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慕言何干
山風凜冽,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崖下雲霧翻湧,月光被厚厚的雲層遮蔽,只透下些許微光,將崖頂映照得一片朦朧。
慕言獨自立於崖邊,雙手負於身後,任憑夜風拂動她銀白的髮絲。她神色平靜,目光落在遠處翻騰的雲海,倒像是尋常修士在此靜觀夜景。
前方不遠處的空氣泛起一陣漣漪,一道身影自虛無踏出,落在崖上。
是仙帝。
他依舊身著帝袍,冠冕整齊,背脊挺得筆直,步履從容,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比平日更為冷硬威嚴。
然則,若有心細察,便能發覺他面色顯出一種不正常的蒼白,氣息微微紊亂,周身威壓也比全盛時期弱了不少。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沉默地對視了片刻。山風呼嘯著從他們之間穿過。
仙帝先開了口。他站定身形,目光審視著慕言,聲音倨傲:“慕言,你可知罪?”
慕言神色未變,只淡淡道:“帝君約我至此,若只為問罪,大可不必多此一舉。”
仙帝被她這態度噎了一下,面上慍色一閃,隨即壓下,轉而痛心疾首般斥道:“若非爾等屢次抗命,私自行事,勾結外道,攪亂天庭法度,破壞六界平衡,何至於釀成今日之禍!”
“沉淵如今雖未破封,但其力量已為魔君所控。你可知這意味著甚麼?他若願意,隨時可以引動其力倒灌六界。屆時山河傾覆,生靈塗炭,這滔天罪業,你慕言擔得起嗎?”
慕言聽罷,面上無波無瀾,甚至微微搖了搖頭:“帝君此言,恕慕言難以認同。”
“帝君所指抗命,是慕言未遵你之意於北境身隕,還是未在戮仙台上引頸自戕?至於勾結外道……”她話語微頓,語氣轉冷,“幽冥川、喻山乃至妖界,他們本為六界生靈,各守其土,各安其道,何時成了帝君口中的外道?”
“反倒是帝君……幽冥川少主墨離,大婚不久便於邊境失蹤,而鎮魂璽,此等重寶早在前任大長老伏誅後便已離奇失蹤,為何偏偏在此時出現,成為誘餌?”
“此事,帝君可否給幽冥川,給所有關心此事之人一個交代?”
仙帝面色微沉,冷聲道:“幽冥川內務,本君如何得知。鎮魂璽遺失已久,六界覬覦者眾,許是某些宵小竊取後,栽贓嫁禍也未可知。”
“哦?是麼。”慕言微微挑眉,話鋒一轉,“那麼,上古舊事,帝君想必是知曉的。”
“當年玄女尊上為何突然墮魔,被鎮壓於墮仙崖?月汐與其道侶慕滄的功績,為何在天界典籍中語焉不詳,乃至幾乎被抹去?那天規之中,關於女子修行、任職、乃至生存諸般苛刻禁令,又是始於何時,由何人主導訂立?”
一連串的問題,綿裡藏針。仙帝眼神銳利起來,緊盯著她:“你從何處聽來這些陳年妄語?玄女墮魔,乃其自身心性偏激,悖逆天道綱常,自取滅亡,與旁人何干?月汐之事乃天命所歸,後世銘記與否,自有天意裁斷,豈容你妄加揣測?至於天規……”
“天規乃為維護天地秩序而設,經上古眾仙共同商議而定,沿用萬載,庇護蒼生,豈容你一介後輩隨意置喙!”
慕言道:“若是妄言,為何當初曾參與規則訂立的古仙,如禹清源之流,提及過往時諱莫如深。要麼選擇隱居避世,要麼莫名坐化。帝君,真相或許會被掩蓋,但從不會消失。”
仙帝的呼吸似乎紊亂了一瞬,聲音帶上了怒意:“慕言,你此言何意?你是在指責本君篡改天規,打壓異己嗎?”
“慕言不敢。”慕言垂下眼簾,復又抬起,“只是心中有些疑惑,始終難解。
“若天規果真是為蒼生福澤,經眾議公心而定,玄女尊上那般人物,何須以命相博?月汐與其道侶……又何必落得那般下場?
“而如今,帝君為應對異己,便可肆意籌謀,利用禹清源之執念,謀奪墨離之本源,甚至不惜與虎謀皮,試圖操控魔君。
“這般行事邏輯,與當年所為,何其相似。無非是為達目的,一切皆可犧牲,一切皆可利用。所謂大局、蒼生,不過是粉飾這一切的藉口罷了。”
“你懂甚麼!”仙帝臉色由白轉青,胸膛起伏,顯然氣及。
慕言所言,雖未全中,卻也戳中了他隱秘的傷疤。尤其此刻,他新遭魔君反噬重創,神魂受創,正是心神不穩之時,被她這般步步緊逼,揭破偽裝,那強撐的威嚴終於出現裂痕。
“天地運轉,秩序維繫,豈是爾等這些只盯著眼前恩怨,拘泥於個人生死情義的短視之徒所能理解?”
“當年規則陳舊冗餘,陰陽之氣早已失衡,隱患暗藏。若不加以修正,天地早生大亂!玄女冥頑不靈,一味固守陳規。月汐……她空有悲天憫人之心,卻無決斷乾坤之魄力。她們的道,根本庇護不了這六界蒼生!”
他上前一步,帝王威壓伴隨著激動的話語傾瀉而出,試圖以其迫使慕言退讓:“至於後來種種,利用禹清源,關注你的血脈,借用墨離本源,都不過是順應時勢。這一切,都是為了六界眾生的未來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你只看到本君的手段,可曾看到本君維繫六界安穩這數萬載的艱辛!若不集中一切可利用的資源,若不採取必要手段,如何能護住這芸芸眾生?似你這般婦人之仁,優柔寡斷,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慕言靜靜聽著他這番激烈的辯白,並未動怒,只是負在身後的手,指尖輕微動了一下。待他話音暫落,氣息微喘時,她才緩緩開口,聲音甚至帶上了疑惑:
“帝君胸懷大義,謀慮深遠,慕言見識淺薄,唯有欽佩。”
“只是,若按帝君所言,一切犧牲與利用皆為必要,那……為何如今局面,並未朝著帝君預設的方向發展?”
她抬眼,輕聲問道:
“那位被帝君視為兵器而復活的魔君,他……聽話嗎?”
這一句輕飄飄的問話,卻像一把利刃,瞬間戳破了仙帝強撐的氣勢。
他的臉色霎時變得更加難看,方才激憤之下湧起的潮紅迅速褪去,只餘一片鐵青。
他這才驚覺,自己竟在情緒失控下,洩露了太多資訊。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挽回顏面,強自鎮定道:“魔君確已借本君之力重生,其力量,今非昔比,遠勝往昔。”他頓了頓,喉結滾動,終究還是未能完全掩飾,“此獠桀驁難馴,甫一甦醒,便已……反噬。”
慕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順著他的話追問道:“那帝君如今約我至此,又提及六界存亡,是想告訴慕言,您親手復活的兵器,已然失控,成了更大的禍患?”
仙帝被這直白的話刺得眼皮微跳。他盯著慕言,忽而冷笑一聲:“是又如何?慕言,本君不妨與你直言。如今的魔君,力量已非你我任何一人可獨自抗衡。而他復活之後,提出的唯一條件……”
他向前又踏了一步,拉近了與慕言的距離,壓低聲音:“便是見你。必須是你,只能是你。他要你,獨自前去見他。”
慕言聞言,臉上並無仙帝預想中的震驚,只是眉宇間細微地蹙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仙帝見她這般近乎漠然的反應,心中莫名一慌,加重語氣:“墨離之命,如今懸於此念之間。魔君如今力量失控,唯你或可稍加牽制。你若不去,墨離必死無疑。魔君狂性大發之下,六界必將遭滅頂之災。這一切,皆因你拒卻而起!”
慕言沉默著,沒有立刻回答。
就在仙帝以為她在權衡,內心煎熬時,慕言卻忽而抬眸看向他,反問道:
“若我不去,你又能如何?”
仙帝一愣,臉上出現了一瞬空白,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設想過慕言的憤怒、掙扎、妥協,甚至慷慨赴死,卻獨獨沒料到,她會用如此平靜的語氣,問出此言。
“……你說甚麼?”仙帝難以置信。
“我說,”慕言重複道,甚至好心地放緩了語速,“若我置之不理,不去見魔君,帝君你,又能如何?”
“殺墨離?你如今重傷至此,還有幾分餘力確保能完全掌控幽冥川少主,並承受幽冥川隨之而來的傾力反撲?至於魔君禍亂六界……”她微微偏頭,似在思索,“那是帝君你親手復活,卻無力約束的存在。與慕言何干?”
“你! 你……!”仙帝勃然大怒,氣血上湧,眼前陣陣發黑。他指著慕言,手指都在微微發抖,“慕言!你竟如此冷血無情!墨離與你乃是摯友,你忍心看他因你而死?這六界蒼生何其無辜,你竟要坐視那魔頭因你之故肆虐屠戮?”
“你捫心自問,你修煉之道,便是這般見死不救,獨善其身嗎!”
他試圖用道德,用情誼,用大義綁架她。慕言卻只是靜靜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片刻後,才緩緩道:“帝君似乎忘了,是你,定下不公之則,將我捲入這一切。是你,策劃諸多陰謀,欲置我於死地。也是你,為達目的,復活魔君。”
“如今,你掌控不了局面,便想將一切責任轉嫁於我,要我因你之過而去冒險,替你收拾殘局?”
她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淡:“你的道理,恕慕言不敢茍同。”
“墨離我自會設法去救,但並非因你脅迫。魔君之禍,根源在你。該如何應對處置,是你這九天至尊該考慮的事,而非拿來要挾我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