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胖子轉性了？
他說著，手腕一翻，先前那截斷絃便出現在他掌心。
“這東西，可以還給你們。”百曉生笑眯眯道。
墨離眼睛一瞪，脫口而出：“你這胖子轉性了？白還？”
百曉生哈哈一笑，渾身的肥肉隨之輕顫：“非也非也，生意人豈會做虧本買賣。歸還此物，條件是——”他抬起手，越過慕言，越過尹澤，指向了伍成玉，“需要這位小友，答應鄙人一件事。”
此言一出，場面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眼中都帶著訝異。
這斷絃本是慕言之物，為何條件卻要落在伍成玉身上？
百曉生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嘿嘿一笑：“諸位不必奇怪，鄙人知你等疑惑為何不是物主應承。箇中緣由嘛……天機不可洩露。只能說，此乃命定之數，合該由他來接。”他目光鎖定伍成玉，“就問你，答不答應？”
伍成玉與百曉生對視片刻，又看了一眼那截關乎重大的斷絃，以及身旁的慕言，並未猶豫太久，乾脆利落地應道：“只要不違天地正道，不傷及無辜，不觸及底線，此事，伍某應允。”
“好！痛快！”百曉生撫掌大笑，“放心，鄙人要你做的事，定在你劃下的道道之內。他日需要之時，鄙人會親自尋到你。”
他邊說邊將那斷絃遞還給慕言。
慕言伸手接過，斷絃入手微涼，與交出時並無二致。她指尖在其表面輕輕拂過，隨即妥善收起。
百曉生見狀，臉上笑容不減，又慢悠悠補充了一句：“諸位接下來，想必是要尋修復此物的契機。鄙人不才，倒也偶聞一則流言，或許與此有關。”
“傳聞在那極北苦寒之地，臨近浩瀚冰海之處，有一種生於萬丈海淵之下，受潮汐之力沖刷萬載的潮音石。其至純至柔，蘊含最純粹的音律法則，或能與那斷絃殘韻產生共鳴。”
“不過嘛，這也只是古籍上的零星記載，具體有無，在何處尋，就得看諸位的機緣了。”
他這話說得模糊，並未給出確切地點，只提供了一個方向。
眾人心知這便是他能給出的最大提示，不再多問。
隨後幾日，他們留在墨玉城，暗中關注百曉生依約妥善安置了柳家祖母。見那老婦人被悄然送走，記憶中只餘孫女遠嫁的模糊喜悅，眾人心中稍安，卻也難免生出幾分悵然。
待此事了結，他們不再耽擱，依照星隕草的感應，結合百曉生關於潮音石的指引，再次啟程北上。
星隕草在慕言手中，時而指向西北，時而轉向東北，方向飄忽不定。
眾人跟隨其指引，跋涉數日，周遭景象漸從蒼茫山巒變為無際冰原，寒氣刺骨。
又行數日，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蔚藍海域，與冰原相接，形成奇異的景象。
一座宏偉城池倚著海岸線與延伸入海的冰川而建。一半是鱗次櫛比的亭臺樓閣，一半是隱於冰層之下的朦朧光影。海霧與寒氣交織，為其平添幾分神秘。
墨離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總算看到個像樣的地方了。再在這冰天雪地裡鑽下去，骨頭都要凍僵了。”
尹澤打量著那奇特的城郭，道：“此城氣象不凡，一半在冰，一半在海，想必就是傳聞中鮫人族統治的碧波城了。果然是六界聞名的貿易之都，即便在這苦寒之地，依舊商旅雲集。”
一行人朝著城門方向行去。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此地的繁華與喧囂。
各式各樣的生靈穿梭往來。有駕馭寒獸的車隊，有氣息強悍的修士，亦有身形矯健、耳後隱有鱗片閃動的海族。
正當他們準備隨著人流踏入那高大寬闊的城門時，卻被一隊身著統一制式鱗甲的護衛攔了下來。這些護衛額生短角，眸帶豎瞳，氣息彪悍，顯是蛟龍一族。
為首一名護衛隊長，手持一柄寒光閃閃的三叉戟，斜睨著準備入城的各色人等，冷聲道：“入城者，每人繳納十枚上品靈石，作為過路稅。”
此言一出，排在慕言等人前面的一位老商人頓時面露難色，賠著笑臉小心翼翼地問道：“這位軍爺，往日進城，並無此稅啊？老夫往來碧波城數十載，從未聽說……”
“往日是往日！”衛隊長不耐煩地打斷他，三叉戟重重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如今是非常時期，碧波城由我蛟龍族協防，規矩自然由我等來定！少廢話，要進城就交，不交就滾！”
他身後那些護衛也紛紛鼓譟起來，眼神不善地掃視著等待入城之人，強大的氣息隱隱壓迫過來，令一些修為較低的修士和精怪臉色發白，敢怒不敢言。
那老商人咬了咬牙，最終還是忍氣吞聲地掏出錢袋，如數繳納了靈石，這才被揮手放行。
慕言幾人對視一眼。看來這碧波城，並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太平。
一行人繼續前行。衛隊長見慕言等人氣度不凡，卻並無繳納靈石之意，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手中三叉戟一橫，語氣更冷：“看甚麼看？入城規矩，聽不懂嗎？每人十枚上品靈石，少一枚也別想進去！”
就在眾人面露不耐，衝突一觸即發之際，一個清越溫和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帶著幾分訝異：“喲？今日城門處怎如此熱鬧？”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流光溢彩淺藍與金色交織鮫綃的男子款步而來。
他身形修長，面板白皙，墨色捲髮如瀑般隨意披散，襯得一張臉越發精緻。
他生得極好，眼尾處點綴著幾顆泛著珠光的鱗片，平添幾分妖異之美。然而，他眉宇間卻並無女氣，反而有一股屬於上位者的從容氣度。身後跟著兩名氣息沉凝的鮫人。
衛隊長見到來人，倨傲的神色微微一斂，雖未顯得多麼恭敬，語氣卻也不自覺緩和了幾分：“原來是沈少主。屬下只是按規矩收取入城稅，以充護衛之資。”
那被稱為沈少主的男子眉眼含笑，輕飄飄的掃過那隊長，又掠過慕言一行人，最後重新落回衛隊長身上，語氣帶著幾分調侃：“規矩？在下倒是頭回聽說碧波城多了這條規矩。莫非是蛟龍族新立的章程，連我們鮫人王室都未曾知曉？”
衛隊長臉色微變，強自鎮定道：“此乃臨時舉措，因近來海域不寧……”
“海域不寧，更需各族同心，安定人心才是首要。”男子不緊不慢地打斷他，笑容依舊溫和，“對著遠道而來的客商如此強徵，傳揚出去，豈不讓人笑話我碧波城失了待客之道，寒了來往行旅之心？”
“依在下看，此舉頗為不妥，還是暫且作罷吧。若蛟龍族確有所需，不妨遞了文書，與我族長老會細細商議，豈不更為妥當？”
他這一番話既點出對方程序不正，又扣上影響貿易的大帽子，最後還給了個臺階下。
那衛隊長臉色變幻不定，顯然不願在此與這位鮫人族少主起正面衝突，尤其對方還佔著理。他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揮手讓開了道路：“既是沈少主開口……那便請吧。”
男子這才轉身，面向慕言等人，拱手一禮，笑容和煦如春風：“幾位受驚了。在下沈清玄，忝為鮫人族少主。手下人辦事魯莽，讓諸位見笑了。還望海涵。”
尹澤拱手回禮：“少主言重了。”
沈清玄微微頷首，語氣親切自然：“幾位面生，想必是初來碧波城。此地魚龍混雜，客棧喧囂，並非靜修佳所。若諸位不嫌棄，不妨移步城中鮫人使館暫歇，也算讓清玄略盡地主之誼，以表歉意。”
他頓了頓，目光不經意間掠過慕言，語氣輕快了些：“再者，我鮫人族久居此地，倒也收集了些許海中奇物，有些玩意兒頗有趣味，聲如潮湧，溫潤如玉，算是本地特色。幾位若有閒情，亦可一同觀賞把玩，散散心也是好的。”
眾人聽得與潮音石特性相關的“聲如潮湧、溫潤如玉”，心下不由得一動。
尹澤看向慕言，見她微微頷首，便笑道：“少主盛情，卻之不恭。只是不知會否太過打擾？”
“何談打擾。諸位肯賞光，是清玄的榮幸。”沈清玄笑容愈發和煦，側身引路，“請隨我來。”
一行人隨著沈清玄步入城內。
城內街道寬闊，以白色貝殼與彩色珊瑚鋪就。兩旁建築風格奇特，融合了水晶的剔透與海石的粗獷，往來行人種族各異，熱鬧非凡。
行至城中最繁華的地帶，途徑一處尤為宏偉的建築。飛簷翹角，牌匾上書“永珍樓”三字，進出者皆氣息不俗。
就在經過那永珍樓正門時，慕言神色微動，感知到那截被妥善收起的斷絃，竟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輕顫，彷彿與樓中某物產生了共鳴。她面上不動聲色，腳步未停。
一直留意著她神情的沈清玄，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的異樣。
他順著慕言視線不經意掃過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永珍樓，眼中閃過一抹異常明亮的光芒，唇角那抹溫雅的笑容愈發深邃迷人，隨即又迅速恢復了那副無害熱情的東道主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