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正文完結。
“醒了……醒了……莫找旁人……”
這力道很輕, 卻輕易桎梏了她。她背脊直直的,不敢回頭。
嗓音喑啞虛弱,卻用最後的力氣勾了勾她的手心。這是他們從幼時的習慣, 每回他道歉討饒就如此。
一股熱流直衝眼前,還來不及眨眼, 淚珠便滾了下來。
好生奇怪,他醒來, 後怕才如颶風洪流席捲她。淚水便控制不住了, 她消瘦許多的肩膀抑制不住地顫抖。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用指尖劃過她掌心,手臂便嘭的一聲重重砸回床榻上。柳惜月連忙回頭, 瞧見他強撐著睜開眼,目光虛浮卻直直勾住她。
心頭又是一顫, 她忙坐回去, 撫過他的臉頰,又握住他的手,“睡罷,睡罷, 我不走。”
他又艱難看她一眼,才合上雙眸。
柳惜月怕弄痛他, 也怕擾了他安眠, 虛虛攏住他的手,不敢起身, 怕再驚醒他。這下才有心情觀察他, 目光掃過他的手,發現掌心虎口裡頭藏著許多細小的口子。
她瘦了,他更是。臉頰瘦削,此刻闔眸沒有那溫和目光, 瞧著頗為肅殺銳利,濃烈的懾人感。
生疏兩年有餘,彼此走遠了,他們與過去都已不同。
斂迴心神,柳惜月怔然抹去淚水,見他已然睡沉,便想起身去問問郎中。沒想到剛一動,他的手便虛弱回握住她,雙睫不安地顫抖。
“怎之前沒發現你這般黏人。”
她壓住酸澀,輕笑打趣他。
若是此刻傅硯與柳言許在此,聽了這話非得呲牙咧嘴後再仰天大笑。之前哪不黏人?沒瞧見哪有柳惜月的身影,都不必扭頭,比能發現謝瀾川的蹤跡。哪怕柳惜月不能出府,謝瀾川日日都得去柳府點個卯。
非得笑她一葉障目,又或許說她被謝瀾川那淡泊君子模樣矇騙了呀。
謝瀾川既已醒來,想來是無礙。
她忽然驚醒,拍了一下腦門。怎還非得去找北戎王廷的郎中,她也能把脈呀!太過詭異的病症她看不懂,但尋常她都可。
真是急昏了頭。
她給他把脈,又俯身聽他的心音,果然心脈比昨日強健不少。他又已醒來,想來已過了難關。
她萬分憐惜撫過他的臉頰,小聲誇讚他,“真爭氣呀。”
他眼睫顫動,沒醒來,臉頰卻微微泛起紅暈。柳惜月不由看住,說不上如今心裡頭是甚麼滋味,像是滿滿一盞苦黃連裡攪了蜜糖。
他為爭與聖上保證的半月之期,近來幾乎沒怎歇好,之前又傷了元氣。
這會冷靜下來,柳惜月後背起了冷汗。
不應去讓北戎人知曉他醒來,人心隔肚皮,誰知暗中有無壞人要對他不測?
這麼一想,後怕極了,只覺渾身虛軟。
短暫思忖,她給自己和謝瀾川又餵了一粒燕羅丸。
燕羅丸能死而復生,想來大補,對他們來說,有備無患吧。待他再好些,他們便得離去。她這兩日得想想法子。
她這般想,烈驍也不是傻子。
殿門被叩響,柳惜月身子一凜,警惕看向殿外那道高大身影。
她看眼謝瀾川,思索過後,放下簾帳便快步朝殿外走去。
只將殿門開道縫隙便從縫隙擠了出去,殿外果然是烈驍,正抻著脖頸往殿內瞧呢。
“他如何了?醒了沒?”
烈驍問得熟埝,見著柳惜月也跟老熟人似的無半點疏離,也無即將掌權成為一國君主的架子。
柳惜月在心中腹誹,烈驍果然如謝瀾川所言,是個妙人。
可她留了心眼,怎能告知實話,只是搖頭。
烈驍深深看她一眼,輕哂一下卻並未追問,也沒進去探望的意思,反而說起另一件事。
“對了,林懷瑾死了。他助謝瀾川殺了我那兩位好王兄後,結果又回戰場,為了救一個小兵,被彎刀砍死了。不是我說,他這人怪有意思的。”
柳惜月啞然 ,半晌才問,“林姝妤可知曉?”
“我也是才得了信,還未來得及告訴她。”
烈驍也拿不準:“這事由我告知她不合適,你倆是同鄉又是舊識,由你告訴她吧,就當她費盡心力救你們的報酬了。”
“她費盡心力救我們?”
柳惜月疑惑重複這話。
烈驍瞪大眼:“自然是她,不然還能是我?我如今焦頭爛額哪有這功夫呀,她帶人滿城索羅,險些被大王兄的人捉住,好不易才趕在人前將你們二人都全須全尾撈了出來。”
“不說這個,他如何了?”
柳惜月暗自警惕:“還是沉睡。”
烈驍不甚在意地頷首,彷彿只是隨意一問。
“且先養著吧,我這處安穩,沒人敢過來。但你們也警醒著點,若我這處亂了,你們就趕緊逃命吧。我勸你還是祝願我早將大權握在手中。”
柳惜月:“……”
該說的都說了,烈驍也只是來露個面。微妙懸頓兩息,烈驍想起之前害她跌下山崖險些丟了性命,還是覺得臉熱,便不願再留。
“有事找她就可,我忙著篡權奪位呢。”
烈驍背影落拓,頗為瀟灑朝柳惜月擺了擺手。待轉過牆角,烈驍唇角微微翹起。
光憑林姝妤定然救不出他們,但他願意將這功勞讓出去。他堂堂北戎三王子,下任汗王,費勁救中原軍帥算怎麼回事。
才不是他救的。
有這一遭也算還了這小兩口的人情,日後他可不再矮他們一頭。
柳惜月卻呆立良久未動。
林懷瑾竟輕飄飄死了,這樣說似乎不對,可她原本以為林懷瑾費盡力氣掩藏身份潛入軍中說不定有甚麼陰謀詭計。可他拼出一條命也要助在殺烈勇烈善事上出一份力,本以為他有所求,或功名利祿,或翻身,或是美女佳人。結果都無,他就這樣死了。
烈驍說讓她告知林姝妤,她怎麼說啊?這人心眼怪多,將不好做的事推給她。
她正陷入這詭異的震動中,忽然一陣聲響,柳惜月回眸見林姝妤從後頭走過來。
她不禁啞然一瞬,“都聽見了?”
林姝妤怔忪著,點了點頭。眼眶泛紅,卻剋制著沒有落淚。
她倆並肩而立,良久無人出聲。
柳惜月覺得自己做不了甚麼,只能陪她站上一會兒罷了。
過了片刻,想回時,林姝妤開了口。
“我身上也有蝕情毒,苗醫說不過是在女子身上不發,加重藥性讓男子毒性更深罷了。柳惜月,你說當初是他下的毒麼,若不是他親手,他知曉麼?”
林懷瑾他知曉麼?
知曉旁人給她下毒,知曉這毒也會傷她麼。
他為何豁出命殺了烈勇烈善,他好像沒想繼續活。
是為林府贖罪麼?
她在他眼裡又是甚麼東西呢?
他們自小長大,林姝妤卻好像從未看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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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惜月回到殿中,坐回謝瀾川身旁,冰涼的身體終於恢復些許暖意。她不禁望著他出神,後怕湧了上來。
若是他如林懷瑾那般利慾薰心,林懷瑾和林姝妤的今日應就是他們的明日。
她旁觀,瞧得真切,林懷瑾對林姝妤算得上感情深,可到底權勢更難割捨。他一次次放棄林姝妤,放棄自己,最終令兩人落了個悲劇下場。
權勢那樣好麼?
她看向謝瀾川,以目光作手摩挲他的眉眼。若說今朝最得權勢的男人,莫過於他,他得皇上看重、信任。
呼風喚雨自然好,可他會否知足?可會想走得更高?
她忽然覺得害怕,若說心裡萌生退意也不是,就是空落落的……怕。
她已經有過一次慘烈的經驗,會否有第二次呢?
便在此時,一直沉睡不醒的男人如有所感一般,忽然睜開眼。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輕輕牽住指尖。
柳惜月頓時將百般思緒按下,給他把脈。這一探,又是一陣複雜酸澀。他是強撐著醒來的,幾乎是在能醒來的第一刻便用力掙扎睜眼甦醒。
第一眼便看見她怔忪的目光和紅腫的眼,他手上微微使力,“明日或是後日,我們就走。”
謝瀾川就如山中猛獸,生命力極為頑強,醒來後不久便喝了水用了飯食,眼瞧著好了起來。
在北戎殿中,怕隔牆有耳,自謝瀾川醒來,兩人並未多言。倒是謝瀾川一直牽著她的手不放,若是柳惜月要起身拿東西,他便緊盯著她不放。
半日下來都是如此,柳惜月心驚不已,幾乎以為他有甚麼神通,能聽見她的心聲了。趁他偶爾閉目養神,總狐疑打量他。
“歇會吧,今日入夜看看時機,我們便走。”
“在烈驍發現前?”
“在他發現前。”
柳惜月也這般想,烈驍宮殿再好,都不如回他們自己的地盤。聽他的話興許要趕夜路,柳惜月把隨身東西簡單收整一番便讓自己睡去,養精蓄銳。
待她呼吸平穩,謝瀾川指腹摩挲她攏起的眉心。
她不知她的猶豫徘徊多麼輕易被看透,不過不怕,他有驚喜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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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醒來,她緊繃的心緒終於得以放鬆。夜中還要趕路“逃命,”她準備積蓄力量先睡上一會兒。他又睡著了,這種時候也顧不得甚麼男女大防,她直接躺他身側,拉起被衾將自己裹好,眼一閉就睡著了。
一醒來,殿中無謝瀾川蹤影,柳惜月心慌,她立時起身去尋他。
鬼使神差,她也不知為何,冥冥之中往苗醫院子走去。
路過花園時,卻聽見熟悉又略顯沉啞疲憊的嗓音,她忙止步,稍一猶豫,在有想法前,身子已迅速藏到假山後頭。
謝瀾川雖嗓音稍顯虛弱,但依舊平和令人信賴。
可她不知他竟有話要單獨特地來尋苗醫,且是剛醒來就冒險前來。
為何?
其實從他“磕壞頭”後一件又一件事,她便知曉他不似自己眼見那般。他的靈魂也並不是澄澈潔白的……
“住得習慣?”謝瀾川低聲問。
“這有甚麼習不習慣的,哪不是活,我又不是甚麼金貴玩意兒。倒是你,這回是不是有點慘了?豁出命去值得嗎?”
“你不懂。”
“嘁,你們的情情愛愛我是不懂。”
陰陽怪氣帶點酸。
聽著他們竟好似相識許久,語氣熟埝宛若老友,柳惜月驚愕瞪圓了眼。
“你讓我尋的東西我尋到了,可你真想好了?我不建議你用。”
一陣靜默,謝瀾川並未答這句話。
“你未醒時,你那心頭肉失魂落魄的,一看你在她心裡也極為重要,你何苦冒險用這東西?”
這苗醫興許變音晚,此刻嗓子裡頭好似還藏了半隻活泛的大鴨子,又混著長成後的低沉,聽著頗為怪異。
苗醫在他們面前從未說過這樣多的話,柳惜月霎時篤定他們之前定然熟識,並且交情頗深。不然以謝瀾川的性子,也不會拜託對方是尋重要物件。
可是甚麼?他剛醒來便急著來尋。
“你那說道可多,真不好找。又要能挺使喚,還不能傷到宿主,費了我好大勁。”
“多謝你。”
“謝甚麼,就當還你救命之恩。可你真想好了?這不是兒戲的事啊!若真交出去,你的性命便落人手上了!”
“我意已決,過去我做了錯事不知如何讓她安心,想來這個可以。”
苗醫嘆氣。
“這同心蠱分子蠱和母蠱……”
蠱蟲?
老伯交給她的那本醫術裡見過的字眼,柳惜月萬分錯愕。耳旁嗡鳴一聲,她應是聽錯了?心猛地失跳一拍。
“你用酒服下子蠱,因你不願母蠱進到她體內,我便以玄鐵細絲做了個籠球,讓她墜在鐲子或墜子上都可。母蠱以你們二人的血認主……”
苗醫想到繼續要說的話,只覺腦袋脹痛。他不懂,情愛怎能讓人這般行事瘋狂?
他瞥眼安靜聆聽的謝瀾川,心中不禁腹誹……
明明瞧著是個頂冷靜清醒的人啊,多數時間溫潤極了,怎都瞧不出來行徑會如此瘋狂……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謝瀾川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苗醫哽住,繼續說。
“認主後,子蠱聽從母蠱。若是……日後母蠱之主若是想讓子蠱死……”
苗醫沒好氣瞪謝瀾川,“就是縣主若是想讓你死,只需捏死她的母蠱,當然裡頭還有旁的,不然落到旁人手裡你必死無疑。我這蠱蟲挑得極好,又養得好,認主後只有她能摁死你,即便旁人捏死蠱蟲也無礙。但若她動手,一刻之內你便將氣絕身亡。如何,聽明白了麼,可後悔了?”
卻見謝瀾川那清俊絕倫的臉上浮現難得一見的笑意,他甚至滿意地頷了頷首,“甚好。”
苗醫:“……瘋子。”
假山後,柳惜月捂著臉的手按得更緊。她怔怔地望著地上的碎石,一時之間天旋地轉,她幾乎以為這是夢境。
又是一陣靜默。
“我何時可離開北戎?”苗醫問。
“你是自由身,自己決定,為何問我。”
“……縣主知不知道你在別人面前說話這樣?總讓人啞口無言。”
“她自然不知,我在她面前,甚是乖順。”
竟還有絲洋洋自得的驕傲。
“……”
苗醫不由翻了個白眼。
半晌,不禁又問。
“你真要用這同心蠱?”
“自然,我應讓她安心。若日後我再惹她傷懷……我的命捏在她手中,對我們來說,不都是一樁好事麼?”
謝瀾川深邃的眼眸此刻清亮如清潭,苗醫聽著,嘴唇張開又合上,到底被他打敗,再說不出一言半語。
是一樁好事麼?苗醫年歲不大並不懂,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見謝瀾川已然決定,只好朝他拱手,略含譏諷,“小生佩服。”
謝瀾川心情甚好:“好說。”
離去之前,謝瀾川施施然走了兩步又回來叮囑苗醫。
“你莫說漏嘴。”
苗醫皮笑肉不笑:“……”
謝瀾川仰頭望眼日頭,低聲自喃,“該回了,不然她醒來要急。”
“若有了這同心蠱,我們會否知曉彼此心情?”
“略能一些。”
“如此甚好。”
“……你快回吧謝帥,我牙都要被你酸掉了。”
謝瀾川心願得了,心情甚好,不跟這毛都沒長齊的半大小子一般見識。這回再轉身,真走了。
苗醫見他走了,在原地停了一會兒嘟嘟囔囔也不知說了甚,沒片刻也回了。
假山後,柳惜月靠在冰涼的石壁上,魂被抽走一般。
她在此處待了許久,待到心情平復大半,才往回走。
還未到宮門外,便見謝瀾川已等在門口,一襲白衣的衣角被風吹得獵獵。
“去哪了?”
柳惜月靜立住,回望他。
他一雙深濃的眼黏在她臉上,似因她的反應怔愣一息。
隨即又問,“可是去尋林姝妤了?”
柳惜月搖頭,卻問他,“怎出來了,不怕被發現麼?”
謝瀾川眸色漸深,那目光似悲又似喜。
“老汗王死了,人都去了那頭。現下無人注意這,我們得走了。”
柳惜月稍怔,沒想到這一日來得這樣快。她忙應了聲好,就去收整行囊。說是行囊,根本沒甚麼。她只帶些點心和兩隻裝滿的水囊。
遠處汗王宮殿那頭傳來紛亂刀刃撞擊到一起的悶響,宮中驟然亂起來,驚慌的宮人匯成人流四處逃竄。
自烈勇把持權柄後,北戎王庭亂得很,有賣胡餅的小販都敢潛入宮中做起生意來。這會兒,推車的小販,挑擔的貨郎,還有大包小裹的逃命人,瞧著可是熱鬧。
謝瀾川隨手往自己臉上抹把灰,又給她臉上仔細抹了抹,瞧著不顯眼了,這才將她護在身側往外走。他們沒與那些人一道,反而是走了一條下路,直朝王庭後頭的小門。
饒是偏僻小路,也有機靈人摸來。不過都悶頭自己走自己的,等閒不管閒事。
還未出那偏門,便聽到外頭喧囂恐慌的叫喊聲。
這樣近,哪怕如今她已經歷許多,已不是閨中無能閨秀,卻依舊心頭一緊。口舌因驚慌而變得乾燥,她吞嚥喉嚨,又唇瓣微張想呼吸更多空氣。
只有他們二人,他重傷剛醒,若她護不住他該怎麼辦?她又該如何才能護住他?
柳惜月心如擂鼓,或是因為擔憂,自胸口到臉頰麻了一片。
在她身後半步的謝瀾川好似有所察覺,握她的手緊了緊。柳惜月回頭,撞進他溫和如月的眼裡。他安撫朝她笑笑,俯首到她耳邊,“無事,莫怕,你不會有事。”
說罷推開擠向她的人流,索性將她攬入懷裡。
柳惜月眼皮一跳,回頭便想看他肩背上的傷,卻被他如鐵的大手牢牢桎梏住。不遠處有輛不起眼的馬車,有人想去搶車,可那馬烈得很,直刨蹄子。有不信邪的往上衝,直接被這漆黑的高頭大馬一蹄踢飛三丈遠!
再有躍躍欲試的,可不敢了。
這馬兇得很。
剛在心裡唸叨這句,便見謝瀾川護著她直朝那馬車去,他將她半攬半抱,走得極快。靠近時,柳惜月心剛提起,還未來得及躲避時,那馬扭頭看來,頓了頓,噴了噴鼻子。好似不滿在說,怎才來。
發覺她訝異,謝瀾川低聲解釋了一句,“我們的馬車。”
我們的馬車?
還未來得及細想,她就被他抱進車廂裡,忽然一個念頭如西北的風吹到她腦中。他這回是真暈還是趁機進到北戎王庭呢?她還沒想明白,馬車已晃晃悠悠動起來,過了這條窄巷,大馬便揚蹄跑起來,直朝城門跑去。
北戎王都已然大亂,四處奔散逃命的人,□□燒作亂的人,還有後頭持彎刀追上來計程車兵。
他們這青篷馬車雖乍然瞧著引人注目,但轉瞬後頭便有北戎貴族奢豪的巨大馬車,一下他們便不顯眼。有想借勢出城的,也都去那些馬車後頭了。
馬車奔湧出城,前頭有大家貴族的管家在打點城門守衛。四處都是火光,哀嚎之聲。
說來巧,在他們馬車剛奔出城門,她便聽見後頭的呼喊聲。柳惜月撩起簾子往後一瞧,原來是城門守衛正將往外跑的人往回趕,正把城門合上。
沒一會兒,裡頭便傳出刀劍砸到一起的脆響,緊接著便是更大的哭嚎。
柳惜月心有餘悸。
此刻馬車已奔出野外,四周一片黑沒有人家,只有天上的月光在照亮前路。
柳惜月起身坐到他身旁,謝瀾川倒出一隻手握住她的手。
“害怕了麼?”
柳惜月點點頭又搖搖頭。
“慢慢再走兩個時辰,應差不多便到河倉城了。”
謝瀾川安慰她,“總歸天亮之前,我們總會回去。”
聽了這話,柳惜月側頭打量他瘦了些但依舊英武非常的側顏。
恍惚回到他們在金山寺出來時,也是他們二人,也是一尋常馬車。那時他要給她烤魚吃。
忽然,她開口,“謝瀾川,我不喜歡蟲。”
他脖頸微僵,側頭看向她。
柳惜月接著說,“甚麼蟲都不喜歡,哪怕那蟲也許對我有利,你明白甚麼意思麼,謝瀾川。”
靜默片刻,謝瀾川嗓音比之前又沉啞了些,“你都聽到了。”
柳惜月挪開眼不再看他。
“反正我不喜歡蟲子,你不願做那畫蛇添足的事情。”
謝瀾川晦澀的眼又亮起來,“聽你的,我不做那些事了,不做了。”
良久,柳惜月嗯了一聲,在謝瀾川沒反應過來時,身子傾斜,靠在了他身上。
她的小腦袋瓜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謝瀾川僵住。
“我好怕你死,你不要死啊,謝瀾川。”
柳惜月喃喃的聲音在濃重寂靜的野外夜幕中格外清晰,直撞進他心裡。他宛若寒石的心都要化開。
何德何能,上天待他不薄。月兒……月兒也是,對他這般縱容寬和。
他整個人宛若被劈成兩半,一半為自己高興,另一半卻替她委屈。
她好委屈。
“好。”
他只能勉強吐出這一字,再多,便會抑制不住話音裡的顫抖。
謝瀾川學著她的樣子,也側頭,臉頰貼在她毛茸茸的腦瓜頂。
他們如野外柔軟的小動物,在夜色中彼此依偎。
馬車晃晃悠悠,宛若溫暖的懷抱……
“餓了麼?待回河倉,我給你烤肉吃。”
“倒不缺肉吃,待回京,你給我烤魚吃吧,謝瀾川。”
“……好!”
她過去饞過江南一種吃食,好似叫湯圓。糯米制成,裡頭常包黑芝麻餡。有一回謝瀾川好不易帶來,喂她吃了一回,吃完卻張著被染黑的嘴大哭。她以為軟軟糯糯的湯圓裡頭應與外頭一樣白。沒想到裡頭竟是黑的,哪怕那餡料下足了糖,吃著直甜牙。但與她想象中不同,她也不喜歡。
可如今,她已經長大了,她願意做個聰明人。
也許這湯圓裡還是藏著黑心,但她會裝著不知道。
作者有話說:這本是我的第二本古言,努力想進步一點,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連載期因為流量原因其實一直挺焦慮,但非常感謝各位寶子,其實每一條評論和營養液我都有看到,都激勵了我!感謝,鞠躬~~
太感謝一路陪伴啦,比心比心!
下一本本來想寫《強多明配》那本,預收帶的好像一般呢,我又連夜擼了個文案,給各位寶子瞅瞅~
《成婚第三年》
陰冷瘋批vs明媚赤誠
謝鶴羽與柳含珠青梅竹馬,一同長大。謝鶴羽無父無母,村裡最窩囊的野狗都敢咬他,他誓死要往上爬。
柳含珠家從嘴裡省出飯食,可算將他拉扯大。柳含珠父母給倆人定了娃娃親,柳含珠幼時燒壞了腦子,純粹憨直。可當了真,再看謝鶴羽,真多了別的滋味。
謝鶴羽高中狀元,仕途通達。太傅府拉攏他,丞相也有意招他為婿。他正苦惱誰能助他位極人臣。
就是那一日,柳含珠找來,滿眼不解問他為何還不娶她。
他盯著她沉默良久,如她所願娶了她。婚禮排場極大,她新生歡喜。可當夜,他就扔給她一紙和離書。
“我可保你家榮華富貴,此後數輩衣食無憂。三年後,你便走。”
柳含珠傷心錯愕:“我是來與你過日子的!”
謝鶴羽卻滿臉譏諷:“當初你家救我,為的不就是這個?”
柳含珠獨坐喜床一夜,棗子苦得她落淚。她真想跟他過日子,他怎麼不信呢?
婚後他人前給足她尊榮,人後一句話不與她多說。柳含珠不信邪,她爹說她是個火球,就是個石頭她也能捂熱了!
熬到第三年,一次偶然,她聽丞相大人與他說,當初若與丞相府結親多好?
她聽他淡聲答:“我亦悔之。”
柳含珠心碎,臉上發涼,她才發現自己哭了。她不想跟他過日子了。
恰逢表兄回京,他竟也是個小將軍了!表兄邀她去邊關散心,她決定跟表兄走。
表兄給了她一木匣,裡頭有路引,銀錢和一瓶藥丸。
謝鶴羽發覺柳含珠變了,不再守在門口眼巴巴等著她。也不再纏著他搬出書房了。連每兩日的大補湯都停下了。
春日宴上,他在暗處看著妻子溫柔攬著丞相千金認真道歉,“佔了你的姻緣是我不對,你別哭,我還給你。”
怪石後,謝鶴羽笑了。
她是否不知,夫與妻,是死都分不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