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孃的,本座眼睛肯定是出問題了
跟隨她逃亡的族人,大多是老弱婦孺,在幾位鮫人戰士以生命為代價的斷後下,衝出重圍,潛入海溝,藉著複雜的地形與族中秘寶的掩護,開始了漫無目的的逃亡。
她們不敢停留,身後是不時出現的追兵與那些被淨化後,眼神空洞,反過來攻擊同族的鮫人傀儡。族人的數量在不斷減少。
“族長,阿蠻……阿蠻她死了……”
“娘,我餓……”
“他們還在後面!”
不知逃亡了多久,經歷多少日夜。
她們穿過暗流,躲過追兵,最終來到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水域。這裡的海水冰寒刺骨,光線晦暗,幾乎看不到其他生靈。
族長清點著僅存的族人,不足出發時的十一。
她們個個面黃肌瘦,傷痕累累,眼中只剩下麻木與恐懼。
族長將權杖頂端的寶珠嵌入此地礁石間,微弱的藍光勉強照亮一小片區域,驅散些許寒意。
“這裡……”她聲音沙啞,再不復往日清越,“以後,就是我們的家了。”
沒有人回應。
只有族人們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在這片新的家園上,悠悠迴盪。
後來,反抗的火種並未因壓迫而熄滅,反如星點野火,散於六界之中。
古仙團體逐漸意識到,只要月汐與慕滄尚存於世,他們所謂的新秩序,便如沙上築塔,隨時有傾覆之危。
於是,一場更為極端的逆天之舉,被付諸施行。
他們選中了月汐所在的那處廣袤冰原,佈下一座法陣,抽取此地流淌的太陰本源之力,強行灌注太陽真火。
此等逆天而行之舉,無異於直接挑戰天地自身的執行法則。陣法啟動之初,冰原上空便顯現出不詳的徵兆。光線扭曲,風聲淒厲,彷彿整個冰原在發出痛苦的呻吟。
緊接著,蒼穹,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非以往任何一次天裂可比。
一道巨大到難以想象的裂痕,橫亙整個天際。無盡的混沌能量與魔物,如決堤的洪流,從那裂痕中傾瀉而下。
萬古不化的堅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曾經棲息於此的生靈,無論是強大的精怪,還是弱小的獸類,甚至連哀嚎都未能發出幾聲,便在狂暴的能量流與魔物的利爪中化為齏粉。
如此滅世之災,月汐與慕滄豈能坐視不理。
縱使月汐神力遠未恢復,縱使他們清楚前路艱險。可他們守護的是這方天地的萬千生靈,而非一己安寧。
沒有人親眼目睹那最後一戰的具體情形,只知在那魔物肆虐,天地將傾的時刻,一道清冷如月華的光輝,與一道藍色的身影,始終堅守在天裂之下,阻擋著魔潮,護佑著殘存的生靈逃亡。
最終,為了彌合那道天裂,月汐選擇了獻祭自身。她將自己的本源之力,融入了那天裂之中。她周身散發的光華所過之處,混沌退散,魔物哀嚎著化為飛灰。那橫亙天際的裂痕,竟被這清輝一點點彌合。
就在月汐力竭消散時,與此處距離不遠的沉淵,亦被古仙團體趁機引動,爆發了前所未有的混亂。慕滄為阻其禍及更廣,亦隨之隕落。
待塵埃落定,曾經廣袤的冰原已化為一片汪洋與裸露的荒土。唯有極北之地,因其地脈特殊,尚存一小塊冰原,庇護著從這場浩劫中僥倖逃生的生靈。
此後,仙帝憑藉在古仙團體中累積的威望與權術,迅速整合勢力,登臨至尊之位。他上位的第一件事,便是抹除月汐存在過的一切痕跡。
他遣心腹前往各地遺蹟、神殿,銷燬所有關於月汐的記錄。天燼淵那處記載著月汐與慕滄過往的神殿,亦在清洗之列。
奉命而行之人,是禹清源。
他站在那殿宇前,看著充滿著月汐氣息的結界,指尖摩挲著一枚書籤。那是早年他與月汐探討理念時,她隨手從手邊的一卷古籍中取下贈予他的。其上蘊含著月汐的神力。他沉默良久,終究還是一步步走了進去。
待他從殿中走出時,殿內的壁畫已被摧毀大半。其中一幅壁畫一角,被他刻下了一行充滿了詛咒意味的文字:
唯其血脈可承其重,然天道不容。
與此同時,玄女及其麾下堅決不承認新秩序,持續反抗,卻終究寡不敵眾,在仙帝的勢力下,被逐一鎮壓、屠戮。玄女自身亦因被偷襲而敗落,最終被封印鎮壓。
一時之間,六界噤聲。無人再敢公開提及月汐、玄女之名,提及那段被鮮血與犧牲掩埋的過往。新的秩序,就此確立。
然而,黑暗中總有星火不熄。
幽冥川之人,感念月汐昔日封印沉淵、庇護子民之恩。在仙帝勢力尚難以觸及的寂魂谷深處,那處存放著月汐之契的洞府內,憑藉記憶留下了新的壁畫。
如此不知又過了多少個春秋。
那支僥倖存續的鮫人族,日子過得愈發艱難。
她們當年逃亡途中留下的暗傷,以及被迫逃離原生的溫暖海域,長期居住於這等苦寒的北境之地,使得她們血脈中落下了一種難以祛除的寒症。此症平日潛伏,發作時卻如冰刺骨,尤其對年幼及體弱者更是致命。
“母君,妹妹她,又咳血了……”一個年輕的鮫人女子游到族長身邊,聲音發顫。她的妹妹正躺在病榻上,面色蒼白。
旁邊一位年長的鮫人嘆息:“這寒症,一代比一代更難壓制了。這些年,族內的新生兒愈發稀少,就算生下,也多有殘缺,或是活不過成年。再這樣下去……”
年輕的鮫人女子眼中含淚:“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先祖們不是說過,若有至純淨化之力,或可治癒此症……”
另一個鮫人聞言,低聲道:“聽聞那天界寶庫中,藏有上古神物,或許蘊含此等力量。”
族長緩緩搖頭:“天界乃是吾等仇敵,豈會施以援手?此事休要再提,徒擾人心。”
而仙帝坐穩御座後,行事愈發酷烈。
當年那套至陽獨尊的理念,彼時還披著進化、最佳化的外衣,如今卻漸漸掩不住其下赤裸的權欲。昔日與仙帝一同創立新秩序的古仙,或因理念漸生分歧,或因壽元已盡,或因不明緣由,竟先後坐化,消散於天地之間。
天界,漸漸成了仙帝的一言堂。
也正是在這段動盪的歲月裡,天燼淵那處由月汐庇護而建立的燼城,悄然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自稱禹老,兩鬢斑白,面容清癯,穿著素色長袍,看著與尋常避世散修無異。
他在燼城一處角落租賃了間小屋住下,平日深居簡出,偶爾會在城中茶肆酒鋪露面,要一壺濁酒,聽著往來各色人等談論六界軼事。
這日,茶肆裡幾位年輕人正議論著某位古仙坐化的訊息,言辭間盡是諷刺。
禹老對周遭議論恍若未聞,直到那幾人話題轉到別處,他才緩緩抿了一口酒,對擦肩而過的活計,隨口問了一句:“小兄弟,老夫初來乍到,聽聞此城名為‘燼城’,卻不知這‘燼’字,有何淵源。”
那夥計腳步微頓,原本匆忙的神色斂去幾分,警惕了起來。但見其是個面容和藹的老者,眼神稍緩:“老人家瞧著面生,打哪來的?打聽這個做甚麼?”
禹老臉上堆起些落寞之色,嘆了口氣:“唉,老夫……居無定所,漂泊至此,見此地尚能容身,便想多瞭解些此間淵源。”
夥計的態度果然緩和了不少:“都是老輩人傳下來的話了,說是很多很多年前,一位好心的銀髮神女救了咱們先祖,在此地給了大家一處安身立命之所,就像灰燼裡重新燃起的火種,所以叫燼城。都是老黃曆了,誰還細究這個。”
禹老沉默了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原來如此。”
自此之後,他便常常與城中一些老人孩童說些閒話。大家得知他也是個無家可歸之人,又見他言語溫和,見識廣博,對燼城並無惡意,久而久之,便也慢慢接納了他的存在。
無人知曉他的過往,在這片收容了太多無根浮萍的土地上,一個同樣漂泊而來的老者,似乎也並不算多麼稀奇。他們只知此人名喚禹老,博學多才,對燼城多有提點,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長者。
*
鏡面一陣晃動,慕言與伍成玉的身影幾乎同時自那流轉的光暈中踉蹌跌出。
慕言尚未來得及穩住身形,便覺一股大力襲來,整個人被緊緊箍入懷抱中。
是伍成玉。
他雙臂收得極緊,將她牢牢鎖在胸前,頭深深埋在她頸側,胸膛劇烈起伏,身體不受控制地輕輕發抖。緊接著,頸間傳來一點微涼的溼意。
他竟在哭。無聲無息,卻比任何嚎啕都更顯壓抑。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旁邊緊盯著鏡子的三人瞬間僵住。
尹澤手中的摺扇“啪”地一聲掉在地上,他渾然不覺,眼睛睜大,嘴巴微張。
墨離原本懶懶倚著籬笆的身子瞬間站直,眼珠子幾乎要掉出來。他眨了眨眼,又抬手揉了揉,一度懷疑自己眼花了。
尹如霜更是直接捂住了嘴,才沒驚撥出聲。她看著緊擁的兩人,又看向旁邊同樣石化的兄長和墨離,眸中寫滿了巨大的問號。
短暫的死寂過後,三人開始用眼神瘋狂交流起來。
尹澤眉毛挑動,看向墨離,眼神傳遞:甚麼情況?!
墨離嘴角微抽,回以一個茫然的眼神:你問我我問誰?伍成玉他……他竟然哭了?不是,他們在裡面到底經歷了啥!
尹如霜更是扯了扯兄長的衣袖:哥,你快掐掐我,我是不是在做夢?
就在三人用眼神交流得風起雲湧之際,更讓他們瞠目結舌的一幕發生了。
只見被緊緊抱住的慕言,最初的僵硬過後,並未如他們預想那般推開伍成玉。她沉默了片刻,竟緩緩抬起一隻手,輕緩地,一下下撫過伍成玉的背脊。
她側過頭,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甚麼,聲音太輕,旁人無法聽清。但那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尹澤:“……”
墨離:“……”
尹如霜:“……”
三人的眼神再次碰撞,幾乎要迸出火星。
尹澤:我……我去……
墨離:見鬼了!絕對是見鬼了!他孃的……本座眼睛肯定出問題了!
尹如霜:天吶,慕言姐姐在安慰他!他們這關係進展這麼快嗎!
連趴在旁側打盹的小狐都被這詭異的氣氛驚醒,抬起毛茸茸的小腦袋,眼睛裡充滿了困惑,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