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甚麼髒東西附身了
伍成玉聞言,正為她包紮傷口的動作一頓,臉色有剎那的不自然,隨即含糊道:“此事……許是機緣巧合吧。名姓之事,有時倒也……不必深究。”
他顯然不願多談,匆匆將話題帶過。
慕言靜靜看了他片刻。見他眸光微移,似有隱情,卻也不再追問,重新靠回榻上,閉上眼,眉宇間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卻少了幾分對他的疏離。
是夜,山澗風寒,竹屋內更是沁著涼意。
慕言傷勢沉重,加之仙元損耗,神魂受損,入夜後竟發起了高燒。
她意識模糊,時而蹙眉,時而發出幾聲幾不可聞的囈語,周身滾燙,冷汗浸透了衣衫。
伍成玉始終守在榻邊。
他脫下自己那件外袍,仔細蓋在她身上,又不斷用浸了澗水的布巾為她擦拭額角與脖頸。動作略顯笨拙,卻異常專注。
他試圖渡些仙力助她穩住氣息,又恐她此刻經脈脆弱,承受不住,只得作罷。
澗外偶爾傳來夜梟啼鳴或野獸低吼,都讓他瞬間驚覺,周身氣息內斂,直至確認並無威脅,才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慕言身上。
漫漫長夜。他聽著她紊亂的呼吸,感受著她掌心不正常的高溫,只覺時間從未如此難熬。
偶爾,她會因傷痛在昏迷中無意識蜷縮,他便輕扶住她的肩,低聲安撫兩句,即便她可能根本聽不見。
直至天光微熹,山林間泛起朦朧的霧氣,慕言的高熱才漸漸退去,呼吸也變得平穩綿長。
待她再次睜開眼時,已是晌午。
陽光透過竹窗縫隙,在屋內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動了動,渾身痠痛無力,但比昨日的瀕死之感,已是好了太多。一偏頭,便看見伍成玉依舊坐在那裡,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
見她醒來,他似是鬆了口氣,伸手探了探她的額溫,聲音微啞,卻異常溫和:“感覺如何?可還有哪裡不適?”
慕言微微搖頭,想撐起身,卻因乏力而輕晃了一下。伍成玉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背,端過一旁一直用仙力溫著的清水,遞到她唇邊:“慢些,先喝點水。”
慕言就著他的手,慢慢啜飲了幾口。溫水滑過乾澀的咽喉,帶來些許舒緩。
她看著他眼底的倦色,以及那小心翼翼的動作,心中某處微微一動,一股暖流悄然劃過,卻並未表露分毫。
就在此時,竹門被“砰”地一聲從外推開,尹澤和墨離風塵僕僕地闖了進來,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焦躁與擔憂:“慕言!可算找到你了!”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兩人瞬間僵在原地。
只見伍成玉正半俯著身,一手輕柔地託著慕言的後背,另一隻手端著碗,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
那姿態,那神情,是他們從未在這位素來以冷硬毒舌著稱的左相臉上見過的……溫和。甚至近乎一種低聲下氣的專注。
尹澤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尋人心切,以至於產生了幻覺,下意識便轉頭看向身旁的墨離。
墨離更是誇張,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溜圓,手指抬起來,指著伍成玉,又指向慕言,喉嚨裡發出幾個無意義的氣音,活像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伍成玉察覺到闖入者,喂水的動作微微一頓,眉頭微蹙,似乎對被打擾有些不悅。但看向慕言時,眼神又恢復了先前的柔和,低聲問道:“還要嗎?”
慕言輕輕搖了搖頭。
伍成玉這才直起身,將水碗放至一旁,轉而面向那兩個呆若木雞的不速之客,聲音恢復了平素的冷淡:“你們怎麼找來的?”
尹澤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咳一聲,試圖掩飾方才的失態:“呃……這個……自有辦法。慕言,你怎麼樣?傷得重不重?”
而後與墨離的眼神在空中交匯。墨離壓低聲音對尹澤嘀咕:“本座……本座沒看錯吧?剛才那是伍成玉?他還……他會那麼溫柔地給人喂水?”
尹澤嘴角微微抽搐,同樣用極低的聲音回道:“我也看見了。”他眼裡的震驚不比墨離少,“簡直是……判若兩人。他以前對我都沒個好臉色,對你就更……”
墨離猛點頭,表情扭曲,繼續用氣音瘋狂吐槽:“何止是沒好臉色!不是罵就是威脅!現在這……簡直是不忍直視!本座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是不是被髒東西附身了?!”
尹澤忍著扶額的衝動,瞥了一眼那邊神色已然恢復冷峻,但目光仍不時落在慕言身上的伍成玉,只覺眼前這畫面衝擊力太大,需要時間消化:“……或許,是開竅了?”他不太確定地猜測。
“開竅?”墨離差點沒控制住音量,五官都皺在了一起,“他那石頭腦子能開竅?本座看是中了邪還差不多!你瞧他看慕言那眼神……嘶……”他誇張地搓了搓胳膊。
兩人在這邊擠眉弄眼,竊竊私語,那邊伍成玉雖聽不清他們具體說甚麼,但看那表情也知道沒好話。
他冷冷掃了他們一眼,那帶著壓迫感的視線讓尹澤和墨離瞬間噤聲。
“既然來了,外面情況如何?”伍成玉聲音淡漠,將話題拉回正事。
尹澤忙正色道:“天界還在大肆搜捕,動靜不小。我們也是費了好大勁才避開耳目。此地恐非久留之地。”
他頓了頓,看向慕言,語氣誠懇:“慕言,隨我回喻山。孔雀一族雖不插手天界事務,但護一個朋友的清淨,還做得到。喻山有祖輩留下的秘境與靈泉,於療傷復原大有裨益,可助你更快穩固傷勢,恢復仙元。”
慕言靠在榻上,聞言微微蹙眉:“喻山避世已久,不必因我捲入這是非。我的傷勢,慢慢調養便是。”
“這叫甚麼話!”尹澤立刻反駁,語氣帶著幾分強勢,“你我至交,談何捲入?你如今這般模樣,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你在外顛沛流離,被那些偽君子追殺至死不成?”
伍成玉亦沉聲開口:“尹澤言之有理。你傷勢太重,仙元神魂受損非比尋常,尋常調息耗時太久,期間若遇追兵,後果不堪設想。喻山……確是眼下最穩妥去處。”
一旁的墨離也終於回過神來,連忙幫腔:“就是啊慕言!你現在這樣子,總不能一直待在這破竹屋裡吧?人多力量大,萬一那些傢伙真找來了,咱們在一塊,總好過你一個人……或者你們兩個人硬扛。”
慕言沉默下來,睫羽低垂,掩去眸中思緒。
她深知自身狀況,雷刑之傷深入骨髓神魂,非靜心調養難以痊癒。如今強敵環伺,若孤身一人,確是步步維艱。
伍成玉見她沉默,知她心中顧慮,緩聲道:“眼下保全自身,恢復實力,方為首要。唯有如此,方能釐清幕後黑手,應對後續風波。若因一時意氣,延誤傷勢,乃至再次落入敵手,才是親者痛,仇者快。”
尹澤立刻接道:“正是此理。慕言,此刻非是計較牽連之時。喻山從未將你視為外人。此番劫難,我喻山若袖手旁觀,豈非妄稱你一聲朋友?況且……”他看了一眼伍成玉,意有所指,“成玉想必也無穩妥去處,不若一同前往,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慕言抬眸,迎上尹澤真誠的目光,掃過墨離焦急的神情,又瞥見伍成玉那不容錯辨的擔憂與堅持。
她知他們所言皆是事實。掙扎與權衡僅在瞬息之間。那份不願牽連故友的固執,終究在現實與身體的虛弱面前,緩緩退讓。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終是點了點頭:“……那便,叨擾了。”
見她終於應允,尹澤臉上頓時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墨離也明顯鬆了口氣。伍成玉緊繃的下頜線柔和了些許,看向尹澤,道:“事不宜遲,何時動身?”
尹澤正色道:“即刻便走。我來時已抹去痕跡,但難保沒有尾巴。慕言傷勢未愈,不宜長途跋涉。我帶了代步的雲舟,雖不及騰雲迅捷,勝在平穩隱蔽。”
幾人商議既定,便不再耽擱。
伍成玉小心將慕言扶起,動作依舊輕柔。尹澤與墨離在一旁看著,再次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卻默契地沒再多言。
*
喻山深處,雲霧繚繞,奇花異草遍佈。
尹澤避開尋常路徑,將慕言一行人直接引至一處位於山腹深處的秘境。此處入口隱蔽,內有精巧竹樓,倚著一眼靈氣盎然的靈池,池畔生長著數株不知名的靈植,氣息溫潤,確是療傷聖地。
他又取來數個玉匣,內裡盛放著族內珍藏的各類療傷聖藥,藥香撲鼻,靈氣內蘊。
“這些你先用著。若還需要甚麼,儘管開口。”
慕言微微頷首,聲音依舊虛弱:“有勞。”
伍成玉在一旁沉默地接過尹澤遞過來的靈藥,仔細看了瓶身上的說明,又探手試了試水溫,這才轉身對慕言道:“先服丹藥,調息片刻,再入靈池不遲。”
他動作極為自然地將丹藥取出,遞到慕言手邊。待她接過,又立刻將一盞溫度恰好的清水奉上。
尹澤看著伍成玉這般模樣,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終究沒說甚麼,只對慕言道:“你且安心在此療傷,外面一切有我。有何需要,隨時讓侍從轉告。”
他又與伍成玉交換了個眼神,示意他會加強秘境周圍守衛,這才帶著墨離先行離去,處理後續事宜。
伍成玉便真的留了下來,幾乎是寸步不離。
他多數時候只是沉默地守在附近,或是打坐調息,恢復自身損耗,但目光總會不時落在慕言身上,留意著她的氣息變化。
慕言稍有動作,他便立刻上前攙扶,低聲詢問是否需要甚麼。其態度之專注,照料之細緻,讓隨侍在側的幾名侍女看得面面相覷,彼此交換著古怪又難以置信的眼神。
這位天界來的左相大人,她們以往也見過數次,哪次不是冷著一張臉,言辭簡潔,氣勢迫人?如今這般……體貼入微的模樣,實在……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很快傳遍了喻山上下。
正在自己院落中修煉的尹如霜,聽到侍女們竊竊私語,說起少主帶回來的貴客,說起那位竟是女子的“慕言仙君”,起初只當是聽錯了,或是侍女們傳岔了話。
“你們胡說甚麼?”尹如霜眉頭微蹙,“慕言仙君怎會是女子?”
侍女們連忙低頭,噤若寒蟬,卻又忍不住小聲辯解:“奴婢不敢妄言,是……親眼所見。那位確是女子模樣,銀髮,面容皆與慕言仙君極為相似……”
尹如霜心中莫名一慌,再也坐不住,起身便朝著那處秘境疾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