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73章 風吹就倒的乾癟老傢伙

2026-05-28 作者:清千辭

風吹就倒的乾癟老傢伙

墨離的目光急急掃過屋內,最終定格在榻上。當他看清榻上之人的情形時,所有衝到嘴邊的話都堵在了喉間。

只見伍成玉被尹澤半扶半按著靠在床頭,衣袍鬆散,露出過於清瘦的身形。他臉色慘白,唇色淺淡,眼窩深陷,額角帶著虛汗,周身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衰敗氣息。

“你……”墨離張了張嘴,難以置信地上前,看著伍成玉這般與從前判若兩人的模樣,聲音發緊,“這……怎麼回事?你怎麼變成這副鬼樣子?”

伍成玉被墨離這般直愣愣地盯著,本就慘白的臉上更添幾分難堪。

他與墨離相識以來,多是鬥嘴調侃,互不相讓,何曾讓對方見過自己這般狼狽的模樣。他牙關緊咬,手臂發力,又想坐起來:“放開……我沒事。”

尹澤非但沒放,手上力道反而加重了些,將他按回榻上:“別逞強了。成玉,你老實告訴我,你躲了百餘年,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是不是,找到了甚麼法子?”

伍成玉掙扎的動作驟然一僵,眸中閃過複雜的情緒,視線轉向一側牆壁,薄唇緊抿。

尹澤見他如此,便知自己所猜無誤,心中那塊巨石落下些許,卻又被更沉重的擔憂提起:“既如此,為何不說?若有希望,我們難道不會幫你?何苦一個人走到這步田地?”

伍成玉沉默了良久,久到墨離忍不住開口追問時,他才轉回視線,掃過面前擔憂的眾人,又飛快移開。

“……我,沒有把握。”他聲音沙啞,每個字都說得很慢,“那法子兇險異常,變數太多,我如今這般……”他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不過是必經的代價。若是失敗,我這條命搭進去也就罷了,何苦一開始便告訴你們,讓你們跟著提心吊膽,最後卻仍是一場空?”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失望一次,已經夠了。”

室內靜了片刻。他口中的“失望”指的是甚麼,眾人都明白。

那是橫亙在所有人心頭的瘡疤。

“是甚麼法子?”尹澤開口道,“你說出來,或許我們能幫上忙。”

“你們幫不了。”伍成玉道,“每一步都得我親自來,外人無法插手。”他看向尹澤,“尹澤,你的好意我心領。但這條路,我只能自己走。放開我。”

尹澤喉嚨發緊,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他看著伍成玉灰敗的臉色,深吸一口氣,換了語氣:“好,你不願細說,我不逼你。可伍成玉,你看看你自己,照你這般下去,不等你復活慕言,你自己就先垮了。”他手上力道輕了些,帶著安撫的意味,“留下來,讓我們為你調養。等身體恢復了,你想做甚麼,再從長計議。”

“不行。”伍成玉當即拒絕,甚至試圖掰開尹澤的手指,“調養費時,我等不起。”

墨離從最初的震驚中緩過勁來,看著伍成玉這頭倔驢,又聽了他那番獨自承受的言語,心頭那股說不清是怒是急還是痛的情緒翻湧上來,終究是沒忍住。

他抱臂而立,語氣恢復了慣常的譏誚,只是這次,話裡的刺頭少了,反倒添了些別的意味:“我說伍成玉,你在這兒逞甚麼英雄,演甚麼獨自淒涼的戲碼?”

伍成玉皺眉,冷冷撇他一眼,沒說話。

墨離卻不依不饒,上下打量他幾眼,繼續道:“你瞧瞧你這般模樣,臉色白得跟鬼一樣。照你這樣折騰下去,就算萬一,慕言真有機會回來,一瞧見你——”他拖長了語調,“嚯,好傢伙,當年好歹也算個冷麵俏郎君,如今成了個滿臉褶子,風吹就倒的乾癟老傢伙,你說,她是驚喜多些,還是嫌棄多些?”

他話語微頓,似是想起甚麼舊事,語氣更添幾分戲謔:“本座可記得,當年在碧波城,那鮫人小子沈清玄,模樣算是頂頂好的吧?主動湊上前,結果如何?”

“嘖。你如今這模樣,怕是連沈清玄當年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墨離!”尹澤出聲喝止,瞪了他一眼,打斷他這越說越不像話的調侃。

但這話的效果,卻出乎預料。

伍成玉竟沒有反唇相譏,或是露出被激怒的神色,他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只是愣愣看著墨離,又像是透過墨離看向某個遙遠的虛空。過了好一會兒,他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而後……沉默了。

那是一種近乎茫然的沉默。

尹澤何等敏銳,立時捕捉到了這變化。他心下訝異墨離這激將法竟起了效,當即朝青蕪使了個眼色,語氣放緩了些:“墨離說話雖不中聽,但理是這麼個理。成玉,你總得讓自己有命等到那一天,也得讓她回來看見你的時候……至少像樣一點吧。”

青蕪適時上前:“成玉上仙,我可以術法配合幾味溫和的靈藥,先止住損耗,培補根基。此術溫和,只需每日定時施法半個時辰即可。待情況稍穩,你若執意要走,我們絕不阻攔。”

伍成玉依舊沉默,沒有點頭,卻也沒有出言拒絕。

尹澤知他這已是默許,心下稍寬,對青蕪道:“有勞你了。”

青蕪輕輕搖頭,指尖泛起綠芒,將其覆在伍成玉心口前寸許之處。那光芒如春日細雨,絲絲縷縷滲入,伍成玉臉色肉眼可見的舒緩了一些,呼吸也漸漸平穩。

尹澤這才暗暗鬆了口氣,鬆開了按著他肩膀的手。墨離見狀,哼了一聲,別開臉,沒再說甚麼難聽的話。

自那日起,伍成玉便在喻山住了下來。青蕪每日準時為他療傷,輔以她調配的靈藥。尹澤兄妹時常見縫插針地來看他,有時帶來些外界訊息,有時只是沉默地陪他坐一會兒。

墨離和月璃也來過幾次,墨離仍是那副“本座看你很不順眼”的模樣,但每次來,總會隨手丟下一些幽冥川特有的靈藥。

伍成玉大多時候沉默,偶爾開口,也只說些無關緊要的,只口不提自己究竟在做甚麼。尹澤也不深究,只確保他按時接受治療。

如此調養了約莫兩三月,伍成玉的氣色眼見好了不少,雖距離康健還遠得很,但至少行走坐臥已無大礙。

這一日清晨,青蕪照例來為他治療,卻見靜室內空無一隻,只餘一張字條壓在茶杯下,上書四字:已愈,勿念。

青蕪拿起字條,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出靜室,將其交給了正在院中與尹如霜說話的尹澤。

尹澤看了一眼字條,搖搖頭,對尹如霜道:“看來是待不住了。”

尹如霜問道:“哥,不去追嗎?”

“追甚麼。”尹澤將字條收起,“他若一心要走,攔得住一時,攔不住一世。只要他還記得,這條路若想走得長,走得遠,就得時不時回來修整。”他看向青蕪,“他恢復得如何?”

青蕪略一沉吟,輕聲道:“約莫三四成。”

“嗯。”尹澤點頭,“那便等他下次撐不住時再說。如霜,你和青蕪不是打算去南邊看看那處新發現的秘境麼?照舊去吧,記得按時歸來便是。”

尹如霜頓時明白了兄長的意思,含笑點頭。

數十載後,遊歷歸來的尹如霜和青蕪,在喻山西邊一處山谷外,偶遇了氣息比上次離開時又微弱幾分的伍成玉。這次無需尹澤出手,尹如霜和肩頭趴著精神了些的小狐的青蕪,一左一右,“勸”著他一起回了喻山。

伍成玉看著她們,尤其是尹如霜那雙與慕言漸漸有些相似的眼睛,終是嘆了口氣,沒再抗拒。

如此,便形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迴圈。

伍成玉獨自上路,去追尋他的復活之路。每隔一段時間,或長或短,他總會因為損耗過度,被巡界的喻山子弟察覺,或是恰好被遊歷歸來的尹如霜、青蕪遇見,而後被帶回喻山,在青蕪的調養下,進行一段修養。待恢復幾分,便又悄然離去。

他始終沒有細說自己在做甚麼,眾人也默契地不再追問。

光陰荏苒,兩千載歲月於仙神而言,亦不算短暫。

伍成玉那迴圈往復的行跡,雖未張揚,但幾番下來,有心者稍加留意,總能窺見幾分端倪。幾界高層或多或少都知曉一些,只是皆不願深究,更不願打擾,只得化作無聲的注視,暗中伸出援手。

其中,有一份格外特殊。

每隔一段時日,總有一些來歷不明卻品質絕佳的溫養之物,定期出現在喻山,或直接送到青蕪手中。

有時是裝在寒玉匣中的凝魂珠,有時是封在靈蚌內的補神髓,皆是六界難尋,於溫養神魂、補益精血有奇效的聖寶。附帶的信箋措辭客氣周全,只言聊表心意,不必問來處。

青蕪拿著東西去尋尹澤,尹澤檢視過那些聖寶,沉默良久,道:“收下吧,是北海的東西。”

此後,這類饋贈便成了慣例,眾人心照不宣,只作不知來源。

至於魘婆,自當年將墨離下落告知尹澤後,便如水滴入海,再無蹤跡。

六界之中,再無人感知到那充滿怨毒的氣息。歲月推移,關於她的去向眾說紛壇。有說她那般怨念集合體,心願既了,便自然消散於天地。也有說她狡詐深沉,或許潛伏到了隱蔽的角落,等待著下一次攪動風雲的機會。

然而數千年過去,風平浪靜,關於魘婆的種種,終究成了一則懸而未決的舊聞,漸漸淡去。

在兩千年後的某個月圓之夜,那枚一直沉寂的金鈴,毫無徵兆地輕輕一顫。緊接著,伍成玉心口處驟然變得灼熱。是月汐之契與金鈴產生的強烈共鳴。

伍成玉仔細察看,只見鈴身深處,那原本黯淡的痕跡,在月輝之下,竟緩緩流轉出淺淡的光澤,一股極清極冷的異香,悄然瀰漫開來。

那一刻,伍成玉知道,這滴神血,終於被喚醒。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