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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自以為是的蠢貨

2026-05-28 作者:清千辭

自以為是的蠢貨

慕言緩緩坐直身體,離開了那令人眷戀的溫度。

她拉過一旁凌亂的被角替他掖好,指尖拂過他的手背時,頓了頓。

白日裡,她已尋了由頭,將小狐託付給青蕪照看,只說近來事務繁雜,恐有變故。青蕪心思單純,並未多問,此刻應陪著小狐在她的居所,對竹屋內發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對不起。”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如同嘆息,“這是我必須走的路。”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似乎又深沉了一分,才繼續說下去:

“把你留在這裡,或許很自私。但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至少,你能活著。”

“……好好活下去。”

最後這句話,幾不可聞。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床榻上沉睡的人,指尖掐訣,佈下一道防護結界。而後,不再停留,轉身,步履無聲地走出竹屋,輕輕帶上了門。

山谷之外,夜色正濃,山風穿過林梢,帶起嗚咽般的迴響。

慕言在谷外那片嶙峋的山石前站定,喚道:“魘婆。”

片刻後,她身前不遠處的陰影如活物般蠕動起來,最終匯聚成一個模糊的身影。

“小慕言,大晚上的,不陪著你的小情郎溫存,喚妾身出來吹冷風?”

慕言直接道:“我喚你,是想提前了結你我之間的交易。”

魘婆周身的光影扭曲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尖銳的嗤笑:“了結?哈哈哈……小慕言,你莫不是被情愛衝昏了頭,還是被那仙帝老兒嚇跑了膽?”

“你我交易內容為何?助你對抗仙帝,直至其徹底消亡。怎麼,仙帝已經死了?妾身怎麼沒收到訊息?”

“自然沒死。”慕言搖頭,“只是我此去對抗魔君,未必能再歸。若我無法歸來,這交易便成了死債。不若現在……”

“慕言,你當妾身是甚麼?任你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僕役?還是你那些天真好騙的盟友?”魘婆的聲音陡然轉冷,“仙帝未死,交易未止。這是你親口應下的。你若敢就此拍拍屁股一死了之,便是背信棄義!老孃我積攢的怨氣,正好有了宣洩之處!”

“你不是在乎那些人嗎?喻山的小孔雀,幽冥川的墨麒麟,還有山谷裡那個傻乎乎的小藥精,哦,當然,還有那個被你迷暈了的痴情種……”

她湊近了些,那模糊的面容上似有猙獰的笑意:“你若死了,老孃便讓他們,一個接一個,以最痛苦、最絕望的方式,去陪你!讓你在黃泉路上也不得安寧,親眼看著你在乎的一切,因你今日的抉擇,而永世沉淪!”

面對這赤裸裸的威脅,慕言沉默了。

夜風拂過她的銀髮,衣袂微微拂動。

她看著魘婆那因為激動而愈發扭曲模糊的身影,看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我並非想背約。只是……世事難料,我不想欠你。”

魘婆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笑得軀體都隨之抖動起來。但那笑聲卻漸漸低了,最後化作一聲冷哼。

“慕言,老孃不知活了多少年頭,見得最多的,就是你這種自以為是、總想著獨自扛下一切的蠢貨。”

“你想死,可以,等殺了仙帝,兌現了承諾,你愛怎麼死怎麼死。在那之前,你的命,有一半是老孃的!”

“記住,”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你若敢就這麼死了,這筆爛賬,老孃絕不會認。老孃說到做到,必將它連本帶利,通通算在你所在乎的每一個人頭上!讓他們代你承受永世不得解脫的折磨!所以——”

怨念組成的身軀開始變得淡薄,彷彿隨時會消散:

“不想欠老孃,就活著回來償還。”

話音落下,不等慕言再有任何回應,魘婆的身影便如被風吹散的煙塵,徹底消散在夜色裡,任憑慕言如何呼喚,也再無半點回應。

慕言獨自站在谷口,良久未動。夜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帶著晚秋的涼意。她將魘婆最後那番話,一字一句,仔仔細細收入心底。

最初,她是真的極其厭惡甚至痛恨魘婆,視其為邪祟,若非形勢所迫,絕不會與之有任何交集。

可此刻,這以她在乎之人相脅的警告,卻奇異地在她沉重的心頭滲入了一絲暖意。

原來,即便是怨念的集合,無心無情的存在,也會有……心軟的時候嗎?或者說,那並非心軟,而是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執念?

慕言搖了搖頭,不再深想。她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山谷方向,而後取出仙帝留下的那枚玉符,指尖仙力微吐,玉符隨之碎裂,她的身影被驟起的光芒吞噬,消失在原地。

玉符碎裂的微光消散於指尖,刺骨的寒風裹挾著冰雪撲面而來。慕言穩住身形,抬眼望去。

這是一片望不到邊的白。大地覆蓋著不知積了多少萬載的堅冰,冰面下隱約可見扭曲的暗影,不知是古木的殘骸,還是別的甚麼。

天空低垂,鉛雲厚重,不見日月,唯有冰原本身散發出的一點微光。

視野中心,一道玄黑衣袍,肩披同色暗紋大氅的身影背對著她。那人身側,侍立著一名低眉順眼,身著綺羅衣裙,婀娜多姿的女子。正是慕言記憶中為蕭絕效力的那位。

而在他們斜後方數丈處,墨離雙目緊閉,被幾道自懸浮半空的鎮魂璽虛影中垂下的鎖鏈纏繞禁錮。

“你來了。”

玄衣男子開口,緩緩轉過身。

男子臉上覆著半張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帶著毫不掩飾的灼熱,牢牢鎖定在慕言身上,上下打量著她。

“本君還以為,”他聲音掩不住興奮,“我們尊貴的戰神大人,會帶些別的幫手。”

慕言神色不變:“你要見我一人,我便獨自前來。這難道不是正遂了你的意?”

魔君低低笑出聲:“本君只是有些好奇,三千載光陰流逝,你竟當真絲毫未變,還是這般無所畏懼。”

慕言沒接他這番似是而非的感慨,視線落在墨離身上一瞬,確認其雖昏迷卻氣息平穩,暫無性命之虞,心下稍定,直接道:“放了墨離。”

“放人?”魔君咀嚼著這兩個字,語氣輕慢,“可以。不過,在此之前,本君倒有個小小的疑問,盤桓心頭許久,始終未得其解。今日既然戰神親至,不知可否為本君解惑?”

慕言道:“說。”

魔君微微偏頭,緩緩道:“三千年前那一戰,彼時你不過一籍籍無名小仙將,本君亦新掌魔域。那一戰屬實酣暢淋漓,令本君記憶猶新。”

“只可惜,時至今日,本君竟仍不知,當年斬本君於劍下之人的名諱。”

他向前踏了一步,距離並未拉近多少,但那無形的壓迫感卻陡然增強:“今日,可否請戰神親口告知本君,你的名諱?”

慕言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蕭絕,事到如今,何必在此惺惺作態,假作不知,徒費口舌。”

短暫的寂靜。

魔君周身瀰漫的威壓驟然一凝,旋即,更加狂亂的氣息自他體內升騰而起,卻非憤怒,反而是一種近乎亢奮的震顫。

“蕭、絕……”他低低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確認。而後,他低笑出聲,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肆意,在這空曠的冰原上回蕩,充滿了得償所願的愉悅。

“好……好。蕭絕。是了,那是本君在凡塵用過的名諱。”

他一邊笑著,一邊緩緩抬手,撫上了臉上的面具:“雖非本君真名,但既是你願意叫的……”手指扣住面具邊緣,聲音陡然轉柔,“那便是最好的。”

話音未落,他手腕微動,那面具便被輕巧地揭了下來。

面具之下,是一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膚色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眉飛入鬢,鼻樑高挺,唇色是淡淡的緋,唇角天生帶著一絲上翹的弧度,即便不笑,也似噙著幾分譏誚。

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此刻再無面具遮擋,完完全全暴露出來。其眼型優美,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一種極深的紫色,此刻正毫不掩飾地凝視著慕言,眸底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

這張臉,與記憶中凡間那個溫文儒雅的書生蕭絕,除卻瞳色,有著九成以上的相似,卻又截然不同。

眼前之人,褪去了刻意偽裝的溫和,所有深藏的邪戾、陰鷙與瘋狂都毫無保留的展露出來。

新舊兩張面孔在這一刻重疊。

剎那間,林府沖天的火光,親人僕役倒伏的屍身,軟禁地牢裡無盡的黑暗,還有最後那場同歸於盡時的決絕……無數破碎而鮮豔的畫面,不受控制地轟然湧現,衝撞著慕言的意識。

她的瞳孔在瞬間收縮,甚至未察覺自己何時催動的仙力,一柄漆黑的長劍便已赫然出現在她手中,劍尖斜指地面,劍氣未發,卻已引得周遭空氣微微震顫。

魔君似乎對她的反應頗為受用。他垂眸,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摘下的面具,聲音放得異常輕緩,甚至帶著懷念的意味:

“這個名字……”他重新抬起眼,眸中漾開一抹奇異的光彩,“從你口中叫出來,果然……動聽至極。”

他又向前邁了一步,催動了魔力,縮地成寸,霎時將兩人的距離拉近至不足一丈。慕言手中長劍陡然嗡鳴起來,劍身光華流轉,蓄勢待發。

魔君卻恍若未覺,依舊看著慕言,目光在她緊抿的唇,盈滿殺意的眼眸,以及那柄熟悉的長劍上一一掃過,最終緩緩吐出兩個字:

“夫人。”

幾乎是同時,一直安靜立於原地的女子,忽而抬眸。她看向慕言,臉上綻開一抹極其豔麗卻毫無溫度的笑,眸底掠過一絲快意的光芒。

慕言瞥了那女子一眼,復又看向魔君,握劍的手,指節微微泛白,劍尖抬起,直指其咽喉:“閉嘴。我,不是你的夫人。”

“怎麼不是?”魔君挑眉,渾然不在意那凝實的劍氣,又向前邁了一小步,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委屈,“三書六聘,明媒正娶,天地為證,眾生為鑑。我們拜過高堂天地,飲過合巹交杯,名分禮數俱全,怎麼就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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