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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吻

2026-05-28 作者:清千辭

翌日傍晚。山谷裡的光線開始變得柔和,橘紅色的夕照透過竹葉縫隙,在屋內地面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

同息印已在午後種下,之後兩人便各自調息,再無多言。此刻,慕言看著正整理著丹藥法器的伍成玉,主動開口:“時辰將近了。”

伍成玉手上動作未停,只“嗯”了一聲,聲音有些發緊。他將最後一個小巧的玉瓶收好,這才道:“外圍接應的地點,我昨夜想了想。北境邊緣有一片常年被濃霧籠罩的谷地,地勢崎嶇,便於隱匿。我會在那裡等你。”

“你見到魔君,無論情況如何,先儘量穩住他。只要同息印的感應不斷,我便知你暫時無恙。一旦你救出墨離,或有任何脫身的機會,便立刻往我這個方向撤離,我會接應你。”

慕言靜靜聽著,沒有反駁,目光在他臉上停留。

夕陽的餘暉在他側臉上鍍了一層暖色的光暈,卻驅不散他眉宇間那層化不開的凝重。

“好。”她應道,聲音很輕。頓了頓,又道,“若……我一時脫身不得,或是同息印的感應忽然消失了……”

伍成玉立時抬眼看向她,眸色瞬間沉了下去。

慕言卻像是沒看到他眼中驟起的波瀾,繼續用那種平緩的語氣說道:“你不必強求進來尋我。立刻帶著青蕪和小狐離開山谷,與尹澤他們撤離。仙帝重傷,魔君若真因我而有所異動,短時間內他們未必有餘力追擊你們。儲存力量,聯絡盟友才是上策。”

“慕言,”伍成玉打斷她,“不要說這種話。同息印不會斷,你也不會……”

“成玉。”

慕言喚完後,沒有立刻接話。她看著他,眸底映著窗欞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清澈,卻又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霧。

“我只是說萬一。世事難料,尤其是面對一個我們都無法以常理揣度的對手。有些話,早些說清楚,免得……”

“沒有萬一。”

伍成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雙手撐在她座椅兩側的扶手上,將她圈在方寸之間。

這個姿態充滿了保護欲,也帶著焦躁。

他望進她的眼底,一字一句道:“我會在外圍等著,一直等到你出來。若你逾時未出,若感應真的斷了……我不會走。我會進去尋你。”

他的眼神太專注,太堅決,凝如磐石,重若深淵,沉甸甸地壓過來,不容置疑。

慕言仰頭看他,看了許久。

屋內的光線更暗了些,他的輪廓在逆光中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她忽而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淡,轉瞬即逝,卻彷彿冰層裂開一道細縫,洩露出底下的溫度。

“你這般性子,當初在九雲天,是怎麼做到左右逢源,坐穩左相之位的?”她問。語氣裡聽不出是感慨還是別的甚麼。

伍成玉怔了怔,沒料到她會突然說起這個。他抿了抿唇,道:“彼時是彼時。如今……”他聲音低了下去,“如今不同。”

“是啊,不同了。”慕言低聲重複,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他撐在扶手上骨節分明的手,“說起來,你我相識,不過百餘年光景,在動輒以萬載計的仙途之中,著實算不得長久。”

伍成玉聞言,心頭那股不安感愈發強烈。他緊緊盯著她,試圖從她平靜的面容上找出端倪:“仙途漫漫,相識長短,從來不是以年月衡量。”

慕言低低應了一聲,視線再次落在他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直白,似乎要將他此刻的模樣細細鐫刻下來:“真正生死相依,並肩而戰的時日,更是短得可憐。不過寥寥數月。”

她話語微頓,聲音更輕了些:“可這數月,於我而言,卻十分重要。”

伍成玉的心驟然加速搏動起來。

這不對勁。

她從未用這樣的語氣,說過這樣的話。那平靜之下洶湧而至、幾乎要溢位來的情緒,讓他既感到悸動,又升起一股寒意。

慕言停住了,沒有再說下去。屋內靜得能聽到彼此輕淺的呼吸聲。

良久,伍成玉開口道:“慕言?”他喉結滾動,聲音帶上了輕顫,“你究竟想說甚麼?可是對今夜之行,有了別的顧慮?若你想改變主意,我們……”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慕言伸出了手,指尖觸上了他的臉頰。

那觸感輕得像雲朵,卻讓伍成玉渾身一僵,所有未說完的話都卡在了喉間。

她的指尖沿著他側臉的線條,緩慢向上,最後停留在他緊擰的眉間,似乎想將那褶皺撫平。

她的眼神專注得近乎哀傷,又帶著一種濃得化不開的眷戀。

“慕言……”伍成玉心中的不安感幾乎要將他淹沒。他想抓住她的手,想問個明白,想讓她不要再這樣看著他。

“成玉。”

她忽而又喚了一聲。

與方才那聲不同,這一聲裡,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纏綿的意味。

伍成玉愣住了,所有準備好的追問都嚥了回去。在他全然愕然的注視下,她微微挺起身,仰起頭,將自己的唇,印上了他的。

伍成玉的瞳孔在瞬間放大。

他的腦海裡一片空白,所有的思慮、不安、計劃,都在這一刻被這突如其來的觸感衝得七零八落。近在咫尺的,是她微微顫動的睫羽。鼻尖縈繞的,是她身上清冽的冷香。唇上傳來的,是他從未設想過的溫軟。

瞬間升起的,是震驚。

慕言?她怎麼會……他們之間最親近的時刻,除了那次意外的觸碰,便是那日情緒激盪下的擁抱。親吻……從未有過。

震驚之後,是茫然。

為甚麼是現在?在這樣的時候?在他滿心滿眼都是子時之約的恐懼與不安的時候?

他完全無法理解。

然而,身體的本能快過了思考。

一股壓抑了不知多久了熱流,洶湧而至,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是他先加深了這個吻。

他攬住了她的腰,將她從竹椅上帶起,將她更近地帶向自己。

原本僵硬的唇舌被點燃,從被動承受轉為笨拙卻急切的探索與回應。那溫涼很快被他染上熱度,清冽的氣息被交纏的呼吸攪亂,變得滾燙而曖昧。

他閉著眼,只想將這一刻無限延長,將懷中之人緊緊嵌入自己的骨血。

絢麗的煙花在心底深處炸開。

是了,就是這樣。

他想要她,想要她的全部。她的親近,她的回應,她的一切。

這個吻很深,深得失控。拋卻了所有剋制,所有顧慮,只剩下最原始熱烈的情感宣洩。他沉溺其中,呼吸交織,氣息相融,世界彷彿只剩下彼此唇齒間的溫度。

就在他們不知不覺已經倒在了床榻上,在他心神激盪,幾乎忘卻一切之時,一股異樣的氣息,悄然滑入他的喉間。

是血腥氣。

……

不對。

在這個念頭剛起,他甚至來不及睜眼,來不及詢問,便失去了意識。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他感覺自己原本扣在她後頸,此刻正無力滑落的手被輕輕執起,指尖傳來一抹微涼的觸感,似是甚麼環狀的東西,被套上了他的手指。

緊接著,眼角處落下一點溼意,滑落耳畔。

暮色徹底沉入山谷,窗外最後一點天光也被濃重的靛藍吞噬。竹屋內,燭火將兩道交疊的身影投在牆上,晃動著,緩緩歸於平靜。

唇齒間最後一絲屬於他的氣息,隨著那禁制的生效迅速抽離。

慕言微微支起身,依舊維持著俯身的姿勢,雙手撐在伍成玉身體兩側,懸停在他上方,靜靜看著他沉睡的面容。

她方才……吻得太深了。

深到連她自己都有一瞬間的恍惚,幾乎要溺斃在那份熾熱的回應裡,忘記這背後真正的目的。

一點溼意自眼角滑落。

她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動作輕緩,似乎怕驚擾了他這難得的安眠。

她就這樣看了他許久。目光從他英挺的眉骨,劃過緊閉的眼瞼,落在挺直的鼻樑,最後定格在那因方才一吻而顯得紅潤,甚至有些微紅腫的唇上。

唇角沾染著她的血跡,顯得格外刺目。

慕言伸出手,指尖輕拂過他的唇角,將那點痕跡拭去。

前路已成死局。瑤光那道神唸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預言。她很清楚,自身僅存的戰力對上全盛時期的魔君都未必有勝算,更何況是如今這個融合了沉淵之力,更勝往昔的存在。

蒼生之禍,起於仙帝,現繫於魔君與她。她不能置身事外,這是她身為月汐之女,身為曾被尊為戰神的責任。

可伍成玉……他不一樣。

他不該被捲入這死局,不該為她那早已寫定的命途陪葬。

她同樣清楚的是,若她直言赴死,伍成玉絕不會應允,更不會獨活。以他的性情,定會不顧一切隨她而去。就像他在戮仙□□戰群仙,在喻山之戰毫不猶豫擋在她身前那般。

她不能讓他這樣。

是她主動,將他帶至這榻上。是她用這個吻,用唇齒間渡去的精血,將他拖入這場不知何時會醒的沉睡。

以精血為引,縛其神魂。只要她還活著,氣息尚存,這禁制便會持續作用,直至她歸來親手解開。如若她真的身死道消……這禁制便會失去效用,他會在不久後醒來。

以此地與約定之地的距離,待他趕到時,一切早已塵埃落定。而在那之前,她會拼盡全力,與魔君,同歸於盡。

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條兩全之路。一條以最小的犧牲,去換取最大可能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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