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裡那盞燈白得發冷。
燈光從上面直直壓下來,把李國順臉上的汗照得發亮,也把他嘴角那點強撐出來的鎮定照得一乾二淨。
“她那天晚上自己跑到後棚來的,跟我有甚麼關係!”
這句話一出口,連空氣都像凝住了。
李國順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整個人一下僵在那裡,像是連骨頭都被抽空了半截。
他張著嘴,喉結滾了兩下,像是還想把剛才那句話生生吞回去。
可說出去的話,哪有真能收回來的。
顧晏廷坐在他對面,手裡的筆沒停,只在紙上輕輕劃過一道。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稱得上從容。
越是這樣,越讓人喘不過氣。
“李國順。”
“你剛才不是還說,甚麼都沒看見?”
“現在又成了她自己跑到後棚來的。”
他抬眼看過去,目光很穩,語氣也不高。
“人,見過了。”
“地方,也對上了。”
“那你現在再跟我說說,你到底是哪一步開始撒謊的?”
李國順臉上的血色一點點往下退。
他手背撐在桌邊,指節已經繃得發白,連呼吸都明顯亂了。
“我……我就是看見她過去了。”
“她自己往後棚那邊去,我還能攔著不讓她去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不自覺往右偏了一下。
像是本能地在躲。
顧晏廷沒接著逼,只順著他這句往下記。
“好。”
“那你現在改口成了:你見過她,而且是在後棚附近見的。”
“再往下說。”
李國順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他發現顧晏廷這種問法最煩。
不罵,不拍桌子,不吼,也不急著給你扣死。
就是讓你自己一句一句往下說。
說得越多,坑越多。
“沒甚麼好說的。”
“我就是看見她了。她站在後棚門口,問我棚裡為甚麼味兒那麼重,我怕她回頭出去亂說,就讓她趕緊走。”
“然後她走了。”
最後那句,他咬得很重。
像是隻要這三個字說得夠重,事情就真能那樣發生過。
顧晏廷抬眼看他,語氣很淡。
“走了?”
“對。”李國順點頭,點得很快,“走了。後面的事我甚麼都不知道。”
坐在顧晏廷側後方的時菱靜靜地感受著李國順的心聲。
【只要咬死她後來自己走了,他們就沒證據了,門口那一點點血,早該衝沒了。】
時菱眸光微微一沉。
門口。
不是棚裡。
也就是說,真正讓李國順發慌的,不是後棚裡面到底還剩下甚麼,而是門口那一小塊他以為洗乾淨了、卻未必真的洗乾淨的地方。
她沒立刻開口,只抬眼看向單面玻璃那頭。
門外,陳繼東正好也在看她。
兩個人隔著一層玻璃,目光短短碰了一下。
時菱沒說話,只是抬手,指尖在桌沿上輕輕點了兩下,隨後把視線往門口的方向帶了一下。
動作很輕。
輕得像只是下意識敲了敲桌面。
可陳繼東看懂了。
這段時間,兩人已經培養出了百分百的信任與默契。
他幾乎沒停頓,轉身就往外走。
清河縣那副隊長還站在走廊裡,神色複雜得厲害,從把李國順帶回來開始,他心裡那股彆扭就沒散。
他認識李國順太多年了。
這麼多年裡,村裡誰家修個溝、借個車、缺個工,張嘴叫一聲“老李”,十次有八次他都肯應。
這樣的人,怎麼就突然坐進審訊室了?
他正想著,見陳繼東出來,立刻跟了上去。
“陳隊,怎麼了?”
陳繼東一邊往前走,一邊撥江明電話,語速不快,卻一句都沒多餘,“江明,你重點關注後棚門口,地面、門檻、排水溝,還有門口那一片能衝能洗的地方,都要一寸一寸過。”
電話那頭的江明明顯頓了一下。
“門口?”
“對。”陳繼東語氣很穩,“別隻盯最裡面那間了,門口重新過。”
江明沒再多問,乾脆應了下來。
“明白。”
陳繼東電話剛掛,劉航元也從走廊另一頭快步跑了過來。
他跑得急,懷裡的電腦包帶子都滑到了臂彎,鼻樑上的眼鏡往下掉了點,他抬手一推,聲音也比平時快。
“陳隊,又補出來一段。”
“後棚往機耕道那邊的路口,雖然沒有正拍到人,但拍到白色皮卡九點四十九回來的時候,後鬥明顯比去的時候壓得更低。”
“像是中間裝過甚麼重東西。”
陳繼東腳步一頓。
“能確定?”
“角度一般,不是鐵證,但很明顯。”劉航元一邊說,一邊把畫面定格給他看,“而且這兩趟時間有點奇怪。去的時候快,回的時候慢,像中間處理了甚麼再回。”
清河縣那副隊長看著那張模糊卻足夠扎眼的截圖,臉色一下變了。
“裝過東西……”
他後半句沒說出口。
可在場的人都知道,這種時候最怕想到甚麼。
不是豬。
是人。
那名年輕女警也站在旁邊,手指不自覺蜷了蜷。
她剛才還在心裡替李國順找補,覺得他頂多是養殖場那邊有點說不出口的違法事,怎麼都不至於跟命案扯死。
可現在,連她都開始覺得胸口發悶。難不成,真是老李做的?如果是這樣,那也太可怕了。
陳繼東說道,“先別下結論,監控先記死他的去向。”
他說完,又回頭看了眼單面玻璃。
審訊室裡,顧晏廷還在一點點往下逼。
“李國順。”
“你說她後來走了,往哪邊走的?”
李國順額角的汗已經開始一滴一滴往下淌。
“我……我哪記得清。”
“就、就順著外頭那條道走了吧。”
“順著哪條道?”顧晏廷聲音還是不高,“左邊去溝,右邊去後坡,還是直著往機耕道外頭走?”
李國順嘴唇動了兩下。
“那天晚上那麼黑,我哪還能分得那麼清。”
“你不是說你這片地方閉著眼都能走?”顧晏廷看著他,“怎麼一到最關鍵那幾步,就甚麼都記不清了?”
李國順一下啞住。
【別往門口想,別想她撞上去那一下,我又不是我故意的。】
時菱眸色緩緩沉了下去。
撞上去。
不是自己撞。
是被人推得撞上去。
她沒立刻開口。
現在還差一點,差一個能讓這個案子真正落地的物證。
時間一點點過去。
江明打來了電話,陳隊立馬接了起來,“陳隊,門口那塊有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