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自己掙來的
“月汐之契神力雖耗盡,其本源之力卻因那次封印,與你本源相連,共生共存。你感應不到它,是因它已與你心血相融,成為你之一部分,亦成了連線慕言與此世因果的橋樑。”
伍成玉抬手撫向心口,並未感到任何異樣感。
他自幻境結束後,確實有那麼一段時間,時常感到心口處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溫熱感,只是後來諸事繁雜,生死搏殺,便再未留意。難怪,難怪同息印失效時痛楚那般奇異,難怪他總覺得與慕言之間還留有一絲微妙的感應……原來,並非他的幻覺。
“神血為種,父契為路,母契為壤,三者缺一不可。”柏蘅道,“如今,種在你手,道路已顯,土壤亦在你身。契機,已備其九。”
“還差一成?”伍成玉眉頭蹙起,心已提到了嗓子眼,“還差甚麼?”
“你。”柏蘅直言不諱,“差你以身為爐,以魂為柴,以歲月為火,去澆灌那顆種子,去循應那條路,去耕種那土壤。更差一個天地間因果自然運轉的時機。”
“前者雖代價沉重,耗時動輒數千載計,但你可為之。後者,只能等。或數千載,或上萬載,亦或許……永遠等不到。”
伍成玉沉默下來。山風颳過,發出嗚嗚輕響。他垂眸,看向掌心躺著的金鈴,又抬眼看向柏蘅。
“還請前輩明示。”他拱手,深深一揖,“無論前路何其漫長,需付出何種代價,晚輩皆願一搏。”
柏蘅對他的反應似乎並不意外,略一沉吟,開口道:“你需以心頭精血為引,催動體內月汐之契的力量,將你的精血,持續不斷地渡入金鈴內那滴神血之中。”
“此過程,如以自身生機灌溉一枚頑石,初始毫無反應,需持之以恆,直至神血被喚醒。待它壯大到一定程度,便會自行吸納天地間屬於慕言的因果,在月華最盛之時,凝成一顆靈卵。此階段,少說兩三千載。”
伍成玉深吸一口氣:“凝成之後呢?”
柏蘅道:“靈卵成型後,需移至你自身靈府,以你神魂本源日夜溫養孵化。卵中胎靈初生混沌,會本能汲取你的氣息、仙力,乃至感知你的情緒記憶。”
“溫養孵化所需時日亦需一兩千載,且對你神魂消耗極大,修為恐難寸進,需格外警惕,避免外力侵擾。待其破卵而出,當是一條靈智未開的靈蛇,與你氣息相通,性命相連。”
“此後,你需將其帶在身邊,悉心教導,引導其修行悟道,攜其行走六界,讓它吸收六界中因慕言而生的願力。亦可由你講述過往,助其成長。此一程,同樣需以千載計。”
“待其魂魄波動臻至圓滿,契機降臨,慕滄以轉世之機換來的通道才會短暫開啟,允許它投入凡塵,轉世重生。”
伍成玉聽完,良久沒有出聲。
數千載溫養,數千載孵化,又數千載引導其成長,最後等待一個渺茫無期的契機……這幾乎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路,且一步踏錯,便可能前功盡棄,萬劫不復。
他緩緩握緊了掌心金鈴,開口道:“晚輩明白了。”他再次行禮,“多謝前輩指點迷津。”
柏蘅眸中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未再多言,身形似乎要隨著周遭霧氣一同淡去。
“前輩且慢,”伍成玉忽而開口,喚住了他,“晚輩還有一問。”
柏蘅身形重新凝實,靜待他下文。
“前輩超然物外,向來不涉因果。為何今日……要現身告知晚輩這一切?”伍成玉直視著他,不解道,“復活慕言之舉,逆天而行,牽連甚廣。前輩就不怕沾染因果,違背了您一貫的準則麼?”
柏蘅靜靜看著他,片刻後,才緩緩道:“我並非全然不涉因果,只是所觀所行,與常人所見不同。”
他略作停頓,目光投向遠處雲海,似在追憶:“早在數萬年前,我便預見昊天篡改之天規,終有一日會被月汐之血脈所更改,挽救萬千生靈於水火之間。故而,我主動尋上慕言,助她覺醒血脈,點破皮相之困。她的出現,她所走的路,她可能做的事,皆在我預料當中。”
“這一萬五千年來,她做得很好。隱忍,抗爭,守護,直至最後犧牲己身,淨化沉淵,功德撼動天地。她之所為,比我當年期盼更甚。如此,我點年點化她所涉的因果,便算兩清,且有盈餘。”
柏蘅的視線重新落回伍成玉臉上:“我告知你,不過是順勢而為。她為此天地眾生所揹負的重擔,所付出的代價,天地雖不語,規則自有其感。”
“她既有歸來之機,斷沒有讓此機因你一時心死神傷而白白浪費的道理。”
“這是她自己掙來的因果延續。我不過是將這生機,告知於這生機最執著的追尋者罷了。”
言罷,他不再停留,身形頃刻間融入霧氣之中,消失不見。
山巔之上,又只剩下伍成玉一人,獨自立於崖邊。他立在那裡許久,最後看了一眼柏蘅消散的方向,而後,收起物事,轉過身,朝著山下走去。
路還很長,盡頭猶未可知。但,足夠了。
*
自那場震動六界的最終之戰後,許多事情都慢慢沉澱下來。
得知慕言死訊那日,尹如霜將自己關在房裡,誰也不見。尹澤守在門外,常常能聽到裡面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過了幾日,尹如霜眼睛腫得剩兩條縫,出來時只對他說了一句“我沒事”,便又縮了回去。她開始常常坐在廊下,望著慕言曾住過的方向出神,一坐就是大半天。
青蕪自那一戰後便搬來了喻山,帶著那隻耷拉著腦袋,沒甚麼精神的小狐,默默陪在尹如霜身邊,為她調配安神湯藥。小狐有時會蹭蹭尹如霜的手,嗚咽兩聲,又無精打采地爬回去。
直到那個雨聲滂沱的雨夜,尹如霜主動尋上兄長:“哥,我想出去走走。”
尹澤正在批閱文書,聞言筆尖一頓,抬眼看她:“去哪?”
“不知道。”尹如霜道,“就去六界各處看看。慕言姐姐以前走過很多地方,救過很多人,我……想去看看她看過的風景,做一些,她可能會做的事情。”
尹澤心一沉:“不行。”他斷然決絕,聲音是罕見的嚴厲,“外面太危險。你修為尚淺,如今六界看似平靜,暗處不知有多少餘孽未清。更何況……”他看著妹妹蒼白瘦削的臉,“你需要修養。”
“我不需要。”尹如霜迎上他的目光,“我可以照顧好自己,更何況青蕪也會跟我去,有她在,不會有事的。”
“胡鬧……!”尹澤氣急,“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萬一……”
“哥,”尹如霜嘴角勉強扯起一個弧度,卻比哭還讓人難受,“我總不能,一輩子躲在喻山,躲在你身後,當一個不諸世事的公主。”
兄妹二人爭執了許久,尹澤歷數外界種種險惡,尹如霜則固執地堅持己見。最終,尹澤冷著臉拂袖而去,未說允,也未說不允。幾日後,尹如霜和青蕪還是離開了喻山。
尹澤站在山門處,看著那兩人一狐漸漸遠去的身影,臉色沉沉。半晌,喚來心腹,低聲吩咐了幾句。
旅程起初磕磕絆絆。尹如霜雖有心,但經驗不足,青蕪更是膽怯。
尹澤隱在暗處,看著妹妹試圖調解一樁小妖與採藥人的衝突,反被雙方埋怨多管閒事。看著她們在山野間迷路,露宿時燃起的篝火微弱得可憐。他幾次想要現身,又強行忍住。
後來,尹澤漸漸發現,尹如霜說話不再那麼直來直去,她會先安靜聽完雙方陳情,再點出矛盾所在。
在一次調解妖族與凡人村落因獵場劃分而產生的宿怨時,尹如霜沒有貿然評判,反而帶著青蕪在兩地住了些時日,幫村民治病,也幫小妖修補破損的聚靈法陣。又親自勘驗山林,最後請來雙方首領,提出一個折中的劃分時令與區域的方案,竟說得他們啞口無言,最終悻悻握手言和。
變故發生在一處毒瘴瀰漫的山谷。尹如霜聽聞谷中有惡獸時常襲擊過往行人,決意前去探查。尹澤在後方看得分明,那盤踞在谷中的分明是一條修行近千年的巨蟒,狡猾且兇悍。
尹如霜與青蕪甫一踏入,便遭巨蟒偷襲。龐大的陰影裹挾著腥風撲來,尹如霜雖驚不亂,手上掐訣,數十具傀儡激射而出,迅速佈下一個困陣,同時拉著青蕪疾退。
小狐緊緊扒著青蕪的衣領,發出低低的嗚咽聲。青蕪被護在身後,單手結印,一層清濛濛的防護罩籠住二人,另一隻手已撒出一把淡金色藥粉。那藥粉觸及瀰漫的毒瘴,竟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響,將其淨化大半。
巨蟒被傀儡所擾,怒及,長尾橫掃,毒涎如雨噴射。
尹如霜操控傀儡變幻陣型抵擋,但修為差距終究過甚,眼看毒涎就要穿透防護罩,後方一道凌厲的青色風刃破空而來,擊散毒涎,餘勢不減,狠狠斬在巨蟒鱗片上,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尹如霜猛然回頭,只見兄長自瘴氣中踏出,面色沉凝,手中摺扇展開,瑞鳳眼中寒光凜冽。
那巨蟒吃痛,愈發狂躁。尹澤加入戰局,局勢瞬時逆轉。他主攻,尹如霜及青蕪輔助,三人配合竟漸顯默契,約莫一炷香後,巨蟒重傷逃遁,潛入深谷不敢再出。
戰後,谷中一片狼藉。尹澤收了扇,轉身看向妹妹。
尹如霜臉頰上沾了泥汙,髮絲微亂,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明亮,並無懼色。青蕪正蹲在地上檢查小狐是否無恙,所幸小狐只是被嚇到,往她懷裡縮了縮。
“哥。”尹如霜先開了口,“你一直跟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