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該為了這骨血茍活麼
手腕被制,劇痛傳來。林疏雪咬牙瞪視他:“屠我滿門,囚我於此……蕭絕,你究竟為甚麼要這麼做?!”
蕭絕俯下身,目光熾熱得幾乎將她吞噬,言語間充滿了扭曲的佔有慾:“為甚麼?自然是為了你啊,我的好夫人。”
他指尖劃過她蒼白的臉頰,滑向她脖頸:“你與她們不同,你天生不凡,不應困於這凡塵俗世,與那些螻蟻為伍。那些螻蟻,不過用來助你蛻變的祭品。”他的手抬起,試圖去撫摸她的銀髮,“這孩子來得正好,它將是我們全新的開始……”
林疏雪偏過頭避開他的觸碰,厲聲道:“別碰我!你究竟是誰?!”
蕭絕並不回答,只是低笑,笑聲在暗室中迴盪:“我是你的夫君。是這世上最懂你、最想要你的人。”他步步緊逼,氣息噴在她耳側,“別再反抗了,夫人。順從你的本性,接受我的指引。憤怒麼?怨恨麼?這就對了。何不任其焚燒……”
他話音未落,林疏雪屈膝向上頂去,目標正是男子最脆弱之處。
蕭絕臉色一沉,雙腿一錯,輕易化解了這一擊,同時另一隻手扼上林疏雪的脖頸,將她摜在牆上,窒息感瞬間襲來,眼前陣陣發黑。
“冥頑不靈!”蕭絕眼中最後一絲耐心耗盡,“既然你不肯乖乖就範,那便只好……送你上路了。”
喉間力道收緊,空氣被徹底剝奪。
林疏雪徒勞掙扎著,瀕死之際,她看著眼前這張瘋狂俊美的臉,忽而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從喉間擠出幾個破碎不堪的音節:“呵……你可知……你不……能人道……是……我給你下的藥!”
蕭絕瞳孔驟縮,臉上表情瞬間凝固,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手上力道不自覺地一鬆:“……你說甚麼?”
林疏雪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未被制住的手早已摸到那根掉落的銀簪,狠狠刺入蕭絕的胸膛。
“噗呲!”
利刃入肉的悶聲響起。
幾乎是同時,已回過神來的蕭絕,眼中血色瀰漫,扼住她喉嚨的手驟然發力一擰。
“咔嚓——”
*
幽暗之境,魘婆看著鏡中林疏雪得知陳御史倒臺,護身符徹底失效後,隨後轉變的近乎麻木的溫順,發出了低低的笑聲。
“這才對嘛……認清事實,放棄那些無謂的抵抗……”
她引動怨力,將那護身符淪為凡物,斷了林疏雪最後的念想,為的就是看她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她饒有興致的看著林疏雪向蕭絕示弱,期待後續的發展。
鏡中,蕭絕制住了林疏雪,扼住她的脖頸。魘婆冷眼旁觀,以為這便是結局了。
一個不甘受辱的女子,一次失敗的反抗,一場司空見慣的悲劇。
她甚至已經開始覺得無趣。
然而,當鏡中林疏雪在瀕死之際,用一句輕語,換來一線生機,繼而將簪子刺入蕭絕心口時,魘婆笑容一僵。
蕭絕踉蹌後退幾步,而林疏雪的頭顱已歪倒在側,氣息斷絕。
“…………”
魘婆本想發出她那充滿惡意的笑聲,卻未能成功。
她看著蕭絕捂住心口,嘴唇迅速泛起青紫色。他踉蹌著,想靠近林疏雪的屍體,眼神瘋狂而混亂,卻最終力竭跪倒在地,劇烈喘息。
“呵……原來如此。”魘婆看著那枚掉落在地的銀簪,“那簪子上竟然還淬了毒?倒是小瞧了你,臨死還要擺他一道。”
蕭絕的臉色由蒼白轉為死灰,眼中的不甘漸漸渙散,最終,轟然倒地,氣息全無。
鏡面內外,一片死寂。
魘婆看著鏡中兩具屍體,久久不語。
她乃是由萬千含冤受辱而死的女子怨念所化,以製造和觀賞痛苦為食。
她見過太多女子在絕境中哭泣、哀求、或是麻木認命。可像林疏雪這般,被斬斷所有後路,甚至腹中尚有牽絆之時,依然冷靜佈局,以身為餌,拉著仇敵共赴黃泉的……太少見了。
那決絕的姿態,竟讓她都感到一絲莫名的觸動。
不,不是觸動。是近乎同病相憐的悲涼。畢竟,她們都是曾被壓迫,被欺騙,被逼到絕境的女子。
“明明有了這孩子,不是該猶豫,該妥協,該為了這骨血茍活麼……”魘婆喃喃自語,鏡中林疏雪渙散的眼瞳彷彿在看著她,“還是說,你覺得那孩子生於仇敵,本就不該存於世……”
那不該有的情緒令她心煩意燥。她將這點漣漪壓下,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視線掃過鏡中雙雙斃命的二人,尤其是蕭絕那死不瞑目的樣子,一種扭曲的滿足感終究還是慢慢浮現。
“也罷。”魘婆的聲音恢復了她特有的嘶啞與陰冷,“折騰來折騰去,愛恨情仇,算計陰謀,到頭來,不過一場空。”
鏡面上的景象開始模糊,凡間那場慘烈的糾纏終於落下帷幕。
*
慕言憑藉一次次累積的戰功,仙府搬離了原先那處偏僻角落,坐落在一處清幽雲海之畔,雖不奢華,卻也寬敞雅緻了許多。
這日,尹澤風風火火地闖入慕言的仙府,臉上是藏不住的興奮與得意,連平日裡慣有的儀態都顧不上了。
他懷中小心翼翼地護著個甚麼,走到正在院中擦拭長劍的慕言面前,獻寶似的掀開一角襁褓。
“慕言!快看!”
慕言擦拭劍身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望去。
只見那襁褓內,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嬰,正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嘟著,周身散發著純淨柔和的仙靈之氣。
“這是……”慕言臉上露出一絲訝異。
“我妹妹!如霜!喻山的小公主!”尹澤壓低了聲音,生怕吵醒了小傢伙,語氣裡的驕傲幾乎要溢位來,“你看這眉眼,多像我!不對,比我還好看!我們喻山多少年沒添過這麼漂亮的小娃娃了!”
他絮絮叨叨,一會兒說妹妹出生時的祥瑞,一會兒說父母如何歡喜,妥妥一個沉浸在喜悅中的傻哥哥模樣。
慕言看著那毫無防備的睡顏,又看了看尹澤那帶著柔和光暈的側臉,放下長劍,走近兩步,視線落在嬰孩臉上,聲音不自覺放輕了些:“嗯。很可愛。”
自那日後,慕言身邊便時常多出一個小尾巴。
尹澤這個妹控,但凡有空,總要抱著還是奶糰子的尹如霜來找慕言。
小如霜似乎格外喜歡慕言身上清冷乾淨的氣息,咿呀學語時,第一個清晰喊出的稱呼竟是“漂漂哥哥”,伸著藕節似的小胳膊就要慕言抱。
慕言起初身體還有些僵硬,面對這樣柔軟脆弱的小生命,顯得有些無措。
但看著小如霜純真無邪的眼眸,聽著她軟糯的呼喚,他心底的那份溫柔終究會被觸動。
他會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動作略顯生疏卻無比輕柔,任由那小糰子抓著他的銀髮玩耍,或是趴在他肩頭酣睡。
時光荏苒,雲海邊的仙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小如霜在眾人的寵愛中一點點長大,從蹣跚學步的奶糰子,出落成活潑伶俐的小少女。
她依舊喜歡黏著慕言,卻不再像小時候那般直接撲抱,而是會規規矩矩地行個禮,眨著亮亮的眼睛,湊在旁邊看他練劍,或是坐在一旁聽他和尹澤談論些她聽得半懂不懂的事情。
慕言待她,始終溫和有禮,耐心包容,卻又保持著清晰的分寸感。
不知從何時起,慕言注意到,小如霜不再喚他“漂亮哥哥”了,她開始恭敬地稱呼他為“慕言上仙”。
起初慕言並未在意,只當是小孩子長大了,懂了禮數。但漸漸地,他發現這稱呼的改變背後,似乎藏著點別的意味。
他看著小如霜望向自己時,眸中那愈發明顯的,混合著點崇拜與朦朧好感的光彩,心下明瞭。這小丫頭,怕是已到了情竇初開的年歲。
他心中微嘆,有意無意地將距離拉遠了些。
若尹澤不在,他便會尋個由頭讓仙使陪著小如霜,或是乾脆言明自己需靜修,不便打擾。
即便尹澤在場,三人相處時,他也刻意保持著適當的距離,言辭舉止更加剋制有禮,從不給任何可能引起誤會的暗示。
小如霜似乎也察覺到了他這份無聲的疏遠,明亮的眼眸中偶爾會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又會振作起來,依舊“慕言上仙”、“慕言上仙”地叫著。只是那稱呼裡,少了兒時的親暱,多了幾分少女婉轉的心事。
慕言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依舊會在小如霜遇到修煉瓶頸時,借尹澤之口點撥一二。會在她生辰時,讓尹澤轉交一份並不逾矩的禮物。
他守護著這份源於友情的關照,也牢牢守著自己身份的邊界。成長的煩惱,終究需她自己度過。而他,只需要遠遠地看著,便是最好。
伍成玉正沉浸於慕言對待喻山小公主時,那與平日截然不同的柔和,心中感慨萬千。整個幻境景象陡然劇烈地抖動、扭曲起來,光線明滅不定,邊緣甚至變得模糊不清。
“這是……”伍成玉心中一驚。
這幻境自他進入以來,雖內容殘酷,卻始終穩定,從未出現過如此情景。
莫非是慕言的神魂波動過於激烈,影響到了依託她記憶而成的幻境?
未及他細想,那扭曲的景象已然定住,再次清晰時,已不再是九雲天祥和的仙山雲海,而是一片屍橫遍野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