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汐封存於此
慕滄一劍盪開身側敵人,眼角餘光瞥見月汐垂首撫腕的動作,心頭一緊,急忙格擋開襲來的一道法術,抽身後撤到她身邊:“月汐?可是身體不適?”
月汐抬起眼,眸中情緒翻湧,似有千言萬語難以訴說。
她飛快地看了一眼那光芒愈盛,即將成型的邪陣,聲音微啞:“那邪陣,唯有以至純淨化之力衝擊其陣眼,方可中斷。我身上,唯有這串為孩子準備的金鈴,屬性相剋……”
她話未說盡,但慕滄已然明白。
那是她這些時日耗費心神準備的,承載著他們的無盡期許。他喉結滾動,還未開口,卻見月汐已輕咬下唇,準備將金鈴扯下。
就在這時,一道攻擊趁慕滄分神,自側面襲向月汐腰腹。慕滄回防已是不及,月汐側身急避,那攻擊仍擦過她的手臂,帶出一串血珠。幾點殷紅恰好落在腕間金鈴上,其中一滴,正正落在一枚鈴鐺內部。
手臂上的刺痛傳來,月汐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散。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對不起……”一聲低嘆逸出唇畔,不知是對慕滄,還是對那未曾謀面的孩子。
她抬手,扯下那串金鈴,用力將其擲向邪陣陣眼所在。金鈴脫手,化作一道金芒,沒入那片暗紅之中。
剎那間,時間彷彿凝固。
緊接著,是石破天驚的爆發。
金鈴所在之處,璀璨奪目的清輝如旭日東昇,驟然炸裂。那光芒純淨而溫暖,與周遭充滿湮滅意味的暗紅光芒形成了極致的對立。兩者如同水火相遇,冰炭同爐,發生了劇烈的衝擊。
清輝所過之處,邪陣的紋路漸漸扭曲斷裂,凝聚的能量迴圈被硬生生打斷。
那光芒達到了頂點,彷彿無數星辰在同一刻燃燒殆盡,絢爛到極致。隨即,光芒迅速黯淡。那串金鈴在耗盡所有力量之後,鈴身之上浮現細密的裂紋,最終“噗”的一聲,化作點點金色的齏粉,隨風消散,再無蹤跡。
邪陣被強行中斷,積蓄的能量失去了控制,轟然引爆。
整個祭壇激烈震動,碎石橫飛,向四面八方瘋狂席捲。首當其衝的,便是距離陣眼不遠的月汐三人。
月汐將慕滄與玄女拉至身後,雙手急速拂過身前的伏羲琴。琴音化作一道凝實的光罩,將他們護在其中。
能量衝擊與光幕對撞,光幕上漸漸顯現出裂痕。
“咔嚓——”
一聲清晰的碎裂聲響起。伏羲琴終是無法承受這恐怖的能量衝擊,寸寸崩裂開來。無數碎片四散飛濺,唯有最後一根主弦,殘存了下來,纏繞在月汐指尖,微微顫動。
光罩碎裂,殘餘的衝擊力將三人狠狠掀飛出去。
爆炸的餘波漸漸平息。
祭壇已化為一片廢墟,煙塵瀰漫,能量亂流肆虐。寂滅道人及其黨羽在邪陣反噬與能量爆炸的雙重衝擊下,個個身受重傷,氣息萎靡。
他們看著對面雖然狼狽卻依舊站立的月汐等人,又看了看那徹底被毀的邪陣,心知事不可為,今日計劃已徹底失敗。
寂滅道人怨毒地瞪了月汐一眼,與其他殘存的黨羽化作道道流光,倉皇遁走。
月汐最後一絲氣力彷彿也隨他們離去而抽離,身軀軟軟向一旁倒去。慕滄一直留意著她的狀況,見狀忙將她攬入懷中。
感受到她身體的輕顫,他心如刀絞,手臂收得更緊,聲音低啞:“沒事了,月汐,沒事了……”
月汐靠在他身前,閉上眼,長睫濡溼,良久,才悶聲說了一句:“那本是留給孩子的……”
慕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放得輕柔,安撫道:“我知道……莫要難過,待日後安穩些,我再尋更好的材料,定為她做一件更好的。”
“那金鈴……它護住了你,護住了我們,也護住了這身後萬千生靈,是完成了它的使命,未曾辜負你煉製它的心意。”
月汐沒再開口,只是將臉埋在他肩頭,指尖無意識攥緊了他的衣襟。
一旁的玄女壓□□內翻湧的氣血,視線掃過月汐指尖那殘餘的琴絃,眼中難掩驚痛:“月汐,你的琴……”
月汐緩緩睜開眼,看著手中斷絃,沉默片刻,低聲道:“寂滅道人他們此番雖敗,卻絕不會善罷甘休。如今我神力幾近枯竭,短時間內,已再難抵擋一次這般規模的侵襲。”
“此弦雖殘,內裡仍蘊含著我本源神力及伏羲琴的法則印記,若被心術不正之人所得,加以利用,恐生後患。”
慕滄沉吟片刻,道:“此地附近有一座神殿,不如將此斷絃封存於彼處,設下禁制,以□□落在外。”
月汐微微頷首:“也好。”
兩人商議既定,月汐又轉向玄女,語氣帶著歉意:“玄女,我與慕滄需離開此地。維持那處獨立空間所需的神力對我而言,損耗實在過大。我們會回冰原靜養。”
“此一別,不知何時再能相見。望你與瑤光,各自珍重。若外界再有重大變故,或你們遇棘手之事,可循往日聯絡之法尋我。”
玄女重重點頭:“放心。你且好生修養,外間之事,有我。”她看向慕滄,“護好她。”
慕滄道:“自然。”
待玄女離去後,慕滄帶著月汐前往那處神殿。
他們尋了一處位置隱蔽的偏殿內室。慕滄將月汐安頓在旁歇息,自己則走到內室,在一塊石臺上,緩緩刻下:
為汐封存於此,望後人慎用。
刻罷,他尋來另一方沉重的石臺,運轉法力,將其穩穩壓在那行刻字前方,形成一處不起眼的遮蔽。
月汐靜靜看著他動作,待他完成後,才將那截斷絃以一道清輝包裹,送入石臺下方。
做完這一切,兩人退出內室,來到相對開闊的主殿。
月汐望著這宏大的殿宇,輕聲道:“慕滄,經此一役,我隱隱有感,你我無法永遠守護此地,總有力所不及之日。”
慕滄問道:“你想做甚麼?”
“不若將我們所歷之事,刻於此殿。”月汐道,“自天地初開,聖族職責,調和混沌,庇護生靈,乃至與寂滅理念之爭的始末,皆繪於壁上。讓後來者知曉,明辨是非。”
她頓了頓,繼續道:“斷絃封存於此,非是徹底埋沒。若後世真有有緣之人,心性純良,秉持正道,或可繼承此弦,延續守護職責。故此,需設下考驗,非心志堅定、明辨是非者,不可輕易接近此弦。”
慕滄明白了她的意思:“好,便以此殿為碑,銘刻過往,亦設下遴選後來者的關卡。”
待慕滄完成壁畫及關卡之事後,月汐勉力抬起手,雙手結印,清輝自她指尖流淌而出,緩緩融入這殿宇的每一寸。一道無形的屏障悄然生成。
“此結界,唯有身懷與我相關之信物,或心念得我神力認可之人,方可安然踏入。如此,也算多一重保障。”
做完這一切,她幾乎力竭,靠在慕滄肩頭,閉目緩了良久。
慕滄扶著她,低聲道:“我們回家。”
月汐輕輕“嗯”了一聲。
慕滄將她抱起,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繪滿他們過往的殿宇,轉身,一步步朝外走去。
*
自月汐與慕滄匿跡冰原靜養,外界天地,風起雲湧。
一股新興的勢力,以幾位古仙為首,將昔日側重的寂滅之道,愈發激進地推向至陽獨尊的極端。他們不再滿足於理念的爭辯,開始將其精心包裝,形成席捲六界的思潮。
“天地失衡久矣,陰濁瀰漫,陽剛不顯,此乃萬惡之源,災劫之始。往昔所為平衡,實為迂腐,阻滯天地進化之機。”
“唯有以至陽之威,滌盪寰宇,引萬法歸墟,方得純粹永恆。”
茶樓酒肆,雲間坊間,類似的論調漸漸衝刺耳膜。
他們將一切天災人禍,小至魔物偶然滋生,大至一處天裂未能及時彌合,皆歸咎於陰效能量過剩,歸咎於昔日維護平衡者——“如月汐之流,抱守殘缺,庇護雜質,阻撓天地進化程序,其隱退非是力竭,實乃在惶惶真理面前,羞愧敗退。”
口號日益響亮,理念愈發猙獰。而推行這般極端之道,最需的,便是一活生生的靶子,用以殺雞儆猴。
他們選定了那居住於溫暖海域,建立著母系城邦的鮫人族。
她們世代母系傳承,力量源於深海,屬性陰柔,容貌昳麗,情感豐沛,歌聲婉轉。她們祭祀潮汐,禮拜月華。這一切特質,皆成了陰柔惑亂、軟弱無序、阻礙天道的罪證。
鮫人族長老統御著瑰麗宮闕,聆聽萬千子民的祈願。如今她站在宮殿至高之處,望著遠方原本澄澈的海水,那裡似乎也染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霾。
一位鮫人戰士急報道:“族長,岸上那些仙使又來了。他們宣稱我們鮫人‘魅惑天生、性情軟弱,是阻礙天道進化的汙穢’。”
族長道:“他們說甚麼,由他們說去。海神見證,我等生於斯,長於斯,何曾阻礙過誰。”
又過了一段時日,一位鮫人長老帶來新訊息:“族長,新法令下來了。法令禁止我們舉行祭典,說那是……聚陰邪儀。亦禁制傳頌鮫綃織造之歌,說音律惑亂心志,不利陽剛秩序。”
“族長,這祭典是祖輩傳承,關乎海眼安定,怎能說停就停?”另一位掌管祭祀的長老急聲道。
“他們憑甚麼這樣!”鮫人戰士忍不住道,“我們做錯了甚麼?就因為我們生來如此?”
族長看著宮殿外那些茫然無措的年輕鮫人。她們惶惶不安,眼中再沒了往日歌唱時的光彩。
“祭典可停,歌謠……暫且收聲吧。”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所有族人,近期非必要不得不遠離城邦。暫避鋒芒,或可求存。”
可退讓換來的並非安寧,而是他們更得寸進尺的迫害。
化陽池很快被建立起來。據說那是一個充斥著純陽之力的地方,能洗去陰柔特質。不少鮫人被強行帶走,投入池中,慘叫聲響徹雲霄。歸來者,寥寥無幾,即便僥倖回歸,也形容枯槁,眼神空洞。
當仙兵再一次衝入宮殿,欲強行抓捕鮫人時,鮫人族的反抗瞬間爆發。
鮫人戰士掀起巨浪,凝聚水箭,歌聲化作尖銳的音刃。
然而,在那至陽至剛的仙法面前,水浪被蒸發,音刃被震碎,美麗的珊瑚宮闕在轟鳴聲中坍塌,碎裂的珊瑚混在染血的海水中。
族長親眼看著一位相伴多年的長老,為保護幼崽,被仙法擊中,頃刻間化為飛灰。看著那些被仙兵強行拖走的族人,指甲在掙扎中剝落,長長的魚尾在地面上磨出血痕。
“族長!東邊的宮殿全毀了!”
“他們抓走了阿姊!他們要把她丟進化陽池!”
“救救我們,族長,好痛……”
她聽到子民們絕望的呼喊,看到曾經承載著她們美好祝福的祭壇淪為屠場。她引以為傲的武力,在那絕對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走!”她終於嘶吼出聲,“所有還能動的,跟我走!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