊人影,以及那串可疑的腳印。
“往西邊……是出家屬院的方向,那邊有條路通著去礦上和更遠的村子。”林建國分析道,“這種天往外跑,要麼是有急事,要麼是……”
“要麼是家裡實在待不下去了,想出去找活路,或者找物資。”劉志遠接話,眉頭緊鎖,“但徒步出去,太危險了,幾乎是送死。”
“也許是周衛國。”林雪梅冷聲道,“他昨晚來求救不成,家裡可能真的彈盡糧絕了。他父母如果真被困在市裡,他一個人……”
她沒有再說下去。周衛國的死活她不在乎,但這件事傳遞出一個訊號:家屬院裡,已經開始有人撐不住,開始冒險了。這往往是無序和混亂的前兆。
“咱們得更加小心。”林建國沉聲道,“門窗晚上要頂死。小山看到的腳印,說明附近可能有人活動,未必都是善意的。”
“還有孫主任家。”林雪梅思考著,“孫主任家情況似乎還行,他是車間主任,訊息可能靈通一些。或許……我們可以嘗試接觸一下?”
“怎麼接觸?外面這麼冷。”王秀芬擔心。
“不著急,先觀望。”林雪梅說,“孫主任為人還算正派,但形勢比人強。我們不能貿然暴露自家的情況。等……等一個合適的契機。”
資訊帶來了新的焦慮,但也帶來了方向。至少他們知道,不是所有鄰居都死了,孫主任家還在,而且可能掌握更多資訊。
下午,大家繼續各忙各的。
暖房裡,劉志遠驚喜地發現,有兩處土壤的凸起更加明顯了,甚至有一處,隱約能看到一絲極淡的綠色!
種子真的發芽了!雖然只是針尖大小,但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鼓舞。連韓師傅聽說後,灰敗的臉上也露出一絲動容。
劉志遠更加投入地研究他的無線電。他嘗試著用手搖發電機的原理,做了一個簡陋的發報裝置,理論上可以發出斷續的電流訊號,配合礦石收音機,或許能在很近的距離傳遞資訊。
但這需要電,需要更精密的零件,進展緩慢。
林雪梅則開始清點家裡所有可能用於交換或自衛的物品。
除了糧食、山貨、煤這些核心物資不能動,還有一些東西或許有價值:多餘的舊衣服、少量藥品、食鹽、火柴、蠟燭、甚至那些烘乾的稻草和收集的肥料。
她在心裡給這些東西標上價值。
比如,一盒火柴,在極端環境下可能換到一小把糧食。一塊凍傷膏,可能換來更重要的資訊或者勞力。鹽,更是硬通貨。
同時,她也開始思考更長遠的生存技能。
種植只是開始。狩獵,捕魚?在零下幾十度的環境裡幾乎不可能。
採集?除了凍在雪下的乾草樹皮,沒甚麼可採的。
那麼,手工業呢?比如,用廢舊皮革、布料製作更保暖的鞋帽手套?
或者,修理工具、傢俱。韓師傅是機械廠老師傅,劉志遠是技術員,也許他們能發揮專長。
她把自己的想法私下裡跟劉志遠和剛能坐起來的韓師傅交流。
劉志遠對她能想到這些表示驚訝,韓師傅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以前在車間,除了開機器,也會點鉗工、焊工,工具要是全,簡單的東西能修能改。可現在……啥也沒有。”
“工具慢慢找,或者做。”林雪梅說,“先養好身體,把眼前的日子過下去。以後可能真得靠手藝換飯吃。”
這話說得很現實,也讓韓師傅看到了自己在這個臨時集體中的價值,眼神裡多了點光。
傍晚,那臺礦石收音機裡,再次捕捉到一段相對清晰的廣播,這次似乎換了個女播音員,聲音帶著疲憊,但語速很快:
“……縣救災指揮部……緊急通知……鑑於極端天氣持續……各社群、廠礦單位……立即統計倖存人員及物資情況……組織內部互助……縣裡將視情況空投部分緊急物資……地點待定……重複……組織內部互助……準備接收可能空投……”
空投!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連日的陰霾。
雖然“地點待定”、“視情況”充滿了不確定性,但這無疑是官方仍在行動、並且試圖救援的明確訊號。
而且,“組織內部互助”,說明上面也意識到了基層已經癱瘓,開始鼓勵社群自救。
這個訊息讓屋裡所有人都激動起來。連鐵蛋和妞妞都感受到了大人的情緒,眼睛忽閃忽閃的。
“空投!要是能投到咱們這兒就好了!”林小山興奮地說。
“別高興太早。”林雪梅雖然也心跳加速,但立刻冷靜下來,“通知說了,地點待定。黑土嶺這麼大,投到哪兒?怎麼保證我們能拿到?而且,組織內部互助,這話意味深長。如果家屬院裡還有人,孫主任那樣的人,恐怕要出面組織。到時候,物資怎麼分?咱們家的情況,要不要報上去?報多少?”
一連串的問題,像冷水澆醒了眾人頭腦。
是啊,空投是希望,也可能是新的危機。
物資分配,從來都是最考驗人性的事情。在極度匱乏的情況下,為了一口糧食,有些人甚麼事都做得出來。
“咱們……要不要主動去找孫主任?”林建國猶豫道,“他是領導,聽組織的……”
“再等等。”林雪梅搖頭,“先看看情況。廣播裡這麼說,孫主任家肯定也聽到了。如果他真想組織,可能會主動聯絡還能聯絡上的人家。咱們家位置偏,但也不是完全閉塞。先看看他怎麼做,還有……看看那串腳印的主人,到底想幹甚麼。”
她隱隱覺得,那串往西邊去的腳印,或許和這突如其來的“空投”訊息有關。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