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誰家過年吃豆芽?
“臧同志,豆芽已經全部收齊,數量足夠滿滿一火車皮,甚麼時候動身進城售賣?”
臧麗娜掐著日子,眼神發亮,選定了日子——臘月二十二,正是年關採購最盛之時,家家戶戶進城置辦年貨,人流量最大,銷路最廣。
出發前夜,木耳溝村知青點。
當初湊錢的幾個知青滿心期待,圍在院子裡,不停詢問出發事宜,人人都幻想著分紅到手,添置新衣買點細糧,過上一個富足肥年。
唯有當初勸阻的眼鏡女知青,夜裡悄悄找到臧麗娜,神色擔憂,低聲再次提醒:“麗娜,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年節城裡真的沒人大量買豆芽。鄉下老規矩,過年吃豆芽,來年日子抽巴窮苦,不吉利。”
這話徹底惹惱了臧麗娜。
她臉色瞬間冷了下來,語氣尖銳刻薄:“甚麼吉利不吉利,都是鄉下愚昧舊俗!現在可是新社會誰還敢講究這些老迷信?我一個資本家後代都懂得道理,你一個八代貧農後代不懂?我看你是讀了幾天書,不僅把眼睛看壞了,連心都看黑了。嫉妒我要發財就直說,何必處處出言掃興!”
女知青被懟得啞口無言,滿心委屈,只能默默退開,再也不敢多言。
第二日天未亮,風雪稍停。
僱來的馬車早早停靠在村口,麻袋盡數搬運上車,層層蓋上厚棉被,一路顛簸駛向火車站。
臧麗娜一身精緻打扮,依舊穿著那件鵝黃色布拉吉,外罩薄棉襖,裙襬刻意露出一角,在漫天風雪裡格外扎眼。她昂首挺胸坐在馬車上,意氣風發,儼然一副即將功成名就的女老闆姿態。
李鐵根、王二柱一左一右隨行,三人一路奔赴海城。
馬車車輪碾過積雪,咯吱作響,風雪刮過車簾,寒風刺骨。
臧麗娜坐在車上看著遠方,心中美夢翻騰。
她彷彿已經看到自己在城裡大賣特賣,財源滾滾,風光無限;看到臨江鎮眾人震驚豔羨的神情;看到嶽蘅客源被搶、生意衰敗、黯然失色的模樣。
火車一路顛簸,頂著凜冽寒風駛入城區。
臘月二十二,正是城內年貨集市最熱鬧的時日。街道上人潮湧動,家家戶戶拖家帶口進城採買。
70年代北大荒工業小城,年關將至的時候物資控制的並沒有其他的地方嚴格。
這裡靠近牧區跟大興安嶺,牛肉羊肉、禽鳥野味、細糧粉條豆油,糕點糖果、花布針線,琳琅滿目,處處人聲鼎沸,煙火氣十足。
雙職工家庭尤其油田、煤礦人家的優勢在這個時候體現的尤為明顯,他們出手闊綽,專挑上等好貨,鮮肉肥雞、冬藏鮮菜、名貴幹果,置辦的年貨越體面,越彰顯家中家境優越;普通人家精打細算,買夠口糧粗糧,簡單置辦即可。
整條集市逛下來,人人採購皆是體面貴重之物,無一人專程來尋廉價豆芽。
臧麗娜一行人扛著麻袋,興沖沖在集市街邊尋了一處空地,掀開外層棉被,拆開保溫木箱,滿心歡喜準備開攤售賣。
可麻袋一開啟,三人臉色齊齊一僵。
先前在村裡看著飽滿水靈、鮮嫩肥美的豆芽,經過一路長途嚴寒運輸,加上麻袋粗糙擠壓,狀況早已慘不忍睹。
絕大部分豆芽芽莖彎折斷裂,芽瓣脫落散亂,靠近麻袋邊緣的豆芽盡數被低溫凍傷,通體發硬發僵,表層凝著細薄冰碴。
品相破敗不堪,毫無售賣品相可言。
李鐵根當場臉色煞白,聲音發顫:“怎、怎麼會這樣?我們蓋了棉被,塞了棉絮,怎麼還凍成這樣了?”
王二柱嘴唇哆嗦,伸手撚起幾根豆芽,指尖觸到一片冰涼,心瞬間沉到谷底:“完了……全部都毀了大半了。”
臧麗娜不敢置信,猛地伸手扒開層層麻袋,越翻心越涼,渾身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
她死死盯著眼前破敗的豆芽,先前所有的意氣風發、驕傲自負,瞬間碎裂得乾乾淨淨。
她確實偷學了嶽蘅保溫的法子,卻只學了皮毛,未曾學到精髓。
嶽蘅運送貨物,表面是分裝在柳條筐,蓋上棉被保暖,實際只是裝了樹枝石頭的偽裝品。
下火車之前,嶽蘅將車廂裡贗品收回空間,再將真正的豆芽拿出來。
豆芽在外運輸時間,也就是從火車站到單位食堂那段時間。
而臧麗娜卻是粗麻大包、整車囤積、長途火車顛簸、層層擠壓。零下三十度嚴寒,棉被只能隔表層寒風,擋不住深入骨髓的低溫寒氣。
更致命的,遠不止運輸凍傷。
集市往來行人絡繹不絕,路過攤位,僅僅隨意掃上一眼,便紛紛徑直走開,無人駐足詢問,無人上前購買。
偶爾有好奇停下的路人,看一眼廉價豆芽,隨口問道緣由,聽聞是過年售賣,皆是笑著搖頭。
“大過年的誰買這個?豆芽細瘦上桌寒磣,吃了來年日子抽巴窮苦,不吉利。”
“就是,誰家過年不備些雞鴨魚肉?一年到頭天天吃土豆、白菜、蘿蔔、豆芽?過年了還吃吃點好的整天吃豆芽,一年白乾懶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