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情
丹砂君以雷霆手段整頓天庭,昔日歧視女仙的天規被一條條廢除,刻著新天規的石碑立在凌霄殿前最顯眼處。
玄女、月汐等古神的名諱被重新錄入典冊,公之於眾。許多因舊規被貶乏、隱匿的仙官收到了啟用文書,女仙亦可憑自身本事升任仙官。仙帝餘黨皆被廢去修為,抹除記憶,投入輪迴,自此再無緣仙途。
六界動盪漸漸平息,新的秩序像初春的凍土,雖仍僵硬,卻已有了鬆動的跡象。
尹澤留在九雲天協助丹砂君,往來協調,文書如山,會談不斷,忙得腳不沾地。可他總有些心神不寧,派出去尋伍成玉的人回來了一波又一波,帶回來的訊息卻總是相同:未有蹤跡。
伍成玉獨自一人,走過了很多地方。
他去了極北那片冰原。風依舊刺骨,只是冰原上那些慘烈的痕跡已被新雪覆蓋了大半,只偶爾在雪薄處,透出一點暗沉的色澤。
他站在那裡,從日頭正盛站到暮色四合,寒風拂動他的衣袂,獵獵作響。最後,他彎下腰,捏起一把新雪,握在掌心,直到那點雪被體溫捂化,甚麼也不剩。
他去了北海碧波城,這裡依舊繁華。他沒有進城,沒有驚動任何人,只站在海岸邊遠望了片刻。海風裹挾著鹹腥氣撲面而來,城裡燈火漸次亮起。喧囂的人聲隨著風隱約飄來,又散開。
他又去了雲夢澤,找到那片曾是林府宅院的舊址。昔日的亭臺樓閣,早已化作殘垣斷壁,淹沒在齊腰深的荒草裡。野草在風裡搖曳,發出簌簌聲響。
他在廢墟間緩緩走過,在一處隱約能看出曾是庭院的地方,停下腳步,默立良久,而後轉身離去。
雲夢澤的湖水還是那麼綠,映著天光雲影,湖畔的垂柳枝葉泛著鵝黃,已是初春模樣。
他記得當初在這裡與慕言初次同遊的景象,彼時她正與尹澤兄妹閒逛,神色柔和。他在湖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坐下,坐了許久。久到夕陽把湖面染成一片金紅,又漸漸退成黯淡的紫灰。久到往來行人的竊竊私語,變成夜梟掠過水麵的靜謐。
最後,他來到一處地方。
這裡處於六界邊緣,一座極高的山巔。山勢陡峭,幾乎無路可尋,終年雲霧繚繞,不見飛鳥。
站在崖上往下望,是翻騰不休的雲海,雲海下方,據說便是分隔此界與無盡虛空的壁壘。這裡靜得只剩下風聲,嗚咽著穿過嶙峋山石。
伍成玉走到山崖最邊緣,尋了一塊相對平坦的岩石坐了下來。而後,他取出了那柄劍。
通體漆黑的長劍,靜靜躺在他膝上。劍身沉寂,映不出半點天光,也映不出他的面容。
他伸出手,從劍柄處開始,一點點撫過劍身,動作輕柔。
山頂的風很大,吹得他墨髮飛揚,衣袍緊貼在身上。他的聲音不高,混在風裡,有些破碎。不知是說給膝上的劍聽,還是說給這無邊的寂靜。
“都結束了。”他指尖停在劍身處一段較深的紋路上,“你想改的天規,已改。你父母之功績,也已錄入典冊。那些因舊規受苦之人,皆得了公道。六界總算有了個新樣子。”
“喻山很好,幽冥川、妖界那邊,都安穩。丹砂君如今管著九雲天,再沒人敢提甚麼‘女子不得如何如何’的混賬話。”
他抬起眼,目光投向眼前翻湧的雲海,聲音低了下去。
“你看,你念著的,憂著的,樁樁件件,都已了結。這世間……”他扯了扯嘴角,“再沒甚麼需要我做的事。也沒甚麼值得我停留的事了。”
話音落下,崖頂陷入一片沉寂。風聲依舊,伍成玉不再開口,只靜靜看著膝上的劍。
良久,他抬手,並指在空中虛劃了幾道,微光閃過,一個透明光罩以他為中心,悄然成型,將這一小方天地與外界隔絕開來。
做完這些,他重新將手放回膝上,覆在劍身,緩緩閉上了眼。
他體內的仙元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逆轉。起初很慢,像冰層下的暗流,悄無聲息。漸漸地,那股逆轉的力量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快,沖刷著他的經脈。從最深處開始崩解碎裂的劇痛傳來,他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唇上血色盡失,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山巔的霧氣更濃了,沖刷著開始閃爍不定的光罩,幾乎要將他吞沒。
他的氣息越來越弱,如風中殘燭,明明滅滅。膝上的長劍卻莫名嗡鳴起來,低弱得像是不甘的哀鳴。
就在這逆轉仙元行至最後關口,神魂即將潰散的剎那,光罩外,無盡翻湧的雲海深處,毫無徵兆地亮起一點青光。
那光並不刺眼,卻一瞬間擊破了伍成玉佈下的光罩,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生機,徑直照在伍成玉已然抬起,正準備引動長□□向自己的指尖上。
光芒觸及的瞬間,伍成玉體內那瀕臨崩潰的仙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住,強行中止了最後一步。那指向自身的長槍槍芒,也被這青光一照,竟如陽沃雪,消融散去,再也凝聚不起分毫。
他眼中還殘留著麻木的空洞,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打斷的愕然。
他看向自己那杆落在崖邊的長槍,又霍然望向青光來處。那裡依舊是翻騰無盡的雲海,並無他物。
“誰?”他嘶聲問道。
“你若就此形神俱滅,慕言再臨此界的可能,也就隨你一同,真正消散於這天地間了。”
這聲音平淡,卻令伍成玉渾身一顫,循聲望去。
只見前方翻湧的霧氣向兩側緩緩撥開,一道高挑的身影由虛轉實,顯現於他身前。來人眼眸深邃,似蘊藏亙古星辰,正平靜地注視著他。
“你……”伍成玉喉頭乾澀,試圖起身,但此刻的身體沉重如山,連指尖都難以動彈,他只能喘息著仰起頭,望向眼前之人,追問道,“柏蘅前輩……此言,何意?”
柏蘅沒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凌空一點。一縷青色涓流自他指尖淌出,湧向伍成玉,將他整個人籠罩在其中。
伍成玉只覺一股溫和的力量湧入四肢百骸,強行穩住了那瀕臨崩潰的神魂,撫平了因功法逆轉而紊亂的經脈。雖依舊虛弱得厲害,但至少有了支撐身體的力量。
他咬著牙,額上青筋微現,用手撐起,掙扎著站了起來。山風捲起他的衣袂,獵獵作響。他顧不得體內空乏的痛意,踉蹌著向前邁了一步,聲音嘶啞:“前輩,您的意思是,慕言她……還有歸來的可能?”
柏蘅收回手,負於身後,目光掠過他手中那柄長劍,又落回他恢復了幾分血色的臉上:“慕言之父,慕滄,曾在那場祭壇之戰後,瞞著月汐,尋到瑤光。”
伍成玉怔住。
慕滄?他在溯源之鏡中,以他的視角經歷種種,卻並未看到此類記憶。
“慕滄以自身轉世之機為代價,向瑤光求來一道契約。”柏蘅似乎看出他心中疑慮,繼續道,“當他們的孩子,因非自然之故身死魂消之際,此契約便會為其聚攏殘魂,爭得一線生機。”
伍成玉聞言,瞳孔微縮,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這訊息來得太過突然,像黑夜裡猝然燃起的一點星火,微弱,卻燙得他心頭髮顫。旋即,一股混雜著酸澀情緒的疑惑湧上,讓他不禁問道:“如此重要的契約,為何瑤光尊上從未提及?”
“此等契約,關乎天道規則平衡,”柏蘅解釋道,“瑤光自立契之時便受規則約束,不可對外人言明,否則契約自行消散。她當年預見慕言死劫,應允慕滄之請,訂立此約。其內心煎熬,外人難知。守口如瓶,亦是守護契約。”
原來如此。伍成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星火更亮了些:“既有此契約,慕言何時方可歸來?”
柏蘅微微搖頭道:“契約僅是路引,護住她一縷殘魂,遊離於因果之外。僅有此路,遠遠不夠。”
“還需要甚麼?”伍成玉忙追問道,“該如何做?只要有一線可能,晚輩在所不惜。”
“月汐當年為慕言煉製的守護金鈴,傾注其本源神力與守護意志。你們所得的那枚金鈴,能在祭壇之戰中遺存,便是因其內留有月汐的一滴神血。此血隨金鈴留存至今,是喚醒月汐血脈之力的唯一信物。”
伍成玉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掌心光華微閃,那枚黯淡無光的小小金鈴便出現在他手中。
他凝神將神識沉入其中探查,果然在鈴身深處,捕捉到一滴早已暗沉的血跡。此血位置隱蔽,若非此刻柏蘅點破,恐怕他永遠不會得知。
伍成玉雖心中激盪,但有了先前契約之事,他深知此事斷無可能如此簡單,遂道:“還請前輩明示。”
柏蘅似是滿意他這般通透,緩聲道:“契約是路,神血是種。然種子欲生,需落於合適的土壤中。否則,路雖顯於前,種亦握於手,卻無紮根之處,終究是鏡花水月,一場空妄。”
“而此土,便是月汐之契。”
伍成玉聞言,臉色微變,眼神一黯,聲音低沉下去:“可月汐之契,早在當初慕言用於封印我之後,便神力耗盡,自行消散了……”
柏蘅卻道:“並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