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裡,趙誠坐在椅子上。
手銬扣在固定環上。
他低著頭,眼睛盯著桌面,像是已經把那塊灰色金屬板看出了一個洞。
南州刑偵支隊副隊長蔣建明坐在他對面。
顧晏廷坐在旁邊,時菱坐在靠側一點的位置。
陳繼東和南州另外兩名偵查員在觀察室。
周建國案是南州的案子,蔣建明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陳繼東還是讓時菱進了審訊室,他總覺得或許時菱能看出一些其他人看不出來的東西。
從昨晚落網到現在,趙誠已經二十四個小時以上沒真正睡著。
他昨天晚上的時候,嘗試睡過覺。
但一閉眼,就會看見周建國。
這裡沒有老歌,也沒有佛經聲。
審訊室裡只有空調出風口的響動,還有自己越來越重的呼吸聲。
他總覺得周建國就在自己的身邊,所以這一夜他都沒睡好。
直到現在,他都覺得周建國就坐在他的對面,脖子上還有勒痕,表情猙獰地看著他。
【別看我別看我……】
【對不起,我也不想殺你的啊……】
時菱垂著眼。
聽到了趙誠的心聲,她終於明白,為甚麼林韻樓上那間屋子總在夜裡放佛經。
還是因為趙誠太害怕了。
蔣建明先拿出一張照片,問道:“趙誠,認識周建國嗎?”
趙誠的肩膀僵了一下,感覺對面的周建國和照片上的重合到了一起。
但他還是強忍著害怕,說道,“不認識。”
【認識。】
蔣建明把另一張照片推到趙誠面前。
照片上是一塊男士手錶。
錶帶磨舊,錶盤右下角有一道磕痕。
趙誠的眼皮動了一下。
【這個表怎麼會在他們手裡?】
【難道他們就是根據這個表確定是我乾的?】
【這老闆不講道義啊!】
蔣建明看著趙誠,“認識嗎?”
趙誠抿著嘴,“不認識。”
【看起來很像周建國手上那塊。】
【別承認,承認了就完了。】
蔣建明又繼續把廢品站照片放到旁邊。
“案發第二天下午,你在這家廢品站賣過一部舊手機和一塊男士手錶。”
趙誠立刻抬頭,否認道,“我沒去過。”
【壞了,他們真的查到這裡了。】
蔣建明翻開一頁筆錄。
“有證人記得你。右眼下方有黑痣,戴帽子,帽簷壓得很低。賣東西時一直催他趕緊收,不要票據,也不願意登記姓名和電話。”
雖然趙誠多半這輩子都出不去了,但是出於保護證人的角度,蔣建明還是沒有直接說證人是誰。
趙誠嘴唇抿得更緊。
【他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就那麼一次。】
蔣建明繼續說:“這塊表,是周建國的。”
趙誠立刻說:“我不知道。”
【這個表就是那天他手上戴著的。】
蔣建明順著問,“不知道甚麼?”
“我不知道那是他的。”
話出口,趙誠自己先停住。
審訊室裡安靜了一秒。
蔣建明看著他,“剛才你說沒見過這塊表,也沒去過廢品站,現在怎麼就變成不知道這個表是他的,這麼看,你知道這個表,只是不知道表是周建國的?”
趙誠臉色僵住。
“我記錯了。”
“現在想起來了?”
趙誠低下頭,“那表是我撿的。”
【都怪廢品店老闆,看來只能承認是我賣的了。】
【但他們也沒辦法核實到底是偷的還是撿的。】
蔣建明把照片往前推了半寸,“在哪裡撿的?”
“路邊。”
“哪條路?”
趙誠沉默。
“南州哪條路?”
趙誠手指蜷起來。
“我記不清了。”
【這怎麼編的出來。】
蔣建明開口:“撿了一塊舊錶,第二天特意拿去廢品站賣,還不願意登記?”
趙誠的呼吸亂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卻沒接上話。
蔣建明沒有追著這句話打。
他換了一張圖。
便利店監控截圖上,戴帽子的男人從老家屬院東門方向出來,右手拎著深色塑膠袋。
蔣建明問:“這個人,是你吧?”
趙誠看了一眼。
“你認錯人了。”
【是我。】
【太糊了,他們不能確定。】
蔣建明指了指照片,“右眼下方黑痣,身高,體態,都對得上。”
趙誠硬著頭皮,“我這都是大眾長相,長得差不多的太多了。”
蔣建明一張一張把截圖排開,“案發前兩天,便利店門口、小區東門、樓下垃圾棚,這些也都是像你的人?”
趙誠不說話了,“對,反正不是我。”
【認了就完了。】
【反正他們沒有屋裡的監控。】
他知道警方沒有屋內監控,還想守住最後一條線。
蔣建明把菸頭照片放出來。
“周建國家門口斜對面的消防箱後面,有你的菸頭。”
趙誠狡辯道,“我以前去過那棟樓。”
【對,就這麼說。】
【去過樓棟,不等於進屋。】
“甚麼時候?”
“忘了。”
“去做甚麼?”
“找人。”
“找誰?”
趙誠又停住。
【找誰?】
【周建國唄。】
蔣建明看著他,“趙誠,你可以繼續說忘了。”
“但你自己心裡清楚,這些東西放在一起,是解釋不了你的問題的。”
趙誠眼底發紅。
蔣建明把聲音放慢。
“菸頭在案發地門口視線盲區。案發前兩天,你多次在老家屬院附近出現。”
“案發當天晚上八點四十七分,你從老家屬院方向出來。第二天下午,周建國的手錶出現在你手裡。”
“之後你清空出租屋,關機,離開南州。”
趙誠的視線從菸頭照片挪到監控截圖,又挪到手錶照片。
每一張圖都像在把他往那個晚上推回去。
趙誠的手指已經攥得發白。
蔣建明停了一下。
再開口時,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
“我知道,每個人都有可能會不小心犯錯。”
“現在你把事情是怎麼樣的說清楚,對你有好處。”
“案子怎麼定性,要看事實。預謀殺人,和入室盜竊被發現後衝動傷人,性質不一樣。”
“主動交代和繼續硬扛,最終結果也不一樣。”
“你主動交代法官也會酌情考慮的,你年紀也還不大,等未來出來了還是一條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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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建明也不算忽悠人,酌情考慮減刑嘛,考慮又不代表一定會減。
趙誠低著頭。
他的胸口起伏明顯加快。
審訊室裡陷入了很長一段沉默。
蔣建明沒有催。
顧晏廷也沒有說話。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趙誠還在掙扎。
他的眼神一會兒落在手錶上,一會兒落在桌角,嘴唇抿得發白。
成與不成,也許就在這一瞬間。
就在事情似乎陷入僵局的時候,時菱這才開口。
“趙誠。”
趙誠抬眼看向時菱。
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時菱看著他,“你之前一直放老歌和佛經,是因為你害怕對嗎?”
趙誠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她怎麼知道。】
【太安靜了。】
【一安靜就能感覺他就在自己身邊。】
她的語氣反而比蔣建明更緩,“你昨晚應該沒睡好吧?甚至可以說,你逃亡的這幾個月應該都沒睡好吧?”
“是不是覺得只要安靜下來,受害者周建國就在你的身邊?”
“你扛著不說,周建國是永遠不會從你腦子裡消失的。”
時菱這句話,卻像是給他留了一點喘息的地方。
她像是安撫道,“說出來吧,對你也是解脫。”
良久的沉默之後,趙誠內心經過激烈的掙扎,他終於開口。
“我一開始,真的只是想拿點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