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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他與人相看,她便這樣被……

2026-05-28 作者:林浮光

第21章 第 21 章 他與人相看,她便這樣被……

謝瀾川思緒鬆散, 半點沒有在柳惜月面前的持重溫潤。人在此心思卻不知飄到哪去,聽到這話他猛地抬眼看向林姝妤,定定看她片刻, 忽而彎唇勾勒出溫和的笑意,“林姑娘這是何意?”

林姝妤單刀直入, 形勢所迫,人命關天, 她已等不得, 也顧不得女子體面。

“我知家父屬意公子,公子於我而言也是難得郎君。”

林姝妤說得認真坦然, “我不願錯過公子,若我有幸與公子成婚, 必盡力扶持公子。若嫁來, 諸多嫁妝公子儘可取用。”

話音稍頓,林姝妤睫毛顫顫,紅唇翕動,似是那話在嘴裡滾了兩圈, 看他又垂眸,復而看他, “家中之外的紅顏知己……是公子的事, 我不會插手過問。”

謝瀾川本心不在焉,聽到這話掀起眼皮。林姝妤與他對視。

湖上本就寒意逼人, 忽而一陣冷風來, 吹得林姝妤臉頰鼻頭染上粉脂粉,瞧著好生令人憐愛。

謝瀾川往前,撐在船桌上,以手託臉, 好似饒有興致地問她,“我的紅顏知己,在何處?”

林姝妤越過他,看向岸邊那棵只剩枝椏的大樹,想起那日看到柳姑娘躲在樹後哭,許是物傷其類,她不由嘆口氣,好似可憐柳姑娘,也是可憐自己,女子總是難的,總是求而不得。

她悵然道:“我也不知是誰,興許我運道好,未來夫君沒有紅顏知己。若不好,成婚前夫君總會有情竇初開的女郎。”

聽聞此話,謝瀾川臉徹底冷下來,哪有半點溫潤如玉。

若柳言許在此,定會抖著手指指謝瀾川,說瞧瞧,早就說了這廝只在惜月妹妹面前才端出個溫柔君子模樣。

-

馬車中。

林姝妤凝眉,巴掌大的臉上染滿憂愁。

她也不知謝瀾川是應還是沒應,那句話後船伕說瞧著天要冷起來,謝瀾川便讓畫舫回岸。直到分別,他也沒說成不成。

分開時,她還問他要去哪?

父親還在謝府做客,他若孤身回去,父親與謝伯伯定會不悅。

謝瀾川是如何回答的?

他的目光滑過她,只說,那就不勞林姑娘煩心了。

姨娘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翻開手掌盯著自己指腹上的那枚紅痣陷入沉思。

那日姨娘在病中胡言亂語,哭著說想她的父親,說她那紅痣與她父親一樣。

林姝妤心驚膽戰!

她的父親林大人生於清貴,手上乾乾淨淨,沒有半個紅痣黑痣!

自那日後她偷偷探查,趁姨娘迷糊時套話,竟震驚得知她並不是林家的種!當年姨娘被納時就懷了身孕。

她瞞得緊,誰都不敢說,不敢表現分毫。

更不敢讓林懷瑾那瘋子知曉半分啊!

哐當!

一聲嘶鳴,馬車猛地一陣,忽然停住。林姝妤狼狽跌倒,髮絲凌亂鋪散,髮簪都掉了不知砸到哪個角落中。她忙扶著車壁起來,還顧不得問車伕怎麼回事,便見車簾被撩開,一寬肩窄腰男子正彎腰進來,她剛要驚呼便看來人抬起臉。

下一瞬便被一股大力拽入懷中。

林懷瑾一手攬住她的腰肢,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兩廂對視,林懷瑾忽而輕笑一聲,俯首便重重銜住她的紅唇,林姝妤驚而掙扎,那雙大手握住她的臉側迫她張口,大舌長驅直入!

林姝妤撐在他雙手用力推他,林懷瑾如一堵堅硬的城牆一般紋絲不動,林姝妤手腳並用,卻推不動。衣衫疊起之際,林懷瑾趁虛而入。

林姝妤猛地咬住他舌尖,趁他吃痛推開他,一耳光扇了過去。

啪!

清脆的巴掌聲。

林懷瑾雙目如火,捱了打卻不惱,反倒將另一側臉頰送了過去,“可出氣了?再打這邊。”

林姝妤氣得胸口來回起伏,林懷瑾定定看她。

“還打嗎?不打我繼續了。”

林懷瑾挑眉淡笑,鮮紅的血從唇角溢位,“一會兒我替你打吧,不然手該疼了。”

“我是你親妹!”林姝妤咬牙低聲斥責。

林懷瑾卻將她箍得更緊,笑不及眼底,鼻尖蹭過她的,“親妹如何?不是親妹又如何?”

林姝妤氣個倒仰,本以為議親能使他退卻半分。結果他卻更瘋了!以往起碼在外頭他還是規矩的。

“你我均在議親,你難道想這醜事鬧得滿京城都知?!”

“成親了便不讓我親了?”

林懷瑾頓住,在她複雜的目光中咧嘴一笑,“成親又如何?你總歸是我的。”

林姝妤垂眼,藏起眼裡的失望。

說話間林懷瑾手上動作未停,哪怕氣氛緊張,在他輕車熟路的挑動之下,她的眼裡還是有了水色,眼尾也染上媚意。林懷瑾見她撇臉閉眸也不惱,大手捏住她的後頸便又埋頭尋香。

-

謝瀾川不知那頭的春意滿車廂,他正沿著來時路往回走,銳利目光來回掃過熱鬧的街市。

之前那乞丐所在之處已無人影,難道是他看錯了?總覺得那人瞧著不像乞丐,倒像是……

既沒遇見,謝瀾川也並未特意尋,反倒拐到另一邊。

今兒真涼啊……也不知柳惜月她……

思及此,謝瀾川腳步一頓,晃了晃頭。

她喜愛的不過是過去那個謝瀾川艱難偽裝的假面罷了。

等回過神時,他手中已拎著一盒現烤魚乾。

謝瀾川凝神看了半晌,又看已走到柳府附近,便索性走去。

門房的小廝穿著厚厚的冬衣,探頭瞧見是謝公子,忙小跑出來。

謝瀾川將錦盒放下,“給你家小姐。”

說罷轉身便走,可沒兩步又回身走回來,柳府小廝一愣,又迎上去。

“今日有應酬去坐了畫舫,那附近有你家小姐喜愛的魚乾,便買了些。”

謝瀾川話音稍頓,“讓你家小姐一次莫吃太多,不然又該上火,口中生瘡她又該疼。”

小廝忙應下。

待看不見謝瀾川后,那小廝又連忙回去,踏入府門又回頭看了一眼,果真看不見謝公子後才繞過去,忙躬身將精緻的魚盒遞給蹲在影壁後的小姐。

小廝便見小姐顫著手接過,不顧腥味將魚盒納入懷中,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又淚珠滾落。

這夜柳惜月平直躺在床榻上,雙手覆蓋在小腹上,凝著被黑夜吞沒的床帳,一夜未眠。

百種念頭交織在一起,成了理不清的線團。

原來是應酬,對他來說是應酬麼?

柳惜月輾轉,一顆心一會兒浸在冷水中,一會兒在火上烤。

她需得靜上幾日,她想。

這一想便又五日過去。

她日日都能收到謝瀾川的字條,雖簡短,但也交代了他每日做了何事,傷處如何。每每末尾都會添上二字——莫憂。

這一日晚間,胖白鴿咕咕敲響她的窗欞。

她去取了今日的字條,沒著急開啟,先撫摸白鴿道了謝,又給它取了稻穀吃。這才去了桌前小心捋開字條。

今日的字條又添了一句新話——柳姑娘近來作何?

柳惜月板了幾日的臉,沉寂幾日的心終於都又活了過來。

她笑出聲,這是想她了?

那她明日便去看看他罷!

她的彷徨不安便這般被輕易撫平。

他是難得的溫和君子,他們又有多年情誼,就算她不信感情,也該相信他所奉為圭臬那清正之道。

他腦子磕壞了又如何?她守著他,他們相守,總能好起來。

就像今日,有這隻言片語,她便心滿意足。

這夜柳惜月早早安寢,卻做了夢。

夢裡他們終於成親,他持玉如意掀開她的紅蓋頭。她好奇打量,卻見他這新郎官紅了一張俊臉……

她難得睡了好覺。

翌日她早早醒來梳洗。

連連多日沒與謝瀾川相見,她心情複雜極了,想他,卻有些許怕見他。

他卻特地告知她,在每日的字條中又說了一回那畫舫一事,卻始終沒說跟誰去的。

那她該不該再追問他與何人去的?

若是從前她肯定問的,可如今卻不大敢了。

總怕他淡淡地說,既如此,你我便分道揚鑣罷。

柳惜月摸了摸懷中的烏頭丸,好似還有溫度。

這是她這幾日翻遍家中醫書,用新尋的難得好草藥新制的。

謝瀾川練武不要命,容易受傷。再加上之前掉崖的舊傷還有胸口的箭傷,烏頭丸能鎮定止痛,幫助傷口癒合。

晚間睡前用一枚,起碼能保他一夜安眠。

她對他也是有用的吧?

柳惜月不由安慰自己。這就又想到了那日醫館診間裡那嬌美的姑娘趴在他身邊的那一幕,心尖顫著疼。

柳惜月吸吸鼻子,深吸口氣撩開簾子看向車外。

不會有甚麼,謝瀾川既因無法感知情愛與她的婚事都不想繼續,那也不會與別人如何。

應是不會吧?

一顆心不上不下的。

自幼時與他相伴,柳惜月從未這般患得患失,如此不安。

“總會好的。”

她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音調安慰自己。

胡思亂想間就到了金玉酒樓,從馬車下去前她拿來小鏡仔細瞧了瞧臉上。近來睡不好顯得憔悴,她今日特地上了妝,將眼下的青色好頓遮掩。

從眼下看到紅唇,都無錯處,柳惜月這才放心。

柳言許財大氣粗,早就將金玉樓二樓盡頭的雅間常年包了下來。

這離練武場近,他們三人練武后便來此處歇歇。

她且來這碰碰運氣。

行至雅間不遠處,便聽到柳言許與傅硯的說話聲,過會便聽到謝瀾川沉磁悅耳的應聲。柳惜月眼裡漾起笑意,還真讓她逮著了,也不知謝瀾川看到自己可會驚喜?

正巧小二端著酒釀來,她朝小二束起食指擋在唇前,示意小二莫作聲。小二見是柳姑娘,見柳姑娘朝他伸手,忙將木盤遞給她。

想來是貴人之間作怪,小二呲牙笑笑,便轉身去忙。

今日生意可好,他轉得跟陀螺似的!

柳惜月端著木盤往雅間走,一想到片刻後能嚇到他們三人,臉上難得浮起些許笑意。到門口後卻聽見裡頭喚自己的名字,這就住腳沒著急進去。

躲在一旁藏起自己,屏氣凝神,俏皮側頭聽裡頭的動靜。

房內,三人圍桌而坐,熱茶滾滾。

“練武場那日的事可查出些許頭緒?”

傅柳二人看向謝瀾川。

謝瀾川手指輕點桌面,“……你們二人對太傅林家大房可知曉甚麼?”

傅硯與柳言許看向彼此,半晌無言。

忽而,傅硯想起一件事,“你可知之前驚馬的女子便是林家大房庶女。”

柳言許疑惑:“甚麼驚馬女子?”

傅硯並未解釋,只繼續說,“那女郎名聲極好,嫻雅端莊,才貌雙全,曾有主母可惜,若是嫡出,此女有入宮為妃為後之姿。那日我與瀾川練武,這林姑娘騎的馬受了驚,橫衝直撞,若不攔住,那林姑娘不死也殘。瀾川出手相救,這才化險為夷。”

柳言許瞪大眼:“竟有此事?”

又狐疑:“馬好好的怎麼驚了?各府貴女出行不都是用馬車,怎還騎馬了?林家又不是武將之家。”

待說完,傅硯見謝瀾川並無吃驚,便說,“你已知曉。”

謝瀾川頷首:“不僅如此,前些日子救我的也是她。”

柳言許:“!竟如此有緣?”

謝瀾川端杯抿茶,意味不明笑笑。

傅硯:“所以林家才撮合你與林姑娘麼?”

柳言許大驚:“甚麼?!甚麼叫撮合你倆,那我惜月妹妹呢?”

傅硯瞥他一眼,繼續問,“你與林家相看一事,惜月妹妹可知曉了?”

嘭。

門外一聲悶響,聽著好像是甚麼碎了。

三人同時收聲對視一眼。

“甚麼人!”

無人作聲。

不知怎的,謝瀾川心空跳一拍,他抬步走向門口。

開啟雅間門,並無人在門口。

“興許是外頭摔了杯盞,瀾川快回來吧!”

“這門一開,有點涼呢!”

聽到傅硯與柳言許在身後喚自己,謝瀾川宛若釘在門口卻沒動。不知怎的,他邁步出去,環視一週便見左側硃紅長柱後頭露出一片衣襬。

往前一步,便看到令人目眥欲裂的一幕,柳惜月狼狽暈倒在地,碎裂的瓷片散落四周,酒釀潑了一地。

“柳姑娘!”

謝瀾川連忙上前將人撈入懷中,先探她鼻息見還有氣才鬆口氣,又低聲喚她。

這會兒傅硯和柳言許也聽出不對,紛紛出來,看清這變故之後均是一驚。

“這是怎了?”

柳言許面色焦急,“惜月妹妹怎暈倒了?”

謝瀾川根本不理他,還在低聲喚柳惜月。柳言許又打眼一瞧才發現謝瀾川手在流血,應是抱惜月妹妹時被瓷片劃破了手。

謝瀾川依舊鎮定:“回我府中,讓老郎中瞧瞧。”

沒等傅硯和柳言許說甚麼,謝瀾川便定了主意,將人抱入懷中,好似不知自己受了傷似的,大步朝外走去。

傅硯先行一步尋來馬車,待謝瀾川小心將人抱入車廂。

仔細沒磕著懷中姑娘,謝瀾川又囑咐他們二人,“勞二位先快馬去我府上,讓老郎中先行等在府門口。”

扔下一句話便催車伕駕馬。

傅硯瞧著馬車遠去,看向柳言許,“這是無情無愛的模樣麼?”

這明明是心頭肉啊。

柳言許撓頭:“瀾川不能真與太傅家的姑娘相看了吧?惜月妹妹是不是在門外聽到了甚麼?”

傅硯搖頭:“不知,你我趕緊先去謝府吧。”

車廂裡。

馬車搖搖晃晃,謝瀾川只好將柳惜月抱得更緊,怕她磕到頭,又怕她磕到腳。

多日未見,這會兒離得近,謝瀾川低眸便能看清柳惜月眼下礙眼的青團,哪怕眼眸緊閉都能看出近來憔悴。

半晌他擰眉催車伕,“再快些。”

-

柳惜月睜開眼時,便覺後腦很痛,靈秀的五官皺到一起,抬手去摸之際,回憶如山中冷泉兜頭全都灌了回來。

她環視一週後,不知以甚麼心情竟嗤笑一聲。

她熟悉得很,這不是謝瀾川院中的那間“客房”麼?

她掀開被衾瞧了一眼,裡衣穿著妥當,斗篷與外衫在貴妃榻上放著。唇齒之間還有藥丸的苦味,她品了品,似是安神去火的天王補心丹。

在雅間門口聽到他與旁人相看,連日疲憊不安難以支撐,急火攻心這才暈倒。失去意識時,好像聽到越發近的說話聲。

柳惜月麻木地望著床幃,近來不過兩月,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一樁樁一件件砸到她的頭上,讓她不知所措。

會否是她聽錯了?

她向老天祈禱。

吱呀。

門被推開,有一道人影被屏風擋著,越走越近。

柳惜月攥緊身下錦被,屏息朝那看去。

那人從屏風後走出,竟是謝瀾川大伯,謝誆遠。

四目相對,一想起一會兒要說甚麼,謝誆遠便有些尷尬,與親侄兒怎麼說都成,跟人家姑娘就是另一回事了。

便皮笑肉不笑地示意柳惜月莫出聲,自己倒是壓低嗓音,“柳姑娘,身子可好些?你這一暈倒是將瀾川嚇了一跳,你這……”

“謝伯父……不,謝大人想說甚麼?”

被揭穿,謝誆遠也並不惱怒,摸摸後腦勺,倒是藉機單刀直入了,“既你這丫頭都這般敞亮,我這做長輩的也不能輸陣,讓你猜著了,我此番來算是……來棒打鴛鴦的!”

柳惜月眼睫顫了顫,面色發白。

還真直白啊……

“金山寺只扶正緣,你倆去了之後頻頻出事,都見血光。足見你們二人並不相配,天作不合啊!”

謝誆遠想到家族大業,想到慘死的幼弟,不由苦口婆心,不禁情緒激動起來,那濃密鬍鬚隨著他一顫一顫的,“你怎執迷不悟?你們兩人的八字就是天作不合!不然為何我們謝家遲遲未登門拜訪?這也是為了你們二人好。”

“勉強孽緣,不如早早分開各覓佳緣啊!再者我也不瞞你,丫頭你也知曉我謝家在京中勳貴之家裡早就排不上號,我天資平平沒令謝家起復,但瀾川不同!”

說話間,謝誆遠緩緩起身,陷入自己情緒中,雙眼迸發出光芒,“瀾川不同啊!他文武雙全,會審時度勢,少年老成,冷靜自持,這都是為官不可多得的品質。他入了仕光靠自己也走不長遠,得需妻族扶持。”

謝誆遠豁然轉身,看向柳惜月那張蒼白的臉,心下不忍,微微垂眼,“但柳家不成,柳家與我謝家同是武將出身,在朝野中並不吃香……我已為他選了好路,太傅林家的姑娘,已是瀾川難得良配。”

“你們便分開,各走各的路吧。瀾川他也去跟林姑娘相看過了。”

柳惜月面無表情,雙眼木木地看著被衾上的團紋。

也不知聽沒聽進去。

謝誆遠看著直搖頭,深嘆口氣,“你若真愛瀾川,瀾川也說無意與你的婚事,既如此,你該早些放手,為他打算,這才叫成全。也不耽誤你。”

柳惜月沒應聲,謝誆遠又等幾息,怕有人來,到底還是退了出去。

謝府銀杏木門合上,發出厚重的聲響,好似能隔絕一切。

門剛合上,眼淚便爭先恐後湧了出來。

哭著哭著,便又低聲笑了起來,笑聲逐漸變大,如妖鬼悲鳴,嚇得院中僕婦爭先恐後跑了出去。

太傅林家,勳貴之首。哪怕是庶女,都是天上月。

他已去相看過了?

都去與人相看了,卻謊騙她是應酬。

應酬……

柳惜月咬緊牙關,淚珠撲簌。

怪不得不讓她出門,是怕她出去礙事吧?

怪不得那日在醫館是那尊貴的林姑娘陪著,也不知他們暗中見了幾次了。

暗中?

不對。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們光明正大啊。反倒是她……倒成了陰溝裡見不得人的老鼠。

怪不得謝夫人給她一匣子金錠,她就說哪有無緣無故給人金子的?

京中誰人不知他們早情意暗許就差走六禮了!這說要就不要她了……

怪不得他早在醒來便要推開她,是否在那時他就有了別的打算?

他難道不知就算全天下與他們作對,只要他站在她身旁,她怎麼都肯的!

那他呢?現在是怎麼想的?她不信他這樣輕易就“移情別戀”。

柳惜月好似被尖利的刀給剖開,皮囊離開肉身,反倒不知疼了。

她下了床榻,赤腳踩在地上。屋內燒了地龍,暖得很,她拉開房門,玉足踏上廊下薄雪,她一步步朝謝瀾川的寢房而去。

既他要娶旁人,已去相看,她留不住也留不得。

那有這十多年的名頭,她先當回新娘有何不可?

謝瀾川的寢房她熟得很,許是她嚇人,竟沒人攔她。

她進到房中,身後留下一串溼冷腳印。冬日的石板能凍掉人腳,她仿若無覺。

從懷中摸出一錦袋,將一枚香片放入香爐中,又吞了一枚藥丸。

感念老祖宗對家中女郎的愛重,給她們留了不少密方。

這香片既可讓人血脈燥熱,也可讓人筋骨軟,讓人……為所欲為。

她先前吞下的便是解藥。

柳惜月又去他衣櫃 中找出他十二歲生辰那年她親手製的裡衣,大紅色,宛若盛開的花。也像洞房花燭時新娘子的紅蓋頭。

她握著剪刀,剪下去時微頓,似有不忍。

屋裡落了小雨,直將這方歪歪扭扭的紅蓋頭上砸出朵朵寒日紅梅。

她隨手將那裡衣扔到地上,踩到腳下,到床邊坐好,將這草率的紅蓋頭蓋到頭上。

白衣紅蓋頭。

宛若女鬼。

她安靜地等謝瀾川回來,既與他已決意要與別人共度餘生,她要他個初次,並不過分吧?

那頭謝瀾川親自看老郎中煎了藥才回院中,輕推房門,走進去才發現柳惜月竟不在。

謝瀾川靜立半晌,手裡端著藥碗,黑褐色的藥湯絲毫未灑。

她性子執拗,被過去那人哄的嬌縱,想來是在外頭聽到一時想岔了,他竟一時拿她沒甚辦法。

轉瞬又想,若不正好藉此機會,讓她往前看?

靜立片刻,諸多想法從腦中流過。胸口有一瞬滯悶,還來及細想,轉身便瞧見地上的赤腳雪印。

謝瀾川頓時繃緊臉,順著那腳印便到了自己寢房門口,腳印消失。

他頓生不悅,推開門後稍頓,轉身又將關上房門,將風雪擋在外頭。

寢房中靜謐非常,香菸嫋嫋,他吸吸鼻子,是股陌生的香味。

屏風後頭一道纖細身影坐於床榻邊上,他轉身將藥碗放於圓桌上。

往那頭走時儘量壓住心中不悅,但到底還是沉平了些露出端倪,“不是說莫要再進我寢房?”

說話間他繞過屏風,頓時驚怔不動。

“柳惜月?”他試探喊道。

“你過來,我有話與你說。”

柳惜月說話聲裡還帶著腫脹的水意。

謝瀾川稍頓,還是走了過去。在她面前一步之遙處停下。屋內昏暗,隱約能瞧著她頭上蓋著甚麼。

“把這紅布幫我掀開。”她說。

謝瀾川垂眸,明明昏暗,卻在月光下奇異看清她踩在木榻上的腳通紅,上頭還有水漬,謝瀾川斂神蹙眉。許是出神,鬼使神差地,謝瀾川依她所言撩開了蓋頭,絲滑的綢布徐緩落地,他終於看清了她滿是淚的臉。

“怎麼哭了?”

在他還沒意識到時,他已放輕嗓音。

“你可還愛我?”

問完就覺得荒唐,他不知情愛了,不是麼。

於是她換了個問法,“你幾時與我成婚。”

謝瀾川聽到此話第一反應卻是蹙眉,隨後面露不耐,勉強壓住似的,“柳姑娘,莫要強求了。”

以前他求著她嫁給他,現在倒成她強求了。

下一瞬彷彿昨日重現。

眼前景物猛地旋轉,待謝瀾川醒過神來時,他已被摔到了床榻之上,而柳惜月已如上次那般穩坐於他勁瘦的腰腹上。

嘶啦一聲。

衣襟大開!

“你這是作甚!”

謝瀾川大驚失色!忙攥住她的手,定定看著她冷寂的眼!眼中寒光審視著她,帶著不解與失望。

她與上回不同,上回是鬧,這回卻不知為何帶了股決絕。

多麼刺痛人的目光啊。

柳惜月只看他一眼,便輕飄飄撥開他的手。

這些年她早被謝瀾川慣得無法無天,近來兩月“伏低做小”已是極限,她想著只要能好,她委屈些順著他也無妨。可等著她的是甚麼?

她等來了甚麼?!他前途光明,要去攀高枝娶貴女了!

不娶她,卻能娶別人!憑甚麼!她是甚麼隨意被人扔的腌臢物嗎?!

鼻腔酸澀,生澀的眼淚被她生生嚥下。

許是心痛化為力量,柳惜月手勁大得很!將他裡衣也撕開,摸了把白玉胸膛便往下……毫不客氣扯開!

“柳惜月,有話好好說,你這是作何!莫要任性!”

他可算大聲喊她名字。

謝瀾川向來淡淡,何時這般有生氣,暗中氣勢逼人。過去……他從未這般對過她。

柳惜月瞥他一眼,她不痛快,就要任性。

冰涼的手毫不猶豫伸了出去。

驚怒之下,謝瀾川彷彿被冰手燙到。鳳眼瞪圓,浮上一層水色,一副任.人.蹂.躪的可憐模樣,倒是別有滋味。

謝瀾川渾身軟,只有那精神千百倍,他咬牙低喊,“莫再鬧了!”

柳惜月才不理他,她執拗著呢。

“柳惜月!”

謝瀾川頸側血筋股起,他似不可置信抬起頭,竭盡全力想要撐起身子。

屋內涼風驟然掃過剛褪去衣衫的腰腹,又往下鑽,這賊風涼的人想打哆嗦。而與之對比的卻是溫熱細膩的肌膚若有似無貼著他,如柳枝柳葉掃來掃去。

柳惜月雖看過甚多話本子,這猛然讓她做主做這事,倒給她難住了,一時不得其法。

“喊吧,你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救你的。”

破罐子破摔,她竟說起俏皮話了。

柳惜月顧不上他正在摸索著如何才是正道,嘴上也沒閒著敷衍暗諷他,“呵,再大聲些讓人都聽著,你的大計可就泡湯了……”

還倒出功夫高高在上睨他一眼,“那可算你自己搞砸的,你可別後悔。”

謝瀾川懵了,卻不知柳惜月這忽然發的甚麼瘋!

“有話好好說,你莫要衝動行事……啊……”謝瀾川只覺力氣從身體中流失,想動卻動彈不得,這一會兒心急掙扎,額上和胸口上都起了一層細汗。瞧著啊……更好看了。

柳惜月冷笑,莫要衝動?她自幼給自己備好的夫君都要沒了,她怎能不衝動?

可怎麼就對不準?

她悶頭探尋,毫不客氣禁錮,好不容易摸索出點端倪時,一隻大手抵住她胸口用力一推!眼前景物驟然翻轉,待她反應過來時,裙襬翻飛,她重重摔到了地上!

“你能否自愛一些!姑娘家的怎能做出這般不要臉面的事!”

這下摔得結實,許是痛,許是這話太刺人,柳惜月一時僵住不敢動,而後緩慢側身埋頭。

謝瀾川適才已迸發最後的力氣,他撐著床榻狼狽跌到腳踏上,要去看她如何,動作間餘光掃過,頓了頓先將衣帶繫好,也顧不上支稜巴翹的東西。

已幾乎沒甚力氣,他爬到她身邊將外衫脫下蓋在她身上,冷著臉將她衣裙理好,立立整整蓋上,又艱難去將後窗支開。

謝瀾川靠在牆邊呼吸了會冰冷的空氣,身體逐漸恢復。他看向那頭,她還窩在那,蓋著他的外衫,可憐憐的像只無家可歸的小動物。

“唉。”謝瀾川不由嘆口氣。

他挪過去到她身旁,撥開她的髮絲想看她到底如何了,卻在看到她臉上那汪淚水後定住。

“你今日又在鬧甚麼?”他嗓音低啞,問得又緩又無奈。

鬧甚麼?

他都要娶旁人了,她拿些自己應得的就是鬧?

“適才可摔疼了?”

謝瀾川無奈,“旁的事能縱著你,這事卻不能。柳姑娘能不能與我說說,今日到底是為何如此……糊塗?你日後……不能再這般膽大妄為,你需得愛惜自己。”

他可真冷靜啊,柳惜月想。

在他眼裡,她不愛惜自己啊。之前他明明也喜歡。

她能感受到他正在看自己,可被他掀開,相比於身子撞到床榻上的疼,她更覺得……沒臉見人……

“你與那林姑娘……好事將近了?”

好像冷,她渾身止不住顫抖,籠罩著她的外衫也跟著震顫。

冷不丁聽這話,謝瀾川詫異不已,“這話是打哪說起的?柳姑娘切莫亂說,礙了人家的名聲。”

話裡話外都是為人家想,適才那般決絕推開她時怎麼不想著她疼不疼呢?

“柳姑娘,我再與你說一回,過去的那個謝瀾川已經回不來,我與他已是兩個人。我不是那個人,我不愛你,也不願你在我身上花費時間和心思。甚至我也不理解他過去為何對你那樣百般縱容。你為何要徒勞糾纏,怎麼就想不開呢?難為我,也難為你自己。”他嗓音沉涼。

字字如針,扎到她身上,好疼好疼……

淚珠滾落,她抬手貼在謝瀾川的臉頰上又拿開手,忽然用力給了他一巴掌。謝瀾川明明能躲開卻沒有,臉被猛地扇到一邊。他定在那不動。

他說得明明白白——他不愛她了,她是過去那個謝瀾川的情債,他不認的。

她的種種情意對他來說只是負擔!是累贅!他話裡話外是讓她別再纏著她了!好像她是骯髒的蛆蟲!

柳惜月裹著他的外衫艱難爬起來,一瘸一拐往外走。

“林姑娘……”

一時心急竟叫錯了,謝瀾川忙住嘴,努力起身想去追她。

柳惜月驟然回頭,眼神失望至極。那心神俱碎的淚光讓謝瀾川定在原地。

房門敞開,冷風穿過堂屋從後窗灌出。

謝瀾川追上兩步又定住,雖不知她誤會了甚麼,但若因此讓她心死走上正途,也是一樁好事。

是一樁好事吧?

此時謝瀾川還不知,這將是令他多麼後悔的決定。

-

柳惜月在出了庭院後並未走遠,寒冬臘月裡,她赤腳站在垂花門後頭等了許久。

等他來尋自己。

她身上摔得還疼。

垂著頭等了許久。

甚至沒聽到半點腳步聲。

柳惜月扯唇,慘然一笑,就這樣赤腳走出了謝府。惹得來往下人垂眼不敢看,還好她柳府的馬車就候在謝府門口,嬤嬤也等在車下,見她踉蹌險些跌下謝府臺階,如此狼狽慘狀,連忙去圍上厚實的斗篷將人迎上馬車,這才勉強維持住些許體面。

-

柳惜月病了。

寒氣入體,她大病一場。抑或是心病,連連幾日她高熱不醒,昏迷時也總會流淚。

嬤嬤瞧在眼裡痛在心裡,老爺夫人與老夫人日日輪番在小姐寢房外間守著,連藥湯都要聞過嘗過程才敢給月兒喝。

嬤嬤一瞧小姐,便想起小姐那日斗篷下的衣衫不整,但經她仔細比分辨,還好並無異狀!嬤嬤這才鬆口氣。

嬤嬤不敢跟老夫人說,老夫人性子厲,若將小姐送去尼姑庵怎麼辦。這事兒越少人知曉越好,連同老爺夫人也是!誰知曉他們知曉可會怨會嫌小姐?

原來老爺夫人感情不好,夫人心思都在老爺身上,兩人並未怎麼管小姐。小姐是她一日日瞧著長大的!

千嬌百寵長大的姑娘,不該惹人冷眼,尤其是親人。月兒最是重情,若得親人異樣目光,幾番變故下,哪能撐得住啊!

故而柳府三位主子只知柳惜月是在外頭著涼受寒,這寒冬臘月,風寒並不罕見。瞧她昏睡中哭,他們知曉許是因為與謝瀾川的坎坷,也沒細想。

可這連連幾日都不醒,還是令人著急啊!

而謝瀾川,一次都沒來探望過她。

-

又過幾日,她才醒來,大病初癒,她勉強能坐起來用些稀粥。

自己連碗都端不住,只能讓嬤嬤喂她。

這一日,嬤嬤不顧粥碗燙手,只想她吃得香,一勺一勺哄著她嚥下去。

“嬤嬤,謝瀾川來看過我麼?”

她用病弱到幾乎不可聞的聲音問。

嬤嬤遞勺的動作在空中滯住,柳惜月便知曉答案,垂下眼眸。

他沒來。

他不要她了……

她便這樣被他輕飄飄地扔進晦澀的過往中。

她也沒再問他的近況,冷靜下來,在那時被他那般不留情面推開,真傷心啊!

膝蓋重重磕在地上,現在還疼,但她誰也沒說。

她在靜靜品味膝蓋的疼,悄悄看過一眼,那大片紫痕,像被用力扇過一樣。

可有甚麼不同。

謝瀾川中了迷煙都能用力推開她,跟扇了她的臉又有甚麼區別。

她有時理解他,磕壞了腦子,還是為了救她才磕壞了腦子。有時又咬牙切齒地恨他。

她覺得自己好像被生生撕成兩半,兩種思緒互相拉扯,她一時理解他,一時恨不得咬死他!

她好像……有些不正常了。

夜晚,漆黑的,吃人的夜晚。

他們都以為她睡著了,但她沒睡。她睜開眼,一下一下用力摁著膝蓋上快要轉淡的青紫。冷靜地感受著那股痛意,然後讓它更痛!

她要讓它留久一點,更久一點。

雖然她也不知為何。

又過兩日,柳惜月瞧著有了些氣色,好像好了不少,恰好江如曉來看她。

兩人都瘦了一圈,可憐的一對姐妹,誰都不比誰好。

江如曉坐在床榻旁,心疼地看著柳惜月,拽過她的手雙手握住。

“怎麼在被窩裡手還這樣涼?”

柳惜月抿唇笑笑,“我也不知呀。”

這副佯裝無事的樣子更讓人心痛,像夏日裡的花驟然被冬日寒風打蔫,雖還能瞧出昔日的幾分豔色,但是花也不是花了。

江如曉欲言又止,想說甚麼,又怕再惹月兒傷心。

月兒今日這臉上沒有半點血色,本就不大的臉蛋瘦了兩圈,瞧著倒比之前更顯豔色。可這豔色的代價未免大了些。

“……我來時聽嬤嬤說了,你可得好生養著,這回受寒可是險些傷了元氣,你還這般年輕,切莫意氣用事。”

柳惜月出神,卻也聽完後乖巧點頭,“知曉了江姐姐,江姐姐近來如何?”

江如曉聞言神情稍顯黯然,她也不好。

“趙祁琰不肯將那女子送走,他與我商量……想在成婚那日,同時將那女子以平妻之禮迎進門。”

柳惜月:“……”

靜默片刻,無言反握住江如曉的手,“那江姐姐怎麼想?”

江如曉搖頭。

一時間這寢房中悲情了了,兩個人的情事都不順心。更別提之前他們四人可是被京中年輕人豔羨不已啊!

人都是說起旁人頭頭是道,落到自己身上盡是茫然。

兩人陷入沉默中,最後還是守在門口的嬤嬤看不下去,年紀輕輕的兩個女郎,怎就這副模樣了。

“不若多穿些衣服,在車廂裡點著暖爐,兩位小姐去外頭逛逛,散散心罷!”

也成。

雖兩個人自己都快喘不上氣來,但都想著讓對方出去散散心中悶氣。

眾人仔細照顧著柳惜月上了馬車,怕她冷不僅給她裹上狐裘,還又拿了一床錦被給她蓋在身上,身下的軟墊也鋪得厚厚的。

馬車帶著她們在京中閒逛,兩人都無興致,但為了彼此都耐著性子佯裝有趣。

柳惜月撩開簾子,便見又快到湖邊。江如曉見狀連忙要車伕改路,卻被柳惜月制止,“去湖邊吹吹風罷。”

江如曉覷她,“你現在這身子可不能吹冷風!”

柳惜月抿唇笑:“那我看著姐姐吹風。”

兩人鬥著嘴,惹得江如曉打她一下,兩人又齊齊笑了。沉悶的車廂裡終於好上幾分。

到了湖邊,冷風呼號。

湖邊還真有人,沿著湖岸往那遠遠的小橋走。全因湖中島有一小廟,廟中養了些許貓。後來那廟中老僧圓寂,有些人怕那些貓兒冬天挨不住,總去島上給這些野貓喂些吃食。

明明是廟中養的貓,可老僧不在,它們便全變成沒人要的野貓了。

江如曉掀開車簾,又猛地合上。湖上畫舫,分明是謝瀾川與一女子!

這不尋常的動作自然惹得柳惜月狐疑,這是看到甚麼了?

作者有話說:下章預告:

那林姑娘離他極近,好似倚靠在他懷中,在他耳邊說話。

她定定地望著湖中央,直到冷風將她的雙眼吹出血色,林姑娘正對著她,彷彿有所感終於抬眸向這邊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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