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輝的案子雖然已經告破,可後續收尾的工作可一點也不少。
專案組的人幾乎都還在局裡,補材料的補材料,核證據的核證據。
沈睿抱著整理好的補充材料,從內勤辦公室出來時,腳步在走廊口停了一下。
他已經連續熬了好幾個夜,眼底發青,腦子也被密密麻麻的案情和邏輯線壓得發脹,可偏偏越是這種收尾的時候,人越容易把前頭那些關鍵節點重新回想一遍。
他當然知道,這個案子最後是怎麼翻過來的。
鎖的問題,是時菱先提出來的。
三個明面嫌疑人,也是時菱先一個一個篩掉的。
最後從整棟別墅的人裡把何清拎出來的人,還是她。
這些都擺在那裡,誰也抹不掉。
沈睿靠在牆邊,低頭捏了捏眉心,心情卻有點說不出的複雜。
敬佩當然是有的。
前幾天他對時菱還只是謹慎保留,甚至帶著一點同行之間天然的審視,一聽說三隊找來的是個本科生,心裡多少都有點居高臨下的自傲,可到現在,他已經沒法再把這個人當成一個普通的本科生來對待了。
能在這種案子裡先看見那個真正的問題,本身就不是運氣。
可敬佩之外,另一層說不上好聽的情緒也同樣壓在他心口。
他是海外讀的博士,這些年接受的訓練、做過的課題、拆過的心理模型和案件模型都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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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劉明輝的案子,前期他不是沒做工作。
相反,他做得很細。
家庭線、公司線、現場線,他一條條地捋,一處處地排,把幾個主要嫌疑人的行為邏輯和矛盾點全拆開過。很多基礎分析都是從他這裡先鋪出來的。
可偏偏,最後那個真正把案子掀翻的點,不是他先抓到的。
而是時菱。
一個本科生。
一個剛剛才被臨時請進來、甚至連正式編制都還沒有定下來的顧問。
這讓沈睿心裡那點職業性的驕傲始終卡著,說不上是嫉妒,更像是一種本能的不服。
他明明已經分析得很透了,為甚麼偏偏還是她先發現?
走廊另一頭,趙剛從辦公室裡出來,正好看見他站在那裡發怔。
“材料送完了?”趙剛問。
沈睿嗯了一聲,頓了頓,到底還是沒忍住:“趙隊,我剛剛又把前面那幾版分析看了一遍。”
趙剛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沈睿低聲道:“我到現在都覺得,前面幾條線我拆得不算錯。可為甚麼偏偏還是她先看見了鎖的問題?明明我已經把結構捋得很細了。”
這話說出口,反倒讓他自己先沉默了一下。
因為他也知道,這種話如果落到外人耳朵裡,多少顯得有點輸不起。
可他太想知道答案了。
趙剛也注意到了他的情緒問題,早就想跟他談談了,“你前面的分析沒有白做。真要說起來,時菱後面能篩得那麼快,也是因為前頭三條線已經被我們盯住了,很多基礎活都有人在做。”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辦案不是隻看最後是誰先開口。前面鋪的每一步、排的每一條線、壓下去的每一個誤判,都是必不可少的工作。”
沈睿沒說話。
趙剛看著他,聲音比剛才又緩了一層:“你心裡有點不服,或者不舒服,這都很正常。我一開始也沒真信她那套十分鐘一個地篩人。可不服歸不服,案子是案子,本事是本事。咱們遇到的案子多了去了,又不是高考,一錘定生死,下個案子再見分曉。”
沈睿聽著,胸口那股又硬又悶的氣總算鬆開了一點。
他垂眼看了看手裡的材料,低聲道:“我知道了,趙隊。”
趙剛嗯了一聲,正要轉身,王局辦公室那邊的電話卻忽然響了起來。
*
電話是外地打來的。
對面是臨川市分管刑偵支隊的副局長,他語氣很焦急,一開口就沒半點寒暄:“王局,事情緊急,我們就不跟您客氣了。我們這邊有一條兒童拐賣線,需要江城立刻協查。”
王局原本還在看第二案的補充彙報,聞言目光一下抬了起來:“你說。”
“這條線我們前前後後盯了半年了,前後牽出三個地市,目前已經確認七名失蹤兒童和他們有關。團伙分工很細,前端踩點抱娃,中段換手藏人,後段轉運出貨,還有專門做假身份和下游對接的人。”對面頓了頓,聲音更沉,“昨晚我們撲了一個外圍,原本是想順線抓主犯,結果主線提前驚了。現在根據車輛、臨時電話和幾個落腳點判斷,他們有很大機率已經轉進江城。”
王局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孩子呢?”
“至少還有三名孩子在他們手裡。”對面回答得很快,“而且我們懷疑他們不是單純路過江城,是準備把江城當臨時中轉點。王局,這夥人做事很髒,手也黑,一旦讓他們在江城換完手、換完車,再往外散,後面再想找就難了。”
辦公室裡的空氣一瞬間就變了。
兒童拐賣和普通惡性案件不一樣。
這種案子,晚一小時,甚至晚半小時,結果都可能完全不同。要是一開始的時候沒抓住,再到後面想要找回被拐的孩子那可太難了。
王局原本還想著,前一案剛熬完,怎麼也該讓人緩一緩。可現在電話一進來,他腦子裡那點“先喘口氣”的念頭立刻就被壓得乾乾淨淨。
王局站起身,語速一下快了起來,“已知成員資訊、車輛資訊、照片、通聯軌跡,能發的立刻發過來,我們全力配合。”
“好。”對面應得極快,末了又加了一句,“王局,這案子性質太惡劣,牽扯的人也多。要是真讓他們在江城站穩腳,再往下就不是一兩個孩子的問題了。拜託你們,一定把人按住。”
電話結束通話後,王局在原地站了兩秒,抬手把桌上的第二案材料合上了。
王局立刻打電話把一二三隊的隊長全都叫了過來,開門見山,半句廢話都沒有,“剛剛我接到臨川市公安的協助電話,他們那邊有一起跨省兒童拐賣,團伙可能已經進江城。案子惡性程度高,牽扯人數廣,我們手裡目前沒有落地線索,只能先把人全鋪出去。”
趙剛臉色一凜:“範圍呢?”
“商場、車站、醫院、兒童樂園、母嬰店、地下停車場,這些地方先全盯起來。”王局語氣壓得很硬,“所有可疑帶娃、換手、臨時停留、車輛接應的情況,都不能漏。”
王局抬眼看著他們,“這種案子,白跑一百趟都比漏掉一趟強。人只要真進了江城,就絕不能讓他們帶著孩子出去。”
辦公室裡沒人再說話。
剛破完一個大案的人,甚至連那點剛剛生出來的鬆氣感都還沒來得及落穩,就被這通電話重新按回了椅子上。
所有人都知道,時間很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