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川市公安局那通電話結束通話以後,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
安靜不是因為事情結束了,而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難的部分才剛剛開始。
副局長把手機放回桌上,抬手搓了把臉,眼底的紅血絲比半小時前更重。江城那邊已經接上了,這當然是件好事,可對他們來說,這遠遠不夠。
孩子還沒找到。
而且至少還有幾個孩子,正攥在那條線的人手裡。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壓不住的哭聲。
那是失蹤孩子家屬臨時等候的接待區。臨川這條線一炸出來,幾名家屬幾乎就沒離開過局裡。有人守了一夜,眼睛熬得通紅;有人連水都喝不進去,抱著手機坐在長椅上,一聽見有腳步聲過來就立刻抬頭;還有個老太太,手裡一直攥著孩子的照片,邊角都被捏皺了。
支隊長剛走出去,一個年輕母親就猛地站了起來,聲音啞得厲害:“警官,有訊息了嗎?是不是有訊息了?我兒子是不是找到了?”
旁邊那名父親沒說話,眼睛卻死死盯著他,像是連呼吸都停了。
支隊長腳步一頓,心裡像被甚麼東西重重壓了一下。
他做刑警這麼多年,最怕碰上的就是這種目光。
那不是質問,也不是指責。
是所有人都明明知道希望渺茫,卻還是隻能把最後一點希望死死壓在警察身上的目光。
“我們已經和江城公安聯絡上了。”他蹲下身,儘量把語氣放穩,“他們那邊已經開始協助調查,我們的人也在往江城趕。我們一定盡最大努力把孩子找回來。”
“盡最大努力”這幾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發沉。
因為他太清楚,這句話裡面其實沒有多少把握。
線驚了,人散了,孩子又在對方手裡。像這種跨省拐賣團伙,一旦中間那條轉運線徹底斷掉,後面想再找回來,往往就只能碰運氣了。
他們現在能做的,也不過就是盡人事,聽天命。
可這種時候,誰也不能把這話說給家屬聽。
那名母親捂著嘴,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求求你們……一定把他找回來,他才四歲,他晚上睡覺還認人,他一個人會害怕的……”
支隊長喉嚨一緊,點了點頭:“您放心,我們一定盡最大努力!”
這句話說完,他沒再停,轉身就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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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知道,自己只要在外面多站一秒,心裡那口氣就會更沉一分。
而眼下,他們沒有緩解情緒的時間。
*
江城公安局這邊,氣氛已經徹底變了。
幾個隊長帶著一二三隊的人在會議室開會,桌上攤開一張江城市區圖。
王局站在桌邊,手指一下一下敲在圖上,聲音又快又穩:“外地線索還沒落地,咱們現在手裡沒有具體人,也沒有具體點,只能先按最容易發生換手和中轉的場景來鋪。商場、車站、醫院、母嬰店、兒童樂園、地下停車場,全部給我盯起來。”
他抬頭看向趙剛:“二隊負責商圈和交通線,重點盯大商場、地鐵口、車站進出。尤其是帶孩子的人和接應車輛,不能漏。”
“明白。”趙剛立刻應聲。
“陳繼東,”王局轉向另一邊,“三隊跟母嬰店、醫院、兒童活動區這些點位,另外把地下車庫和臨時中轉空間也給我帶起來。你們前案剛結束,人還算齊,先把機動那塊扛住。”
陳繼東點頭:“收到。”
“技偵和情報那邊,”王局繼續往下壓,“把外地發過來的車牌、臨時號碼、照片、落腳點資訊全部過一遍,只要有一點像的,先標出來再說。寧可撲空,不能漏。”
屋裡沒人說廢話。
趙剛皺著眉,盯著圖看了幾秒:“問題是,商圈太多了。今天又是週末,帶孩子出來的人本來就多,光靠外表篩,很難。”
“難也得篩。”王局一句話把他後半句堵了回去,“人進了江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抱孩子、換手、停留、上車,只要他們真動,就不可能一點痕都不留。”
他語氣不算重,卻壓得屋裡每個人都繃了起來:“這種案子,白跑一百趟都不算錯。真要漏過去一趟,後頭丟的可能就是一個孩子的一輩子。”
話音落下,辦公室裡短暫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所有人都動了。
地圖捲起來,資料拿起來,電話一個接一個打出去。有人去調監控,有人去聯絡轄區派出所,有人去和商場、醫院、物業做臨時對接。剛剛還因為前案收尾而顯得有些沉悶的辦案區,一下又重新轉了起來。
陳繼東帶著人往外走的時候,順手把任務又細拆了一遍。
“我們先去城西商圈。”
他說完腳步沒停,直接往樓下趕。
撒網階段最怕驚了線,出去的人全都換了便衣,換成了普通民用車。
一輛輛沒掛牌照標識的普通車先後駛出院子,沒有警燈,也沒有警笛,遠遠看去和週末出行的私家車沒甚麼兩樣,可整座警局都像是突然擰緊了發條。
*
城西幾個大商場轉完,並沒有發現很可疑的人。
兒童樂園看了兩輪,沒對上。
地下車庫進出了十幾輛可疑麵包車和商務車,便衣貼過去看了、查了、再借著物業和安保的名義把能核的都核了一遍,最後也都排掉了。
陳繼東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不是因為誰偷懶,而是這種全城撒網的打法本來就最熬人。人手分散出去,訊息一條條回傳,看上去處處都有可能,可每一處又都差那麼一點咬不實。
更麻煩的是,這種案子拖不起。
今天找不到,明天人可能就已經換了車、換了地方,甚至直接出了城。
江明盯著一段地下車庫監控看了半天,最後還是皺著眉把進度匯回去:“陳隊,暫時沒有對上的。可疑的有幾個,行動邏輯都不太像。”
劉航元那邊的聲音從耳機裡傳過來,也帶著壓不住的煩躁:“母嬰店這邊問了三家,兒童區看了兩圈,全是正常帶娃的。外地給的那幾個照片,要麼遮得太嚴,要麼根本沒露面。”
陳繼東站在商場外側通道,抬手看了眼時間,眉心越擰越緊。
王局那邊在等訊息。
幾個孩子還在那些人手裡。
可偏偏到現在,他們連一條真正能咬住的實線都沒摸到。
這種感覺最磨人。
陳繼東吐了口氣,正要再說甚麼,口袋裡的手機卻突然震了起來。
他低頭一看,螢幕上跳出來的名字讓他眼神猛地一頓。
時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