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你是嶽蘅不是誰的寶珠
沈屹舟盯著炕桌上的木紋,指甲敲擊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程雪琴說完那些話已經有一會兒了,可他還沒從那種鈍重的震驚裡回過神來。
“他竟放心把她一人留在那狼窩裡。”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又夾雜著深深的心疼,像是兩股勁兒擰在一處,叫他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這些……阿蘅從未跟我說過。”
她用袖口按了按眼角,緩緩開口:“我也是才知道的,老夏當年……”
她頓了一頓,像是在心裡把那段舊事重新捋了一遍,才繼續說下去。
“老夏那年路過清溪鎮,河邊有個孩子,倒在地上。老夏把她送去了衛生所,派人去附近幾個村子問是哪家的孩子。”
程雪琴說著,眼神有些飄遠,像是在看一幅久遠的舊畫。
“清溪鎮旁邊,石頭村,還是甚麼村,我記不太清楚了……村長來了,認出了孩子,說是個可憐的,沒有爹孃,跟著舅舅過活。那舅舅後來也來了,說家裡窮,幾個孩子飯都吃不飽,丫頭孝順,主動幹活給家裡減負擔……”
程雪琴停頓了一下,聲音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他還說,‘長官你心善,你不嫌棄就把孩子領走吧,她吃得少能幹活特別懂事。她跟著我這個沒出息的舅舅,以後不是餓死就是凍死。”
沈屹舟的指甲停了。
他抬起眼,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程雪琴。
“後來老夏就讓他們寫了過繼文書,村幹部、婦聯的人都在場,簽字、蓋章、證明,甚麼手續都齊全。老夏留了五十塊錢,抱著大妮兒走了。”
程雪琴說到這裡,嚐嚐嘆口氣:“誰也沒想到,嶽青山竟然是她親生父親。那舅舅知道她被老夏領走,還在繼續管嶽青山要錢,還騙他說……說閨女結婚了,讓他給些陪嫁錢。”
屋子裡的風爐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在爐口微微跳動。沈屹舟卻覺得背脊上有甚麼東西漸漸沉了下去,沉進一種說不清楚的寒意裡。
“這人膽子忒大了。”程雪琴低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沈屹舟沒有接話。
他坐在那裡,許久許久,才慢慢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從很深的地方翻出來的:“這件事,阿蘅還沒跟我說。”
那天傍晚,沈屹舟一個人在屋裡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爐子裡的炭燒盡了也沒人添。他就坐在那漫漫的暗色裡,手邊攤著一張紙,寫了又撕,撕了又寫。
最後那張紙上,字跡工整,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甚麼東西壓進紙背後去。
最後電報發了出去。
電文沒有質問也沒有客套關心,只是說了一句“你是嶽蘅,不是任何人的寶珠,除非你自己願意。”
海城
嶽蘅捏著那張薄薄的電報紙,掃了一眼,眼淚就下來了。
淚水像是決堤的洪水,洶湧澎湃。
你是嶽蘅,不是任何人的寶珠,除非你自己願意。
她坐在窗邊,把那張紙貼在胸口,埋下腦袋,讓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膝蓋上。
她不知道沈屹舟是怎麼知道的,也不知道他知道了多少。
她不是任何人的寶珠。
她就是嶽蘅。
她在後世的名字就是嶽蘅,六年前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那天,這具身體發著高燒,她燒的渾身無力、眼睛酸澀看不清東西,但是能聽見周圍的說話的聲音。
等她徹底清醒的時候,她已經成了夏司令的養女了。
說她有福氣,嶽蘅還真是一點苦都沒吃。
那個母死父消失,從小寄人籬下的小姑娘,那個連原本名字都被人忘記的可憐孩子,承受了所有那個年紀不該承受的痛苦。
苦是嶽寶珠吃的,福怎麼能讓她嶽蘅享呢?
第二天一早,有人推開沈屹舟宿舍的門,探進腦袋來,嚷嚷道:“沈營長!有人給你打電話,下午三點,讓你去接!”
沈屹舟正在摺疊地圖,眼神一瞬間亮了,手上動作頓了一頓,抬起眼來,鎮定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
他收好地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此時不到上午十點,距離下午三點還有將近五個小時。
這五個小時,他坐立難安。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沈屹舟已經坐在團部通訊室外頭的走廊上了。
值班的小戰士探頭出來看了他兩眼,沒敢說甚麼,縮回去繼續守著那部黑色的電話機。
三點整。
電話鈴聲準時響起,在走廊裡迴盪了一圈。
沈屹舟走進通訊室,拿起話筒。
“喂——”
話筒裡傳來的,不是聲音,是哭聲。
壓抑的,剋制的,像是拼命不讓自己出聲,可那哭聲還是漏了出來,一絲一絲,卻又綿綿不絕。
沈屹舟握著話筒,站在那裡,一個字都沒說。
他就那樣聽著,聽那些嗚咽聲從話筒裡一點一點傳過來,落進他耳朵裡,落進他心裡。
小戰士悄悄瞄了他一眼,見他臉色沉靜,只有喉結動了一下,便識趣地低下頭,假裝在檢查甚麼線路。
不知道過了多久,話筒裡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
從壓抑到斷續,從斷續到輕微,像是一場大雨之後,雨點慢慢稀疏,最後只剩零星幾聲。
沈屹舟等到那哭聲徹底平息下去,屋子裡只剩話筒裡輕微的電流聲,才開口說話。
“我請了長假。”
話筒那頭呼吸亂了幾分。
“我陪你去一趟那裡,”他停頓了一下,“了結之後,我們成婚吧。”
話筒裡,一聲極輕極輕的鼻音,細如蚊鳴,卻又字字清晰:
“……好。”
她同意了。
沈屹舟喉頭動了一下,眼底有甚麼東西慢慢漫開,像是化開的雪水,無聲無息地把甚麼東西都潤進心裡。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低低應了一聲:
“阿蘅,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