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杜老師呢?”
許母吸了口氣,眼裡那點怒意一下又翻上來了。
“她說那個杜老師找過她。”她聲音一沉,“不止一次。”
時菱眼神微微一變。
“甚麼時候找的?”
“第一次,是名單剛動之後。他把知言叫去辦公室,說保送這種事有流程,讓她不要胡思亂想。”
許母說到這裡,嘴都在發抖,“第二次,是前天晚上。”
值班室裡靜了一下。
連外頭監控屏里門衛的說話聲都像是隔遠了。
陳繼東問:“前天晚上,他怎麼找她的?”
許母搖頭。
“這個她沒細說。她只說那個杜老師一直讓她別鬧,說這件事不是她想的那樣。還說,她要是繼續揪著不放,對誰都沒好處。”
時菱心裡微微一沉。
這話已經很重了。
至少說明,杜明川不是今天才被捲進來。
他在許知言出事前,就已經親自下場接觸過她。
許母眼淚又掉下來。
“她那天晚上出門前,還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我問她是不是學校還在找她,她搖頭,後來又說了一句——”
她說到這裡,眼圈紅得厲害,半天才擠出後半句。
“她說,媽,要是我回來得晚,你也別信他們先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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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出來,連陳繼東都沉默了。
時菱心裡那點原本已經抓住的懷疑,一下更實了。
這根本不是一個準備輕生的人會留下的話。
這是一個已經察覺到危險的孩子,提前留下來的提醒。
許母抹著眼淚,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我昨天一直在想,她為甚麼要跟我說這句。現在我越想越不對。”
“警察同志,我敢保證,我敢發誓,她絕對不是自己跳樓的!”
時菱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點了點頭,“阿姨,您放心,這個案子我們一定會查清楚,保送的事情我們也會查清楚。”
許母眼淚一下就湧出來了。
她像是憋了一整夜,終於第一次聽見一句真正站在自己這邊的話,整個人都在發抖,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來,只能一個勁點頭,“謝謝你們。”
陳繼東也有些看不得這種場面。
他也是做父親的人,沒有父母能接受這種事情。他和時菱安撫著許母的情緒,把她先勸回了家。
這一串東西一壓下來,很多原本像霧一樣的地方,已經開始慢慢往一個人身上收了。
時菱抬起頭。“陳叔叔,接下來我們得見一下這位杜明川杜主任了。”
陳繼東沒再耽誤,出了值班室就讓學校這邊去叫人。
校方本來還想派個副校長一起過來,被他一句“不用,人太多了說不清”給擋了回去。
兩人回到會議室,時菱剛坐下沒多久,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杜明川走了進來。
四十多歲,個子中等,白襯衫扣得很整,袖口也收得乾乾淨淨,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要不是臉色實在有點發灰,他看起來甚至還像是剛從甚麼教研會場上下來。
他進門先看了一眼陳繼東,又看了一眼時菱,神情裡有一瞬的停頓,但也就那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警察同志,你們好。”他先開口,“學校這邊剛才已經跟我說了。知言這個事,我們都很痛心,您有甚麼想問的,我們一定配合。”
他說到這裡,輕輕嘆了口氣。
“這麼好的孩子,走到這一步,誰都不願意看到。後面學校這邊,肯定也會認真反思,尤其是心理疏導和抗壓教育這一塊,該補的課,我們一定補上。”
話說得很完整。
像在對警察說。
也像在對學校說。
更像是已經提前準備好的一套口徑。
時菱坐在那兒,沒急著開口。
她只是看著他。
離得夠近,那些被他壓在表情底下的東西,也一點一點浮了上來。
【先把話往孩子最近狀態不好上帶。】
【人都沒了,他們現在談話也就只是談話,畢竟沒有證據。】
【別自己先亂。】
時菱眼睛一眯,這位杜老師果然有問題!
時菱這才開口,“杜主任以前認識許知言吧?”
杜明川點頭。
“認識。尖子班的學生,成績一直不錯。就是最近一段時間狀態波動比較大,老師們都看在眼裡。”
【不僅狀態波動,是她這陣子像著了魔一樣盯著名單不放,好好去參加高考不好嗎,為甚麼非要盯著保送呢這孩子。】
“你跟她單獨談過幾次?”
“高三學生,老師找來談話,很正常。”杜明川答得不快不慢,“尤其像她這種,前段時間情緒不太穩定,又對保送結果有些想法的,老師多關心幾句,也是我們的職責範圍。”
他說得很像那麼回事。可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一點。
【先說關心,按照自己的節奏來,我可不是那種有甚麼就說甚麼的小年輕。】
的確,杜老師的話看似回答了,實際甚麼也沒有回答。
陳繼東看著他,直接問了一句:“梁芳說,保送這一塊最後是你在經手。”
杜明川並沒有立刻否認。
“我在學校裡的確專門負責保送這塊工作,但是經手,和拍板,不是一回事。”他扶了扶眼鏡,“學校有學校的流程,名單、材料、綜合評估,都是集體討論出來的。不是誰一個人說了算。”
【名單都已經報上去了,她一個學生,怎麼就非要翻個底朝天。還有這些警察怎麼這就關注到保送上來了?】
時菱看著他。
“周妍的材料,是後補的吧?”
杜明川眼皮都沒動一下。
“有些材料補充上來,只要符合要求,學校當然會按流程受理。”
“誰送來的?”
“家長,學生,或者老師代交,這種具體流程我不可能每一份都記得那麼細。”
【是周妍她爸,像他們這麼上道的學生家長還是少數,送錢都知道給現金。】
時菱的目光停在他臉上,“周妍父母,後來有沒有單獨找過你?”
杜明川這次笑了一下,“警察同志,高三家長找老師,本來就很常見。很多孩子家長都過來找我們的。”
時菱盯著他。
“他們有因為保送的事情給你好處吧?”
會議室裡靜了一下。
杜明川臉上的那點笑,慢慢淡了。
“警察同志,這話可不能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