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夏家的沉默
去往密山的綠皮火車，在積雪覆蓋的鐵軌上哐當哐當前行。
車廂裡瀰漫著劣質菸草、煤油和乾糧混合的味道，人聲嘈雜，寒氣從窗縫裡一點點鑽進來，凍得人指尖發僵。嶽蘅把身上的舊棉襖攏得更緊了些，將身邊的石頭護在靠窗的位置，免得被來往的人擠到。
石頭年紀小，心裡藏不住事，一路上都蔫蔫的，小眉頭皺得緊緊的，明顯憋著一肚子話。
直到火車駛過一片白茫茫的山林，他終於忍不住，往嶽蘅身邊靠了靠，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委屈和不解：“媽媽，我有件事，一直想問你。”
嶽蘅低頭，指尖輕輕拂去他額前的碎髮，聲音溫和卻穩：“你說。”
“就是……夏家。”
石頭咬了咬下唇，聲音壓得更低，“夏奶奶、夏爺爺，還有夏森哥，他們那麼厲害。於三兒那麼欺負你，郭書記、老楊爺爺、大壯叔，全都站出來幫你，就連以前跟你不對付的高文斌，後來都低頭服軟了。”
“可夏家……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小孩的眼睛裡寫滿了不平，還有幾分難以掩飾的難過：“他們就安安靜靜待在自家院子裡，我心裡……我心裡不舒服。他們是不是……不喜歡你，不想幫我們？”
嶽蘅的心輕輕一軟。
她知道石頭在想甚麼。
在孩子眼裡，誰站出來說話，誰就是好人；誰沉默，誰就是冷漠。
“石頭，你記住。在這個世上，不是所有的幫忙，都要喊得人人皆知。也不是所有的維護，都要站到檯面上。”
“夏家不是不幫我，相反，他們比任何人都想護著我。可他們不能出頭，一開口，一露面，就是在害我，是在把我往死路上推。”
石頭猛地一怔：“為甚麼？”
“因為他們身份特殊，特殊到……只要稍微露出一點偏向我的意思，那些藏在暗處盯著他們的敵人，就會立刻找上機會逼迫陷害他們，連累我。”
嶽蘅的眼神微微一沉，帶著幾分超越年齡的冷冽，“夏家的敵人，不是於三兒這種跳樑小醜，是能讓一個家族萬劫不復的狠角色。”
嶽蘅的聲音很輕，卻像一盆冰水，澆得石頭渾身一寒。
他小小年紀，已經懂了很多事，知道這個年代有多兇險。
原來……夏家的沉默，不是冷漠，是保命。
是用最不動聲色的方式，把所有危險，都攔在嶽蘅看不見的地方。
石頭眼圈微微一紅，小聲嘟囔：“可夏森哥那麼聰明，他會算賬，會說話，這次來密山這麼大的事，要是他能跟著來，肯定能幫上大忙。他比我有用多了。”
嶽蘅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傻孩子，這次來密山，我本來就沒打算讓他跟著。”
石頭一愣：“為甚麼？”
嶽蘅的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白雪上，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因為我這次來密山，不只是為了豆芽坊跑銷路，我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甚麼事？”石頭眼睛瞬間亮了。
嶽蘅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卻篤定的笑意：
“我要把神仙屋裡那些菜，拿出來賣。”
石頭眼睛瞪得溜圓，神仙屋！
對呀，神仙屋裡的豆芽還有好多，其他的蔬菜都要氾濫了。
所以，這次來密山是來賣菜的？拿
“媽、媽……那、那可是神仙屋的東西！”石頭又激動又緊張，小手緊緊抓住嶽蘅的胳膊，“現在是冬天了，咱們還有這麼多蔬菜，萬一被人發現了怎麼辦？萬一又被人當成妖魔鬼怪，當成投機倒把抓起來怎麼辦？”
嶽蘅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語氣平靜：“放心，我有說法，不會暴露神仙屋。”
“可是……夏森哥要是在的話——”
“有他在，才不方便。”嶽蘅直接打斷，眼神清澈而銳利，“夏森那孩子太聰明，心思太細，觀察力太強。我從神仙屋拿東西，難免要找藉口、找機會，他在旁邊，很容易看出破綻。有些秘密，只能是我們母子倆的，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石頭重重地點頭，小臉上寫滿了鄭重：“媽，我知道了！我不亂說，我甚麼都不問，你讓我做甚麼我就做甚麼！”
嶽蘅欣慰地笑了笑。
她的石頭，雖然年紀小，卻比誰都懂事。
“那……那別人要是問起來，菜是哪兒來的，我們怎麼說？”石頭還是忍不住擔心。
嶽蘅眼底閃過一絲精光：“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我自有安排。”
就在這時，火車廣播裡傳來播音員略顯沙啞的聲音，報出了下一站的名字。
密山，快到了。
嶽蘅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眼神一點點變得堅定、銳利。
木耳溝的風波，於三兒的瘋咬，夏家的沉默守護，集體豆芽坊的希望……所有的一切，都要在密山，撕開一條全新的活路。
“石頭，走了。”
“嗯！”
母子倆拎著簡單的布包，隨著人流往車門方向走。
火車緩緩減速，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窗外的建築越來越密集，煙囪林立，廠房隱約可見，一股屬於工業城市的硬朗氣息撲面而來。
石頭跟在後面，小聲問：“媽，我們現在去哪兒？直接去機車廠嗎？”
嶽蘅搖頭，“不去廠裡。我們去廠門口，等一個人。”
“等誰？”
“曲明軒。”
兩個字落下，嶽蘅的腳步已經堅定地朝著機車廠大門的方向走去。
當初他為了懷孕的媳婦，到處找新鮮韭菜。從不覺得妻子矯情反而覺得她辛苦，而且非常捨得花錢。
那一次，嶽蘅就看出來了——
曲明軒，不是普通工人。
他衣著乾淨，氣質沉穩，出手大方，說話做事帶著一股不經意的底氣。這種人，家底厚，嘴巴緊，心善，疼老婆。
於三兒那種人，給一點好處就會眼紅舉報，賣給他一次，就是引火燒身。
但曲明軒不一樣。
他會怕斷了貨源，所以絕不會去揭發。
嶽蘅甚至可以斷定，只要她拿出媳婦最想吃的新鮮蔬菜，曲明軒能把兜裡所有的錢、所有的票，都掏出來給她。
很快，機車廠高大的鐵門出現在眼前。
門口進進出出的工人穿著統一的工裝，來往行人絡繹不絕，守衛站在門口，神情嚴肅。
嶽蘅在門衛處報了姓名，說要找曲明軒。門衛甚至都沒問曲明軒是哪個車間的，點了點頭，拿起了電話內線就打了起來。
看來，這個曲明軒果然不是等閒之輩。嶽蘅，這次堵對了……
沒過多久。
曲明軒穿著工裝，急匆匆的走了出來。
嶽蘅牽著石頭，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在曲明軒面前停下，輕輕開口。
“同志，還找韭菜嗎？”
曲明軒猛地一抬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
“大姐！是你！你真的來了！”
“大姐，你怎麼才來了啊？”
“你還有韭菜嗎？！我媳婦……我媳婦她快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