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羞辱誰
老者悠悠道:“都是些老一輩傳下來的話了。說是很多很多年前,六界戰火紛飛。那時,曾有一對神仙眷侶,於心不忍,出手庇護了一群無家可歸之人,將他們送至此處,使其得以安居樂業,延續至今。”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慕言清冷的面容,在那頭銀髮上停留了一瞬,嘆道:“傳說中那等風姿神韻,倒是與姑娘有幾分說不出的神似。”
伍成玉眉頭微蹙,身體微微前傾,追問道:“老丈可知那二位神仙眷侶的名諱?或者,可知他們後來去向?”
老者擺了擺手,臉上的追憶之色褪去,提起酒罈給伍成玉滿上,笑道:“陳年舊事,如煙似霧,哪裡記得那許多。來來來,喝酒,喝酒!”
他舉起酒碗,率先飲盡,顯然不願多談。伍成玉看著老者避而不談的姿態,眸色深沉,卻也不再追問,默然端起酒碗。
尹澤將方才老者對慕言那意味深長的一眼看在眼裡,心下已是瞭然。他側頭,見慕言正靜靜看著跳躍的燭火,察覺到他的視線,她眼睫微動,向他輕輕點了點頭。
尹澤會意,臉上掛起溫文笑意,對老者道:“老人家,白日聽您提起聆月仙子,說她時常化身行走,行蹤飄渺,遇之全憑緣分。我等確有要事,需當面懇請仙子指點。不知若誠信尋訪,該如何著手,方能得見仙顏?”
老者搖頭道:“聆月仙子慈悲,卻最不喜拘束。她今日或許是溪邊浣紗的少女,明日便成了集市賣茶的婆婆,後日,說不定就是山間砍柴的樵夫。相無形,覓無蹤,強求不得。”
他見幾人皆凝神細聽,便又緩聲道:“不過,若說此地何處訊息最為靈通,人來人往最多,便屬那東頭的集市了。四里八鄉的人,甚至一些如你們一般的外來客,皆會去那裡交易閒談。”
“仙子若想聽聞世間聲音,體察民情,那裡或許是她偶爾駐足之處。你們若誠心要尋,不妨明日去集市碰碰運氣。只是,”他意味深長地補充道,“緣分一事,強求不得。有時刻意找尋,反而擦肩而過。無心之舉,或能得遇仙緣。”
墨離嘀咕道:“集市?聽著倒是比漫山遍野亂找靠譜點。”
尹澤認真聽完,拱手道:“多謝老人家指點迷津。既如此,我等明日便去那集市探尋一番。”
夜色漸深,燭火漸微。
老者招呼眾人飲盡碗中殘酒:“早些歇息吧。明日趕集,需得趁早。”
*
翌日清晨,眾人便隨老者所指,步入了那東頭集市。此刻天不過蒙蒙亮。集市上便已是人聲鼎沸。
往來行人衣著各異,有粗布短打的農人,有寬袍大袖似方外之士,甚至有些相貌奇特,衣飾風格迥異於六界常見之人。但在此地,皆自得其樂,無人對旁人的“不同”投以過多注目。
慕言一行人行走在人流中,這撲面而來的塵世煙火氣,讓他們緊繃的心神不自覺鬆弛了幾分,卻也更加茫然。
於茫茫人海中尋覓一位行蹤不定的仙子,無異於大海撈針。
尹澤環顧四周,眉頭微蹙:“此地人氣鼎盛,確是訊息流通之處。只是……該從何問起?”
伍成玉沉聲道:“分頭打聽,留意異常之處。”
慕言步履未停,目光沉靜地掠過一個個攤鋪。行至一處賣竹編器物的角落,一位坐在小凳上的盲眼老嫗正摸索著編織一個小小的籮筐。
慕言在她攤前停下,俯身溫和問道:“婆婆,請問,您可知曉在此地該如何尋訪聆月仙子?”
盲婆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側了側首,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個模糊的笑:“聆月仙子啊……老婆子眼神不好,仙蹤縹緲,更是看不清咯。”她頓了頓,又道,“不過,你們若想打探訊息,不妨去醉夢閣問問她們老闆隱娘。這無相境內,若還有她不知道的事,恐怕就再沒人知道了。”
“醉夢閣?該如何前往?”幾人頓時圍攏過來。
“順著這條街一直走,最大的那棟樓便是。”盲婆抬手指了個方向,便繼續手中的動作。
眾人謝過盲婆,依言前行。
不多時,一座氣派的樓宇便出現在眼前。飛簷斗拱,雕樑畫棟,比周遭建築高出不止一籌。朱漆大門敞開,門楣上懸著黑底金字的牌匾,正是“醉夢閣”三字。酒香與茶香混合著飄出,進出的客人形形色色,皆氣息不凡,顯然並非尋常酒樓。
步入其中,只見廳堂開闊,桌椅整潔,跑堂的夥計穿梭如織,手腳麻利。樓內陳設古樸雅緻,壁上掛著些意境深遠的山水畫作,角落裡甚至擺放著幾盆靈氣盎然的盆栽。
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迎上前,神色恭敬卻不卑不亢:“幾位客官面生,是用膳還是吃茶?”
尹澤含笑道:“我等冒昧來訪,實是有要事,需求見隱娘老闆,不知可否通傳一聲?”
管事掃視了幾人一番,隨即垂眸應道:“原來如此。東家平日不輕易見客,小的可以前去通傳一聲,但見與不見,可不是小的能說了算的。且容小的前去稟報,諸位請稍候。”
他將幾人引至靠窗一處安靜的位置坐下,奉上清茶,便轉身離去。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還未見人,便先聞得一陣環佩叮噹的輕響。堂內原本低語的客人皆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齊刷刷望向通往內堂的珠簾。
珠簾輕響,一道窈窕身影款步而出。
來人約莫三十上下年歲,雲鬢松挽,斜插一支簡單的玉簪,身著絳紫長裙,外罩一層同色輕紗,行走間裙裾曳地,如流風迴雪。
她容貌並非絕頂豔麗,卻生了一雙極動人的眼。眼波流轉間,似嗔似喜,嫵媚入骨,偏偏眉宇間又蘊著一抹揮之不去的疏離,彷彿世間紛擾皆在她眼底,卻未必能入她心間。
不少熟客笑著朝她打招呼。
“隱娘,今日氣色甚佳!”
“老闆,可有新到的佳釀?”
她含笑一一回應,聲音酥軟,帶著幾分慵懶。笑容嫵媚卻又不顯輕浮。她腳步未停,徑直朝著慕言這一桌走來。
“喲,今兒個是甚麼風,把幾位如此出眾的生客吹到我這小店裡來了?方才聽夥計說,幾位指名要見奴家?”
幾人起身執禮。尹澤道:“實不相瞞,我等冒昧求見老闆,是有事相求,想打聽聆月仙子的下落。”
“聆月?”隱娘唇角微彎,嗤笑一聲,“想見她的人,能從我這醉夢閣門口,一路排到那界門外去。你們……”她上下打量著眾人,“恐怕還輪不上號呢。”
伍成玉正欲開口,隱娘卻已轉向慕言,眸光倏地亮了幾分:“不過嘛……”她拖長了語調,步履嫋娜地走近兩步,目光在慕言周身流轉,尤其是在那頭銀髮上停留許久,“這位姑娘倒是特別,氣質清冷,容貌絕世,尤其是這一頭銀髮,實在罕見。”
她話語微頓,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我這兒樓臺寬敞,偶爾也需些雅緻的節目以饗賓客。若姑娘願意,在我這廳中舞臺上,為滿堂賓客獻舞一曲 ,讓我這俗池也沾沾仙氣……我或許,心情一好,就給你們指條明路呢?”
慕言尚未回應,伍成玉便已一步踏前,擋在慕言側前,冷聲道:“絕無可能。”
墨離更是直接拍案怒道:“豈有此理!你這老闆,哪有這樣為難人的?讓我們的人給你跳舞取樂?你這是羞辱誰!”
沈清玄語氣雖仍溫和,卻也帶著不贊同:“老闆,此求確實強人所難。若有其他需要相助之處,我等願盡力而為,何必非要如此?”
尹澤介面道:“正是。我等可另尋他法酬謝老闆指點之情。”
尹如霜拉住慕言的衣袖,小聲道:“慕言姐姐,別答應她。”
面對眾人的反對,隱娘非但不惱,反而輕笑一聲:“諸位把我這醉夢閣當作何處?又把我隱孃的客人看作甚麼人了?來我這裡的,可非三教九流,多是品茗論道、賞花聽曲的雅士。我讓這位姑娘獻舞,也絕非你們想的那種媚俗之舞。那般低劣的東西,我隱娘還瞧不上眼。”
慕言抬眸,迎上她帶著審視的目光,道:“我於音韻舞蹈一竅不通,更非伶人。此請,恕難從命。”
“不通可以學嘛。”隱娘渾不在意地擺擺手。
慕言搖頭道:“我確實不擅此道,若舞得不堪入目,恐汙了賓客之眼。”
隱娘聞言,臉上笑意不減:“舞得好壞不重要,重要的是誠意。我看中的是姑娘這份獨一無二的氣質,而非技藝。”
她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慢悠悠道:“不過,既然你們不肯,那便請吧。”她做了個送客的手勢,“別怪我沒提醒你們,出了我這醉夢閣,保管你們在這無相境內,再打聽不到半點關於聆月的訊息。”說罷,便轉身準備離去。
“你!”墨離氣結。
慕言看著隱娘轉身的背影,袖中手指微微收攏。
她確實只精通殺伐征戰之術,於音韻舞蹈一道,可謂一竅不通。然而,這位隱娘氣度非凡,話語篤定,絕非虛言恫嚇。
“等等。”慕言出聲,看著隱娘停下的背影,又環視了一眼身邊面露焦急擔憂的同伴,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不適,終是道,“我應下便是。”
伍成玉猛地轉頭看向她,眉頭緊鎖:“慕言,不必勉強。總還有其他辦法。”
慕言微微搖頭:“無妨。”
其餘人還想說些甚麼,隱娘卻已轉過身,拍手笑道:“好!爽快!”她目光轉向伍成玉等人,“別急著心疼你們家姑娘。”她語調輕快,“你們幾位也別閒著。我這醉夢閣近日正好缺幾個手腳麻利的短工,劈柴、挑水、搬運酒罈,活兒多著呢。你們便留下來,好好幹活吧。”
“畢竟,求人辦事,總得付出些代價,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