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外桃源
伍成玉對慕言道:“眼下情勢,留在六界之內確是步步維艱。既有這一線可能,便當去闖上一闖。”
尹澤頷首附和:“不錯。與其在此坐困愁城,不妨放手一搏。”
沈清玄目光微轉,視線落在丹砂君含笑的側臉上,深深看了一眼,並未出聲。
丹砂君似有所覺,眼角餘光不著痕跡地瞟過他,卻未停留,轉而望向院角正在專注練習的青蕪。
慕言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沉默未語。
雲瑤公主見狀,柔聲道:“慕言,丹砂君所言不失為一條可行之路。無論如何,欲探尋真相,總需前行。至於青蕪……”她頓了頓,看向那抹淺綠色的身影,“你們放心前去便是。我會盡量看顧她,保她在此地安穩無虞。”
慕言聞言,側首看向雲瑤公主,心下一暖,唇瓣微動,最終只是輕輕頷首。她沉吟片刻,終是下了決定,對丹砂君道:“那便有勞丹砂君與雲夙星君溝通。待青蕪掌握防身之術,我等便動身前往。”
*
山谷中的日子在指尖悄然流過。青蕪進步神速,靈力已能如臂指使,竹葉在她掌心翻飛靈動,護身遁術也施展得嫻熟自然。
當她第一次成功用慕言所授的法訣在院中瞬間移形換位時,連伍成玉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丹砂君那邊也傳來了雲夙的回訊。那懶散中帶著幾分興味的聲音透過傳訊玉符傳來,只簡單一句“知道了,三日後,谷口”,便再無多言。
三日後,谷口空地上,一道流轉著星輝的光門無聲洞開。
慕言最後看了一眼雲瑤公主身邊眼眶微紅的青蕪,轉身率先步入光門。其餘人緊隨其後。
穿過光門的感受頗為奇異,像是一步踏入了溫潤的水幕,周身被柔和的力量包裹。待眼前光影穩定,眩暈感散去,腳踏實地時,映入眼簾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眼前山川秀美,層巒疊翠,溪流如銀帶蜿蜒穿過青翠稻田。田間有農人彎腰勞作,遠處可見屋舍儼然,升起裊裊炊煙。
更遠處,隱約傳來集市的喧鬧聲,夾雜著孩童嬉笑與商販叫賣,一派祥和景象。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青草的氣息,混著些許炊煙的味道。幾個在溪邊玩耍的孩童最先注意到這群突然出現的陌生人。他們停下嬉鬧,好奇地張望過來,眼中並無懼色,唯有純粹的好奇。
“你們看那邊……”尹澤摺扇指向遠處那片屋舍聚集處,“這裡竟然有集市?”
眾人循聲望去,皆有些訝異。
伍成玉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眉頭微蹙。
眼前這派寧靜祥和的田園景象,與他預想中六界之外的險地相去甚遠。
一位提著菜籃的婦人自田埂上走過,見到他們,非但沒有躲避,反而和善地笑了笑,主動開口問道:“幾位面生得很,是從外面新來的吧?也是無家可歸之人嗎?”
她問得自然,語氣中帶著憐憫,彷彿“無家可歸”在此是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話讓眾人心中皆是一動。墨離忍不住小聲嘀咕:“無家可歸……這說法倒是跟我們現下的狀況差不多。”
尹澤含笑應聲,待婦人走遠,輕輕吐出一口氣,感慨道:“原以為六界之外,必是法則混亂、虛無險絕之地,未曾想……此地竟比雲夢澤還要多幾分煙火氣。”
他們沿著溪流旁的土路向前走,試圖尋找些可能與“聆月”相關的線索,沿途引得不少居民駐足觀望。
那些目光多是好奇,偶有交頭接耳,卻無絲毫惡意。
這裡的氛圍鬆弛得讓人有些不適應,與六界之內無處不在的緊張與窺探感截然不同。
行至一處溪彎轉角,水聲淙淙處,一位頭戴斗笠的老者正坐在青石上垂釣,神態閒適。
感應到眾人走近,他轉過頭來,目光在幾人身上轉了一圈,露出溫和笑意:“幾位遠客,風塵僕僕,可是初到此地?”他聲音渾厚直率,“若是不嫌棄,可到老夫家中歇歇腳,喝碗粗茶。”
伍成玉腳步微頓,審視對方片刻,並未察覺異樣。尹澤上前一步,含笑執禮:“老人家客氣了。我等確是初來乍到,對此地多有陌生。”
老者哈哈一笑,拎起放在一旁的魚簍:“一看便知。我們這兒難得見到生面孔。來吧,寒舍簡陋,但一碗清茶還是有的。”
說著,已自顧自轉身,沿著小徑往坡上走去。
慕言看著老者毫無防備的背影,又抬眼望了望這片寧靜得近乎異常的天地,眸光微動,終是邁步跟了上去。其餘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也隨即跟上。
老者的小屋坐落在山坡一處平緩處,背靠一片翠竹,面朝潺潺溪流。屋子是簡單的竹木結構,頂上覆著厚厚的茅草,簷下掛著幾串風乾的辣椒與玉米,牆邊倚著一堆柴火,屋前有一小片菜畦。
老者引著他們入內,屋內陳設更是簡單。一桌數凳,一張硬板床榻,牆上掛著斗笠蓑衣,灶臺擦得發亮。
他將魚簍放在門邊,取下斗笠掛好,執起灶上溫著的陶壺,給桌上幾個粗陶碗倒上熱茶。
“山野粗茶,幾位莫要嫌棄。”
眾人道謝落座。
尹澤掃視了一圈屋內,開口問道:“老人家在此地居住許久了吧?此地寧靜祥和,倒是與外間大不相同。”
“是啊,”老者坐在門檻邊的小凳上,拿起一個未編完的竹筐,手指靈動的翻動起來,“有些年頭嘍。外面那些打打殺殺、爭來奪去的事情,老夫也略有耳聞。不過此地不同,沒甚麼仙凡尊卑,也沒甚麼勢力割據,大家不過是尋個安生日子過活。”
墨離好奇問道:“老頭,那你們這裡誰說了算?總得有個管事的吧?”
老者手上動作不停,笑道:“那倒沒有,大家夥兒自己過自己的日子,有事商量著來。若真要說有甚麼特別的……”他抬起眼,視線掃過一直沉默飲茶的慕言,又落回手中的竹筐,“便是聆月仙子了。”
尹澤眼中一亮,順勢問道:“聆月仙子?實不相瞞,我等前來正是有事相尋。不知老人家可知曉其蹤跡?她是位怎樣的人物?”
“聆月仙子啊,”老者略一思索,道,“她算是咱們這兒的守護者吧。時常化身在此間遊走,誰家有了難處,遇瞭解不開的結,她若知曉,總會伸手幫一把。”
他搖搖頭,有些無奈:“就是行蹤飄忽得很,神龍見首不見尾。想見她,得看緣分,強求不得。”
沈清玄溫聲道:“如此說來,仙子是位悲憫的善者。”
“自然是。”老者肯定道,臉上露出溫和笑意,“仙子待人寬和,心腸也軟,見不得人受苦。不過……”他像是想起了甚麼,補充了一句,“仙子幫人,有時也看眼緣,興之所至罷了。”
心腸軟?
眾人想起丹砂君口中的聆月乃是遵循交易法則的存在,並沒有柏蘅那般好相處,不由得心下疑惑。
丹砂君的訊息絕不會錯,可眼前這位樸實的老漁夫,所言也不似作偽。這其中的差異,令人費解。
慕言目光落在牆角一些待修補的漁網上,又看向窗外那片菜畦。尹澤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略一思忖,含笑道:“老人家,我等叨擾,心中過意不去,見您屋前屋後有些活計,若蒙不棄,可否讓我等略盡綿力?”
老者聞言,笑容更深了幾分:“你們這些外界來的,倒是有趣。既然有心,那便辛苦各位了。老夫正好去後山看看前兩日設的套子有沒有逮著野味,晚上給諸位接風洗塵。”
他說著,放下手中活計,拍了拍衣角的灰塵,拎起一個揹簍,又對慕言點了點頭,便悠然地出門往後山去了。
待老者走遠,墨離立刻湊到尹澤身邊:“誒,你說這地方……能用仙法嗎?會不會跟那個雲夢澤一樣,有限制?”
尹澤環顧四周,感受著空氣中與外界並無不同的靈氣,沉吟道:“此地法則似乎並無異常。不過初來乍到,情況未明,還是穩妥些好。”他挽起袖子,“既然說了幫忙,便憑力氣幹活吧。”
伍成玉已率先走到那些漁網前,開始整理。墨離見狀,聳了聳肩,也只好擼起袖子,咕噥著去幫忙拔菜畦裡的雜草。
幾人各自忙碌,不知不覺間,日頭已漸漸西斜,將天邊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
老者揹著揹簍從後山歸來時,便見院中活計已被打理得井井有條。
漁網重新補過晾好,柴火碼放整齊,連菜畦裡的雜草也被清理乾淨。他臉上笑容愈發深邃:“辛苦各位了。幾位手腳麻利,倒是讓老夫這陋室煥然一新了。”
他放下揹簍,利落地開始生火做飯。灶膛裡的火苗劈啪作響,食物的香氣很快便瀰漫開來。
幾人幫忙將桌椅挪到屋外廊下,待到夜幕低垂,星子初現時,桌上擺起熱氣騰騰的燉菜和幾樣清爽時蔬。
老者抱出一個酒罈,拍開泥封為眾人一一斟滿:“來,嚐嚐老夫自己釀的土酒,驅驅寒氣。”
眾人舉碗相敬。酒過三巡,尹澤捧著酒碗,望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感嘆道:“此地真是安寧。如此樂土,想必由來已久。”
老者呵呵一笑,飲了一口酒:“是啊。能有今日這般光景,也是託福。”
伍成玉敏銳地捕捉到他話中的未盡之意,放下酒碗,問道:“託福?老丈,此言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