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捨得死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伍成玉手中長槍發出一聲悲鳴,脫手飛出。他身形一震,口中噴出大量鮮血,胸前骨骼發出清晰的碎裂聲,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伍成玉!”
慕言眼見他為護自己而倒下,心中悲憤不已,卻不得不將注意力放在因發動這一擊,自身受到反噬的墨彰仙尊身上。他此刻周身氣息紊亂,護體罡氣明滅不定,正是心神與防禦最脆弱的一瞬。
慕言沒有絲毫猶豫,將仙力盡數灌注於長劍之中。劍身爆發出刺目的清輝,人隨劍走,化作一道驚鴻,直取墨彰仙尊胸膛。
墨彰仙尊眼睜睜看著那道致命的劍光襲來,想抬手阻擋卻已不及。
“噗嗤——”
長劍毫無阻礙地穿透血肉,刺穿其心臟。
他張了張嘴,鮮血從口中湧出,臉上的瘋狂盡數褪去,只餘下一片空茫。他渙散的瞳孔中,似乎倒映出了一個模糊的少女輪廓。
那少女站在一片燦爛的花海中,回過頭來,對著他嫣然一笑,眉眼彎彎,唇瓣輕啟,喚了一聲:
“哥!”
墨彰仙尊嘴唇翕動,發出幾不可聞的氣音,眸中泛起一層水光:“阿凝……”他顫抖著抬起手,似乎想要觸碰那虛幻的影像,卻在半空中無力地垂下。
他的身體,從傷口處開始,化作點點細碎的光塵,緩緩飄散。
當那光塵即將徹底消散,只餘下最後一點模糊的輪廓時,一聲微若塵埃的嘆息,輕輕迴盪在空氣中:
“哥哥……錯了……”
殘餘的敵軍眼見墨彰伏誅,頓時陣腳大亂,士氣低迷。有的倉皇潰逃,有的則丟棄兵刃,跪地乞降。持續了不知多久的廝殺聲,終於漸漸平息下來。
放眼望去,昔日鍾靈毓秀的喻山入口,此刻已是殘垣斷壁,焦土遍佈,血跡斑斑。喻山子弟傷亡極重,折損近半,痛吟聲此起彼伏。
慕言甚至來不及看一眼這慘烈的戰場,也顧不得調息。在確認墨彰徹底死絕,周遭威脅解除的瞬間,她快步穿過橫陳的屍首,來到伍成玉身邊。
他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玄色衣袍被鮮血浸透,臉色白得嚇人,唇邊血跡未乾,氣息微弱而紊亂。他眼眸緊閉著,長睫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顯得異常脆弱。
慕言蹲下身,動作輕緩地扶起他的上半身,讓他能更舒適地靠在自己側坐屈起的膝上。她指尖凝起微芒,欲探入他體內,檢視他的傷勢為他穩住心脈。
然而,她的手剛觸及他的心口處,一隻冰涼的手便覆上了她的手背,輕輕握住,止住了她的動作。
慕言抬眸,對上一雙緩緩睜開的眼睛。
那眼中帶著重傷後的虛弱,卻又奇異地漾開一抹如釋重負的滿足,還有一種她看不太分明的情緒。
“我沒事……死不了……”伍成玉聲音低啞微弱,幾乎只是氣音,“……我怎麼捨得死。”
他握著她的手指微微收緊,那冰涼的觸感讓慕言心頭莫名一顫。
“此前……總是讓你擋在我身前……”他繼續說著,每個字都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今日,我終於……也能護著你一回了……”
慕言聞言,整個人怔住。
她看著他蒼白的臉上那抹笑意,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滿足,一直緊繃著的心防,像是被甚麼東西一下、一下,敲開啟來。
她腦中不受控制地閃過許多畫面,憶起與他相處這短短時日的生死相依。
她沉默著,沒有抽回手,任由他握著。那雙總是清冷平靜的桃花眼裡,似乎有甚麼情緒在劇烈翻湧,最終化作一層淺淺的水光,染紅了眼角。
她微微偏過頭,似想掩飾,卻又很快轉回來,深深望進他眼底,唇瓣輕啟,一個帶著些許生澀的稱呼,低低地逸出:
“成玉……”
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如同羽毛拂過心尖。
伍成玉先是一怔,那雙因虛弱而顯得有些迷濛的眼睛驟然睜大,握著她的手也跟著一顫。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她,似乎想確認方才那一聲是否是自己的幻覺。
隨即,那難以置信迅速被一種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狂喜所取代。那喜悅來得如此強烈,甚至沖淡了周身的疼痛,只餘下滿腔的歡欣。他忍不住低低笑出聲來,笑聲牽動了傷處,讓他蹙緊了眉頭。可那笑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止住,從喉間溢位,帶著滿足的顫音。
他將那隻被自己握住的手,輕輕牽引著,貼上了自己的臉頰。他用臉頰眷戀地、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她溫熱的掌心,感受著那真實的觸感。
“我在……”他聲音難掩激動,重複道,“慕言……我在。”
*
尹澤抱著尹如霜,一路跌跌撞撞,踉蹌著衝破重重禁制,遁入了喻山深處的秘境。他將妹妹放在竹樓中的寒玉床上,墨離受傷亦重,被他暫時安置在竹樓另一間房中。
做完這一切,尹澤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噗通一聲跪倒在寒玉床邊,看著尹如霜毫無血色的臉,感受著她那微弱的呼吸,只覺一雙無形的手攥緊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伸出手,顫抖著握住她冰涼的手。那個總是活潑靈動,纏著他撒嬌的小姑娘,此刻卻再無回應。
“如霜……如霜你醒醒……”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別睡……看看哥哥,你別嚇我……睜開眼睛看看哥哥,求你,別睡……”
他一遍遍喊著妹妹的名字,語無倫次地說著話,彷彿只要不停下,幻境中那個讓他夜不能寐的畫面就不會成真。
“不會的……不會的……”他喃喃自語,額頭抵在妹妹的手背上,身體微微發抖,“哥不會讓你有事的,絕對不會……你答應過,要一直陪著哥哥的,你不能食言……”
“如霜……你應我一聲……就一聲……”
向來瀟灑從容,智珠在握的喻山少主,此刻就像個迷失在暴風雨中的孩子,所有的鎮定與風度蕩然無存,只能一遍遍呼喚著妹妹的名字,說著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安撫話語。
他甚至不敢去探查她心脈的具體情況,生怕得到一個他無法承受的結果。
就在這時,秘境入口的禁制一陣波動,兩道身影疾速掠入。正是聞訊趕來的喻山帝君夫婦。
當看到寒玉床邊,兒子跪在地上,緊緊握著女兒的手時,帝后腳下一軟,險些栽倒。
“如霜!我的孩子!”帝后撲到女兒身邊,手指顫抖地探向女兒的脈搏。當感受到那微弱不堪的脈象,她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喻山帝君緊隨其後,看到愛女這般模樣,脫口而出:“澤兒!你……你為何未能護好你妹妹!”
這與幻境中一般無二的話語,狠狠刺入尹澤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他愕然抬頭,臉上血色盡失,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喻山帝君話一出口,看到兒子那慘烈的模樣,心中瞬間湧上悔意。
他怎會不知,這世上最疼如霜的,便是她這兄長。方才山門那慘烈的戰況,兒子這一身血跡,無一不說明他已然盡力,甚至可能九死一生。此刻再加以責備,無異於在他心頭剜肉。
帝后也抬起淚眼,看著父子二人這般情形,心中更是酸楚難當。
一時間,竹樓中只餘下壓抑的啜泣與沉重的呼吸聲。
喻山帝君嘆了口氣,走上前,伸出手,將失魂落魄的兒子擁入懷中。
“是父君不好……是父君沒保護好你們……”
尹澤感受到父君懷抱的溫度與那無聲的包容,一直強忍的淚水終於決堤。他將額頭抵在父親肩頭,肩膀聳動,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跟在喻山帝君夫婦身後小狐,歪著小腦袋看了看這一家三口痛苦的模樣,似乎明白了甚麼,走上前躍上寒玉床,低頭打量著尹如霜蒼白的面容,用鼻子蹭蹭她的手,而後蹲坐下來,閉上了眼。
下一瞬,一道白光自它周身綻放開來。那光芒並不刺眼,如月華般緩緩流淌而出,絲絲縷縷地渡入尹如霜胸口。
隨著白光的渡入,尹如霜那原本紊亂的呼吸竟平穩了許多,臉上那駭人的臉色也恢復了一點血色。那幾乎要斷絕的生機,被穩穩托住,不再繼續衰弱下去。
而小狐在釋放出這團白光後,周身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小腦袋耷拉下來,眼皮沉重地闔上,蜷縮在尹如霜身邊,陷入了沉睡。
尹澤自那光芒亮起便一直緊緊盯著妹妹的狀況,見此情形,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過去,顫抖著手搭上她的脈搏,仔細感應。他臉上頓時爆發出劫後餘生的喜悅:“穩住了……脈象穩住了!”
喻山帝君夫婦聞言,也急忙上前探查,確認女兒生機確實穩住,兩人緊繃的心絃這才稍稍一鬆,對這隻小狐的能力既驚異又感激。
只是,尹如霜雖然吊住了性命,卻依舊雙目緊閉,沒有任何要甦醒的跡象,如同沉睡了一般,能否醒來,何時醒來,皆是未知之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