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你了
只見慕容昱身邊另一個寡言僕從,一身風塵,手持令箭與一個密封的錦盒,大步踏入公堂,對堂上眾官員執禮:“殿下手令在此!”
“殿下已查明,瑞王為打壓異己,授意王御史編造清心觀藏匿前朝餘孽之謠言,所謂玉扣為前朝信物之說,純屬子虛烏有,乃憑空捏造羅織罪名!”
他開啟錦盒,取出幾份文書:“此乃督察院劉御史、禮部趙侍郎等幾位大人的聯名證詞,可證王御史與瑞王府過往甚密,所言不足為信!”
知府如蒙大赦,連忙接過手令證詞,匆匆瀏覽,臉上神色頓時一鬆,隨即轉向臉色慘白的王御史,聲音也沉了下來:“王大人,九殿下手令與幾位重臣證詞在此,你還有何話可說?”
王御史渾身發抖,指著那僕從:“你……你血口噴人!”
“是否血口噴人,御史大人回京後自有聖上與都察院明斷。”僕從面無表情道,“殿下讓卑職提醒王大人,構陷良善,誣告清白,乃律法所不容。如今證據確鑿,還請王大人慎言。”
堂下爆發出歡呼聲,風向瞬間逆轉。知府見狀,腰桿頓時硬了:“王御史!今有九皇子殿下手令與朝宗重臣證詞為憑,足證清心觀阿言身世清白,所攜玉扣亦與前朝無關。”
“你為私利,羅織罪名,構陷清修之人與積善道觀,欺瞞朝廷擾亂地方,實在可惡!本府定將今日之事如實奏報!”
“本府現判定,清心觀諸人無罪,當堂釋放!”
驚堂木再響,一場風波便在這近乎突兀的逆轉中戛然而止。
*
歲月如溪,潺潺流過,朝廷格局在暗湧中更疊。
瑞王勢力因此事受重創,不久後因勾結江湖勢力、構陷兄弟等多項罪名,在奪嫡中敗落,被圈禁。慕容昱則因在幾次賑災平亂展露出的才幹仁心,終得聖上認可,被立為儲君。
阿言依舊每日習武,偶爾下山為窮苦人看診。觀中新來的年輕弟子都敬她愛她,民間也漸漸有了“清心觀那位銀髮仙姑,醫術好心腸更好”的說法。
又是一年春日。
阿言如今已雙十年華,身形高挑了不少,氣質比少時更沉靜。
她此刻正在晾曬藥材,三師兄從門後探出頭來,臉上表情有些古怪:“小阿言,別曬了,來貴客了。”
阿言有些疑惑:“貴客?”
“可不是,”三師兄撇撇嘴,“那位如今是太子殿下了,輕車簡從來的,正在師傅房裡說話呢。大師兄臉都快黑成鍋底了。”
阿言微微一怔,隨即將手中笸籮放好,拍了拍手上塵土:“我去瞧瞧。”
廂房內茶香嫋嫋,慕容昱正與老觀主對坐閒談。
他比幾年前更顯沉穩,身著常服,久居人上的威儀已自然內斂。見阿言進來,他視線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旋即起身,唇角帶著溫和笑意:“阿言,許久不見。”
“太子殿下。”阿言執禮道。
老觀主呵呵一笑,撚須道:“殿下難得來此,不妨隨意走走,老道還有些要事需處理,便不奉陪了。”說罷,給了阿言一個安撫的眼神,起身離去。
慕容昱看向阿言:“阿言,不知可否勞煩你帶我看看觀中春景?昔年在此靜養時,便覺此處花事頗盛。”
阿言點頭:“殿下請隨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觀中熟悉的青石板路上。大師兄抱著劍站在廊下,遠遠盯著他們。三師兄在不遠處的藥圃假裝除草,耳朵卻豎著。三師姐從廂房窗戶望出來,眼中帶著關切。
走了一段,慕容昱率先開口:“這些年你可還安好?觀中一切如舊麼?”
阿言走在他身側半步之後,回道:“勞殿下掛心,一切都好。師傅、師兄師姐都安好。”
“我聽說你如今醫術精進,常下山義診,百姓稱道。”慕容昱側首看她。
“略盡綿力而已,是師傅師姐教得好。”阿言答。
又沉默著走了一段,來到那株高大的古木下。慕容昱停下腳步,仰頭看了看,又轉向阿言,忽而道:“阿言。”
“殿下請講。”
“若當年我非皇子,你非道觀收養的孤女,只是這山野間尋常相遇的兩人,是否會有所不同?
山風拂過,吹來遠處幾片花瓣,旋轉著落在兩人之間。
阿言沉默了片刻,抬頭迎上他的視線。
“殿下,”她坦然道,“您是皇子,後來是太子,將來會是君王。您心中有江山社稷,有萬民福祉,那是您必須承擔的路,很重,也很遠。”
她仰頭看向那棵古木,繼續道:“我是阿言,是清心觀的道士。山間的風,師兄師姐的嘮叨,小道童的吵鬧,還有那些需要一碗湯藥、一句寬慰的人……這些便是我的一切。”
她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慕容昱,唇角帶著一抹淺淺的笑:“您曾是我的朋友,給過我一段溫暖的過往,讓我見識過山外的廣闊。這份情誼阿言銘感五內。”
“只是朋友相交貴在知心,亦貴在止乎於禮。您有您的蒼穹要翺翔,我有我的山林可棲居,能彼此安好,遙遙致意便很好,不必強求同行。”
慕容昱怔怔聽著,望著她眼中那毫不躲閃的澄明堅定。良久,他臉上緩緩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初始有些澀,後來漸漸化開,變成了釋然,乃至輕鬆的敬意。
“是啊……”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某種揹負已久的執念,“如此,甚好。”
他重複了一遍她的話:“朋友相交,貴在知心……是昱執念了。”
“阿言,願你永遠如今日這般自在清淨。”
阿言執禮道:“也願殿下前程似錦,成為一代明君,福澤蒼生。”
慕容昱沒有再久留。他留下了用來修繕觀中屋舍、購置日常所需的香火錢,又親筆題了“清心自在”四字匾額贈予道觀,次日便帶著僕從悄然下山去了。
觀中又恢復了往日平靜。三師兄蹭到阿言面前,小心翼翼的問:“他就這麼走了?”
“嗯。”阿言應道。
“沒再說別的?沒非要你……”
“沒有。”阿言臉上盡是笑意,“他只是來看看故人,以後大概也不會再來了。”
三師兄撓撓頭,似乎還有些不放心,但見阿言神色如常,便也鬆了口氣,嘀嘀咕咕著“走了也好,走了清淨”之類的話,漸漸遠去。
*
歲月在山中走得很慢,卻也未曾停歇。
大師兄接過老觀主的衣缽,成了新的觀主。阿言的醫術愈發精進,與二師姐並稱為“清心雙姝”。三師兄是觀中最受道童喜愛的師兄,編的草螞蚱講的山野故事,總能讓道觀充滿歡聲笑語。
師傅是在一個秋日的午後,坐在搖椅上曬太陽時離去的。
送走師傅那日,大師兄在墳前跪了許久,對陪在一旁的阿言說:“師傅把道觀交給我,把你們託給我,我總怕做得不夠好。”
阿言望著墳頭的新土,聲音很輕:“師兄,二師姐昨兒還跟我說,藥房裡的當歸快用完了,記得提醒你開春後補上。三師兄雖然沒心沒肺,但你讓他修訂的觀內守則,他熬夜寫好了初稿,就壓在你書案鎮尺下。”
她轉頭看他,目光溫和:“師兄,你看,大家該做甚麼心裡都有數,也信你會領著大家。師傅從前常說‘道法自然,順勢而為’,你只要同如今這般,帶著我們往前走,就行。”
大師兄沉默了半晌,最終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低聲應了一句:“……嗯。”
許多年後,大師兄也老了。在一個清晨將觀主之位傳給了阿言,只說了一句“交給你我放心”,便如師傅當年一般卸下了重擔。
又過去好些春秋,二師姐和三師兄也相繼離世,阿言的銀髮漸漸與時光同色。
觀裡的弟子來了一茬又一茬,新來的小道士們恭恭敬敬的喚她為“師傅”。她依舊每日早起,教弟子們識字習武,依舊常坐在那株老梅樹下,一坐就是半日。
這一年的冬日來得格外早,雪也大。阿言已很老了,行動也遲緩,但精神還好。
雪落了一夜,清晨推開窗,滿目素白。阿言穿戴整齊,如往常一般走到老梅樹下。梅花還未開,枝幹覆著雪,靜謐如畫。
幾個年輕弟子在一旁掃雪,見她出來,忙要上前攙扶。阿言擺擺手,在樹下那張石凳坐下。
“師傅,外頭冷,還是回屋吧?”有弟子小聲勸。
阿言搖搖頭,輕聲道:“這兒挺好,讓我靜靜,你們去做功課吧。”
弟子們不敢再擾,應聲退下。
天地間很靜,風掠過梅枝的簌簌聲與遠處隱約傳來的掃地聲清晰可聞。阿言靠著老梅樹幹,緩緩合上眼。
弟子們發現時已是午後。石凳上的人早已沒了氣息,面容平靜安詳,唇角還凝著一抹笑,像沉入一場好夢。
先是細微的抽氣聲,接著便有人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師傅……”嗚咽聲在庭院中漾開。
就在魂魄脫離軀殼的剎那,阿言回過頭。只見那老梅樹下,立著一個看了她一生的玄色身影。他眉眼溫和,眼中含著水光,正含笑望著她。目光穿梭了數十載無聲的晨昏,終於與她相接。
阿言看著他,看了許久,而後,唇角輕輕彎起,那弧度依稀是數千載前某個戰神熟悉的淺笑。她雙唇微啟,未出聲,只緩緩做出口型:
“找、到、你、了。”
下一瞬,那身影再也抑制不住,一步上前,將她摟入懷中。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