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菱點了點頭,即使不說,她也想進去。
顧晏廷推門進去的時候,時菱也跟著進去、坐在了後面,李國順明顯抬了下頭。
他大概沒想到,先進來的會是這麼年輕的兩個人。
顧晏廷把檔案往桌上一放,拉開椅子坐下,動作不緊不慢。
“李國順。”
“知道為甚麼把你帶回來嗎?”
李國順勉強扯出一點笑。
“同志,這我哪知道。”
“我就是配合你們問了幾句話,你們突然說要把我帶回來,我到現在都還懵著。”
顧晏廷看著他,語氣很平。
“那就從你不懵的地方說。”
“案發當晚,你人在哪兒?”
李國順答得很快。
“我在家裡。”
“後面接到訊息,說林家丫頭人不見了,我才出來幫著找。”
顧晏廷點了點頭,像是信了,“也就是說,在村裡人開始找人之前,你沒去過養殖場?”
李國順眼皮一跳,還是點頭,“沒有。”
顧晏廷沒再往下追問,只翻開手裡的第一頁紙,淡淡道:“那你這個‘沒有’,我先記著。”
“等外面結果回來,我們再對。”
李國順心口一沉。
可他還是穩住了。
外面能有甚麼結果?
那村子屁大點地方,監控都爛成那樣,他們還能翻出甚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李國順坐在那張椅子上,越坐越覺得後背發涼。
外頭走廊裡人來人往,腳步聲時近時遠,每一下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他看不見外頭髮生了甚麼。
越看不見,越嚇人。
單面玻璃外,劉航元抱著電腦一路快步回來,臉上的神色明顯變了。
“陳隊。”
陳繼東抬頭。
“找到了?”
“找到了兩段。”劉航元把電腦螢幕轉過來,“村外三公里那家農資店門口有個探頭,平時拍路口。案發當晚九點十七分,李國順這輛白色皮卡從村後那條岔路過去了。”
“九點四十九,又拍到一次,是從養殖場那邊繞回來的。”
“時間不長,但夠說明他那天晚上確實去過那一片。”
清河縣那副隊長看著螢幕,眉頭頓時擰了起來。
“他不是說自己一直在家?”
“現在看,至少這句是假的。”劉航元推了推眼鏡,“而且那條岔路正常去村口用不上,只有往村後、往養殖場、往機耕道那片走,才會從那邊繞。”
陳繼東的臉色沉了些。
“給顧晏廷。”
年輕女警剛把截圖送進去,江明那邊的電話也進來了。
陳繼東接起來,就聽見那頭的風聲和人聲都很雜。
“陳隊,後棚確實有問題。”
“地上有明顯沖洗過的痕跡,角落裡還堆著沒來得及處理乾淨的石灰袋和消毒粉袋。”
“最裡面那間棚裡還有臨時拖拽重物留下的擦痕,味兒很衝,像是這兩天才集中處理過死豬和養殖廢料。”
“但現在發現的,像是養殖場本身的事情。”
“暫時沒有直接能釘到林小禾身上的東西。”
陳繼東嗯了一聲。
“先把現場封住。”
電話結束通話後,清河縣那副隊長臉上的神色更復雜了。
“也就是說……他後棚確實藏了事。”
“但這還不能說明林小禾是因為他死的。”
“對。”陳繼東看著審訊室那頭,“所以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急著定他殺人。”
“而是先把他嘴撬開,讓他說清那天晚上自己到底看見了甚麼、做了甚麼。”
審訊室裡,顧晏廷已經把那兩張監控截圖推到了李國順面前。
“看一眼。”
“這輛車是不是你的?”
李國順盯著那兩張截圖,喉結猛地滾了一下。
車牌拍得不算特別清。
可車身輪廓、擋風玻璃上的那道貼膜缺口,還有後鬥邊那塊掉漆,都是他的。
他沉默了兩秒,才擠出一句。
“是我的。”
“所以你剛才撒謊了。”顧晏廷語氣沒變,“案發那晚,你去過村後。”
李國順額角慢慢冒出汗來。
【九點十七那趟也能拍到?】
【不是隻在村口那邊查嗎?】
“我……我是去養殖場看了眼。”
“後頭有兩頭豬不太對勁,我不放心,就過去了一趟。”
“為甚麼剛才不說?”
“我這不是怕你們誤會嗎?”李國順連忙接上,“養殖場那邊本來就有點味兒,有些事說出來,也容易讓你們多想。”
顧晏廷看著他。
“怕我們多想甚麼?”
李國順嘴唇動了動。
“……怕你們覺得我在違規處理東西。”
“那你確實在處理。”顧晏廷把另一份記錄往前一放,“後棚沖洗過,石灰袋和消毒粉還在,最裡面那間棚有拖拽重物的擦痕。”
“李國順,你現在可以解釋後棚。”
“但你還是解釋不了,為甚麼要先撒謊。”
李國順後背一層層發冷。
【最裡面那間還是沒遮住。】
【壞了,門口那塊泥地收拾得夠不夠乾淨?】
【她那雙鞋踩進去過,別讓他們想到這個。】
他最怕的不是後棚被翻出來,而是後棚一被翻出來,所有話都得往回改。
而話一改,就容易錯。
他咬了咬牙,乾脆低頭認了一半。
“行,我承認。”
“警察同志,我是處理了幾頭病死豬,我怕影響公司發展,所以才沒敢一開始說。”
“可這跟林小禾的死沒關係。”
“我那天晚上去養殖場,就是處理這個。別的我甚麼都沒幹,也甚麼都沒看見。”
顧晏廷沒立刻接話。
他只是看著李國順。
“甚麼都沒看見?”
“對。”李國順立刻點頭,“我真甚麼都沒看見。”
“林小禾怎麼死的,我根本不知道。她那天晚上有沒有從我那邊過,我也不知道。”
一直坐在旁邊沒出聲的時菱,這時忽然開了口。
她聲音很輕,“李國順。”
李國順下意識看向她。
【別往林小禾身上繞,她不是在外頭路上碰上的,是自己摸到後棚門口來的。】
時菱神色平靜,像是隻順著他剛才那些話往下捋了一遍。
“你剛才這些解釋,聽著是在說病死豬。”
“可你來來回回繞的,其實不是病死豬,是後棚。”
李國順瞳孔猛地一縮。
時菱看著他,繼續往下壓。
“一個人要是真只是怕查違規處理,最該拚命解釋的,應該是那幾頭豬怎麼死的、自己為甚麼半夜去後棚。”
“可你不是。”
“你從進來到現在,最怕我們順著後棚往下問。”
“而且你怕的,不像是在怕我們查出你在後棚處理過東西。”
“更像是在怕我們弄清楚,林小禾那天晚上不是在外頭哪條路上碰上的你,而是自己走到了後棚門口。”
空氣像被一下抽空了。
李國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下去。
“我沒有——”
時菱卻沒給他完整往回收的機會。
“你既然甚麼都沒看見,為甚麼會把‘林小禾有沒有從你那邊過’這件事咬得這麼死?”
“因為你知道,她不是在外頭哪條路上碰上的你。”
“她是進過你後棚,你才會這麼怕,對吧?”
這句話一落,李國順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椅子上。
他嘴唇動了兩下,額角的汗順著鬢邊往下淌。
腦子已經亂成一團,嘴卻先一步失了守。
“她那天晚上自己跑到後棚來的,跟我有甚麼關係!”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審訊室裡徹底安靜了。
李國順自己也僵住了。
他像是這時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到底說了甚麼。
顧晏廷眸色瞬間沉下去。
“你剛才不是還說,甚麼都沒看見?”
“現在又成了她自己跑到後棚來的。”
“李國順。”
“你終於肯承認,你那天晚上見過林小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