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皆是千古罪人
沈清玄那意味深長的話語落下,伍成玉並未接腔,只是眸色更沉了幾分。洞內一時無人言語,唯有火光跳躍,映照著眾人各異的神色。
休整一夜後,一行人再度啟程,在茫茫雪原中跋涉數日,抵達一處被冰雪覆蓋的山谷。
谷內寒氣凜冽,卻隱約能感到一股純淨清靈的氣息在深處流轉。
沈清玄指向山谷深處,對慕言道:“慕姑娘,據清玄所知,此地前方應有一泉,名為雪魂泉。此泉至陰至純,其水有滌盪塵垢、喚醒靈性之效,或可助那斷絃修復更進一步。”
眾人循著他所指方向深入,果然在山谷盡頭發現一眼不甚起眼的泉池。
泉水色澤如凝脂,散發著氤氳寒氣,周遭冰雪似乎被其滋養,呈現出一種晶瑩剔透的質感。
然而,未等他們靠近,幾道身影便悄無聲息地自周圍冰雪覆蓋的岩石後顯現。他們身著素白服飾,幾乎與雪景融為一體,面容被兜帽遮掩大半。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聲音蒼老平緩,不帶絲毫情緒:“外來者,雪魂泉乃我族聖物,不染外塵,請回吧。”
尹澤上前,拱手一禮:“諸位,我等無意冒犯,此番冒昧前來,實乃情非得已,需藉此泉一用,滌盪一件重要法器之靈性,非為褻瀆或破壞。若能行個方便,我等願付出相應代價。”
那守護者緩緩搖頭:“聖泉之力,非有緣者不可得,非允諾不可予。此乃祖訓,無可更改。”
伍成玉眉頭微蹙,上前與尹澤並肩,道:“我等確為救急而來,此物關乎甚大。貴族若有任何條件或顧慮,儘可提出,我等必竭力滿足,以示誠意。”
沈清玄亦適時開口:“我等並非強取豪奪之輩,若貴族有所需,我鮫人族願以深海奇珍相換。”
那守護者目光在沈清玄身上停留一瞬,卻依舊搖頭:“外物於我族無益。規矩不可破。”
眼見交涉似要陷入僵局,一直靜立一旁的慕言緩步上前,看向那守護者,道:“您方才所言,非有緣者不可得。不知,需如何方能證明我等與聖泉有緣?或是,需滿足何等條件,貴族方可允諾?我等願依矩而行。”
那守護者聞言,視線落在慕言身上,細細打量了良久。而後,他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鬆了口風:“觀諸位氣度非凡,意志堅定,並非尋常覬覦之輩。聖泉雖不可輕動,然先祖亦曾留下訓示,若遇真正需借泉力行正道之事,可予一線生機。”
他頓了頓,繼續道:“欲用此泉,需透過吾族試煉,進入吾族聖地,於那能映照心底執念與過往的幻境之中,保持靈臺清明,不迷失本心。並且,需從幻境深處,取回一塊冰魄魂晶作為透過試煉的信物。”
他話語落下,緩緩掃視眾人:“幻境兇險,一人足矣。爾等,誰人願往?”
慕言道:“我去。”
她話音未落,伍成玉已斷然出聲:“不可。此地虛實難測,兇險未知,豈能讓你一人涉險?”
沈清玄幾乎同時出聲:“慕姑娘,幻境詭異,多一人便多一分照應。清玄願隨姑娘同往。”
尹澤亦道:“慕言,此事非同小可,斷無讓你獨自涉險之理。”
墨離更是直接,哼了一聲:“就是,本座才不信甚麼幻境能難倒我們。”
尹如霜也小聲道:“慕言姐姐,我們一起去。”
那守護者看著眼前這群堅持要一同進入的外來者,一時靜默。片刻後,方才緩緩開口,語氣頗有些無奈:“爾等既執意同往,便依你們。只是幻境之力,因人而異,疊加之下恐生異變,兇險倍增。屆時若心神失守,沉淪其中,吾族概不負責。”
“自然。”伍成玉道。
守護者不再多言,引著他們走向山谷深處一扇石門。石門厚重,上刻繁複符文。隨著守護者口中唸誦咒文,石門緩緩開啟,露出其後一片光怪陸離的朦朧光影。
一行人相繼踏入。
門內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空,腳下彷彿踩著流動的沙礫,又似踏在雲端,無處著力。四周不時有模糊影像閃過,伴隨著紛雜的耳語,直刺心神。
沈清玄指尖湛藍光華流轉,試圖以幻術勘破虛妄,卻發現此地幻境根基霸道不已,他的術法在此竟如泥牛入海,效果十不存一,僅能勉強護住自身靈臺些許清明。
慕言翻手取出那截斷絃,指尖拂過弦身,一縷純粹清正的月華清輝自弦上漾開,如同在渾濁的激流中投入一枚定水珠,雖無法驅散幻境,卻在她身邊撐開一小片相對穩定的區域,將那無孔不入的精神侵擾隔絕開來。
身處這片微光籠罩範圍內的幾人,頓覺那令人心煩意燥的雜音與幻象減弱了不少,心神為之一清。
“走。”慕言當先朝幻境深處行去,眾人緊隨其後,不敢有絲毫懈怠。
幻境中無日月。不知行了多久,周遭景象時而化作烈焰煉獄,時而變為無盡深淵,時而又出現熟悉的身影與場景,誘人沉溺。更有無形的心魔低語,不斷放大著每個人內心的脆弱點。
他們只能堅守著靈臺一點清明,依著慕言手中斷絃發出的靈光作為指引,艱難前行。
就在眾人心神損耗漸巨,步伐愈發沉重之時,前方虛空倏然一陣劇烈波動,一點刺目光亮驟然閃現,一幅模糊的景象呈現在眾人眼前。
那似乎是一處宏偉殿堂的角落,一位英姿颯爽的女子正手持長劍,攜著毀天滅地之勢朝前刺出。劍鋒所向,空間為之震顫。
然而,就在那驚世一劍即將觸及目標的剎那,一道溫和的力量自旁側突兀介入,不偏不倚,正正阻在了那劍勢之前。
阻擋在那劍勢之前的,是一道如水月色般溫潤的光輝。光輝之中,顯現的是一位氣質溫婉沉靜的女子,眉宇間凝著深切的憂思。
“玄女!”那女子望向持劍之人,眸中滿是急切,“此劍若盡全功,天地反噬絕非你我能承受!龍族氣運未盡,強逆天命,恐致六界崩塌,萬靈塗炭!屆時,你我皆是千古罪人!”
玄女劍勢被阻,眸中怒火如熾,更深處卻翻湧著更為複雜難辨的情緒。
她盯著那女子,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瑤光!你……你總是如此,瞻前顧後,畏首畏尾!到了此時,你還要念及所謂的天命氣運!”
那被稱為瑤光的女子,面對玄女的斥責,面上並無憤怒,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悲痛。她輕輕搖頭,眼神哀慼卻毫不退讓:“玄女,若他此刻隕落,引發的將非新生,而是秩序徹底崩解,混沌吞噬一切……那代價,我們付不起,這天地,也付不起。”
她目光掠過玄女微微泛紅的眼尾,輕聲道:“收手吧,現在還來得及。”
玄女握劍的手繃得極緊,指節泛白。她唇動了動,最終卻只是咬牙迸出更冷厲的質問:“所以便要縱容此獠繼續踐踏古道,戕害同道?瑤光,你的預見,便是要我等束手待斃,眼睜睜看著一切沉淪?”
瑤光的身形穩穩擋在前方,未曾退讓半分。
她腰間一枚流蘇劍穗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那劍穗的樣式與材質,竟與玄女劍柄上那枚隱隱呼應,宛如一對。
“我不是要讓你屈服,而是等待真正的時機。此刻殺他,不過是同歸於盡,拉著萬物陪葬。阿玄,活下去,才能改變未來。”
玄女那凌厲無匹的劍光因她這一聲低喚微微一黯。她深深凝視著瑤光,終究沒能再遞出那一劍,只是握著劍柄,任由那未盡的劍意在周身激盪,化作一聲壓抑著無盡情緒的低嘯。
景象自此開始模糊、碎裂,最終消散於幻境的流光之中。
眾人心神震動,一時無言。
半晌,沈清玄緩緩道:“此碎片內容與我族中秘典記載的某些片段隱隱吻合。其中那位瑤光,乃是司掌預知與推演之力的神祇,與玄女、月汐二位古神關係匪淺。這恐怕並非幻境虛構,乃是當年真實發生的一幕。”
尹澤輕籲一口氣,摺扇無意識點著掌心:“天道崩解……若瑤光預見為真,那當年玄女那一劍若真的落下,後果確實不堪設想。”
慕言靜默片刻,收回視線,道:“繼續前行,尋找冰魄魂晶。”
眾人遂收斂心神,不再停留,繼續朝幻境深處行去。
不知又行了多久,前方翻湧的迷霧驟然凝聚,化作無數道與眾人形貌一般無二的暗影,手持兵刃,撲殺而來。
伍成玉長槍橫掃,槍風凜冽,將撲向慕言的幾道暗影震散,自身卻因心神稍分,被一道暗影手中幻化的氣勁擦過臂膀。雖未破皮,卻傳來一陣針扎似的銳痛與短暫的麻痺。他眉頭微蹙,動作不免遲滯一瞬。
沈清玄見狀,指尖湛藍光華流轉,試圖凝出屏障,卻依舊被幻境壓制,效果甚微。
眼見一道暗影趁機襲向他側翼,他驚惶地後退一步,恰好退至慕言身側,口中驚呼一聲:“慕姑娘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