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路的警員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第一句問的會是這個:“最開始是報案人說門打不開,後來我們到場以後,確實也是外面擰不開。再往後物業、開鎖師傅都來了,門開啟的時候,鎖舌和反鎖狀態都還在。”
“鎖具型號單獨核過嗎?”時菱又問。
“核過大概。”那警員答得不算慢,但也明顯帶上了一點不確定,“老式黃銅機械鎖,雙舌的,具體型號……資料應該在二隊那邊的現場卷宗裡。”
“拆開看過內部結構嗎?”
“沒有徹底拆。”警員頓了頓,“主要是現場開啟之後,大家的重點還是放在誰能在屋裡動手、誰最後接觸過死者、以及備用鑰匙接觸鏈上。”
時菱沒再追著這一句問,只是抬腳走進書房,站到了書桌和門之間那塊最容易形成視線交叉的位置。
從這裡看出去,門、窗、書桌、倒地位置幾乎都在同一片視野裡。
她安靜站了幾秒,忽然問:“二樓盥洗室在哪邊?”
“樓上右手盡頭。”江明先反應過來,“從這兒出去,走廊左拐就是樓梯,上去之後右邊最裡面那間。”
時菱順著他的指向往外看了看,沒動。
她只是把這個距離記了下來。
兩個留守警員看著她,一時有點摸不準她到底在看甚麼。
【不是吧,真要從門鎖重新翻?這玩意兒前面都查了多少遍了,真要從這兒起頭,等於把我們前三天的工作全往回倒。】
【前面查了三天,最後不會又繞回最基礎的地方吧?要真是我們一開始就預設錯了,那這臉可就丟大了。可……她要是真能從門鎖上看出問題,這案子說不定還真有活口。】
時菱聽見了,也像沒聽見。
她轉頭看向陳繼東:“陳叔叔,你還記不記得,剛才會議室裡每個人提到現場時,最先說的都是甚麼?”
陳繼東沒出聲,先想了一秒,才道:“門從裡面鎖上的。”
“對。”時菱輕聲說,“每個人都是先說這個。”
江明的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他本來就對現場有股說不上來的彆扭,這時候被時菱這麼一拎,思路幾乎立刻就轉了過去:“你的意思是,這個前提本身還沒被單獨拎出來重新核?”
時菱沒有直接點頭。
她只是看著那把黃銅門鎖,慢慢道:“我不是說它一定錯了。我是說,查到現在,大家好像都預設它不會錯。”
書房裡忽然安靜了下來。
這種安靜不是沒人說話,而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間,被迫順著她的話,把腦子裡那條已經跑了三天的舊路重新拆開看了一遍。
門邊那個現場警員終於忍不住開口:“如果不先預設內部反鎖,那前面很多方向都得往回倒。”
“那就倒。”時菱語氣不重,“前提錯了,後面查得再快也只是越走越遠。”
她說完這句,走近兩步,停在門鎖前,視線落在鎖孔和鎖舌的位置上。
黃銅邊緣有很細微的磨損痕跡,不起眼,放在這種用了多年的老式門鎖上,原本誰都不會單獨把它拿出來說事。
她沒有碰門鎖,只是回過頭,看向屋裡的人,卻讓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這扇門,”她問,“你們為甚麼會這麼確定,它只能從裡面反鎖?”
陳繼東立刻意識到了這或許是之前被忽略的一個關鍵點,很可能成為突破口!
他立刻讓現場組把門鎖單獨拎出來複核,又讓人把最開始判斷“內部反鎖”的來源、開鎖時的具體狀態、物業和開鎖師傅到場後的流程都重新捋一遍。
江明留在樓下,順著門鎖、視窗和書房內外動線繼續細看;劉航元則把電子門禁、監控盲角再補一輪。
幾個人又順著別墅其餘區域大致過了一遍,也沒有更多發現了。
鎖具那邊要等資料,現場線一時半會兒出不了結果,他們卻不能停下來。陳繼東站在走廊裡想了兩秒,轉頭對時菱說:“先去見蘇琳。現場這邊讓他們繼續補,我們不能幹等著。”
時菱點了點頭。
*
問詢室的燈比外面走廊更白,也更冷。
房間不大,一張長桌,兩把椅子,一面單向玻璃,角落裡攝像頭紅點安靜亮著。
陳繼東偏頭看向時菱:“小菱,等下你來問。”上次時菱審問譚永的樣子大家都還記著呢,讓她來肯定能問出來更多的東西。
更何況,陳繼東也有意讓她在這個案子裡證明自己的實力,到時候再去找王局好好說道說道。
時菱也不推辭,她有這個能力就是要來發揮最大價值的,聞言她便直接坐到了主位上。
蘇琳被帶進來的時候,身上穿著一件剪裁極簡的米白色針織衫,外面罩著一件薄風衣,頭髮低低挽在腦後,臉上沒上妝,只在眼下露出一點熬夜後的淡青色。整個人看上去比直播間要憔悴不少。
蘇琳抬眼看了一下問詢室內的幾人,隨即坐了下來。
【怎麼來了個這麼年輕的?這看著根本不像警察。怎麼會讓她來問,是真沒人了,還是她身上真有甚麼本事?算了,也不重要。年輕也有年輕的好處,至少看著不像那種一上來就會把人往死裡壓的老刑警。只要我先穩住,她問得再細,也未必能從我嘴裡掏出甚麼。】
時菱靜靜看著她,沒急著切進去。
對付這種人,第一刀從來不能下在表面最緊的地方。
“蘇琳,你最後一次見劉明輝,是甚麼時候?”她問。
蘇琳垂下眼,像是用力回憶了一下,才輕聲說:“晚飯後。他回書房之前,我們在樓下說過幾句。”
【哎,的確是那天晚飯後見過,不過當時不是很愉快就是了。吵協議、吵孩子、還吵他到底要拖到甚麼時候。不過這話是不能跟警察說的,一攤開,別人第一個想到的就不是夫妻爭執,而是我有多盼著他趕緊出事。】
“說了甚麼?”時菱又問。
蘇琳抿了抿唇,眼圈一點點紅了起來,卻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也沒甚麼……就是一些家裡的事。孩子這陣子身體不好,他還總忙公司的事,我難免會埋怨他兩句。”
【我是想他把該定下來的東西定下來。他拖一天,我和孩子的位置就懸一天。可這種話現在說出來,只會讓他們覺得我滿腦子都是錢和名分。】
時菱“嗯”了一聲,像是接受了這個答案,又像是根本沒打算在這一句上繼續糾纏。
“那案發那段時間,你在哪裡?”
“在樓上兒童房。”蘇琳答得很快,“孩子那天被雷聲嚇著了,一直哭。我哄了很久,後來傭人上來敲門,說書房那邊出事了,我才下樓。”
【我確實在兒童房,不過中間我出去過一次,時間不長。】
“出去過嗎?”時菱忽然問。
蘇琳搭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