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活下來再說
萬般思慮，焦急如焚。
伍成玉於府內踱步，指尖無意識陷入掌心。
慕言眼下最需要的，便是能在極短時間內恢復仙元的靈藥。唯有如此，方能於那步步殺機中爭得一線生機。
然而，能快速恢復戰神級仙元損耗的天地奇珍，九雲天寶庫中或許有，卻絕無可能在此刻申請到。任何試圖調取高階靈藥的行為都會立即暴露，正中仙帝下懷。尋常仙傢俬藏之物，於慕言那等傷勢與消耗，無異於杯水車薪。
他倏然停下腳步，腦海中掠過一段卷宗記載。
於九天之外，某處時空亂流肆虐，法則崩壞的極險秘境深處，似孕育有一種天地奇果。
其性至純至淨，於修復仙元、彌補本源有著匪夷所思的奇效。
然其地不僅有天然形成的禁制與時空裂隙，更有強大的兇獸盤踞守護。等閒仙家莫說採摘，便是靠近亦會魂飛魄散，故早已被列為絕地，無人問津。
但……這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希望。
伍成玉眸光沉靜下來，心中已做出決斷。
他明知此刻左相府內外，不知有多少雙眼在暗中監視，任何異動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打草驚蛇。
可一想到慕言此刻正於北境苦寒之地浴血苦戰，傷重乏力，還要面對自背後來的冷箭……他終是下定了決心。
他不能再等，也不能再寄希望於尋常途徑。只能兵行險著。
伍成玉精心佈置了一番，對外宣稱閉關靜修，謝絕一切訪客。直至夜色深沉，仙官大多散去，九雲天籠罩於一片仙雲霧靄之中。
他於書房內靜坐片刻，確認四周窺探的神識略有鬆懈之際，方才悄無聲息地避開了所有明崗暗哨與陣法檢測，離開了左相府，徑直朝著九天之外掠去。
＊
甫一踏入那秘境邊緣，毀滅性的氣息便如潮水般壓來。
眼前是無數破碎懸浮的陸地碎片，其間充斥著肉眼可見的空間裂隙，如同一張張貪婪的嘴，隨時吞噬一切靠近之物。
罡風如刃，呼嘯切割。光線在此地都變得扭曲怪異，時間流速亦不穩定。
伍成玉周身凝起護體罡氣，長槍緊握在手，眸光銳利，不敢有絲毫大意，身形如電，在破碎的浮島與裂隙間艱難穿梭，每一次挪移都險之又險。
越往深處，裂隙愈發密集，幾乎無立錐之地。
一道百丈寬的斷層自身側裂開，恐怖的吸力瞬間傳來。伍成玉低喝一聲，長槍悍然插入腳下一塊巖地，身形定住，衣袍被吸力扯得獵獵作響。罡氣搖曳，幾欲破碎。
他運轉仙元，向後一蹬，險險脫離那斷層範圍，額角已滲出細密汗珠。
未及喘息，又一片密集如雨的刃芒自頭頂傾瀉而下。
伍成玉舞動長槍，將大多數刃芒擊碎，卻仍有一道漏網之魚擦著他的手臂掠過，帶起一溜血珠，傷口被侵蝕，傳來鑽心刺痛。
他顧不上喘息，吞下幾枚丹藥壓制傷勢，繼續向前。
如此反覆，不知經歷了多少次險死還生，身上添了數道或深或淺的傷口，仙元消耗如流水，氣息已不如初入時那般沉凝渾厚。
歷經苦戰，突破重重險阻，終於抵達秘境最深處。
眼前景象豁然一變。狂暴的能量亂流於此地竟詭異地平息下來，形成一片相對穩定的真空地帶。
中央有一株植物紮根於裂隙之中，植株頂端，孤零零地懸著一枚果實。
那果實不過拳頭大小，通體瑩白剔透，內裡彷彿有月華流轉，散發著柔和純淨的光暈。正是古籍中所載的那罕世靈果。
然而，那靈果旁，一頭體型不算龐大，卻完全由空間之力與秘境本源煞氣凝聚而成的守護獸悄然浮現。
其形如獵豹，雙眼是兩團躍動的火焰，無聲無息，卻散發著比之前所有阻礙更為恐怖的威壓。
伍成玉瞳孔微縮，心知關鍵時刻已至，沒有絲毫猶豫，將仙力盡數灌注長槍中，槍身嗡鳴，身化流光，直取那守護獸，意圖速戰速決。
那守護獸發出一聲咆哮，周遭空氣瞬間凝固，道道風刃自四面八方切割向伍成玉，同時其本體一閃，利爪直掏伍成玉心口。
伍成玉緊咬牙關，不顧周身被切割出的深可見骨的傷口，槍鋒悍然點向那守護獸的利爪。
“轟！”
能量衝擊炸開，伍成玉虎口一痛，長槍幾乎脫手，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噴出一口鮮血。而那守護獸亦被震退數步，身形虛幻了幾分。
就在這瞬間，伍成玉眼中厲色一閃，竟藉著倒飛之勢，強行扭轉方向，不顧那守護獸再次襲來的利爪，左手探出攫住了那枚靈果。
幾乎在他指尖觸及靈果的同一瞬，守護獸的利爪也撕裂了他的後背，帶起一大片血肉。鑽心痛意傳來，伍成玉眼前一黑，險些失去意識。
但他死死咬著舌尖，憑藉最後一絲清明，將靈果收入懷中，同時藉著那衝擊力，身形如流星般朝著秘境外圍遁去。
那守護獸發出憤怒的嘶吼，卻似乎無法遠離靈果植株太遠，最終只能不甘地消散於虛空之中。
伍成玉一路跌跌撞撞，鮮血汩汩湧出。背後傷口猙獰可怖，深可見骨，內腑更是遭受重創，仙元接近枯竭，神魂搖曳，已是強弩之末，瀕危之境，視線開始模糊潰散，寒意迅速籠罩全身。
懷中那枚散著溫潤氣息的靈果以及北境那個孤立無援的身影，成了他支撐不至於昏迷的最後執念。
他顫抖著手，以殘存意念催動秘法，裹住身軀，辨明北境大致方向，化作一道流光遁入虛空之中。
＊
北境荒墟，寒風凜冽，發出嗚咽的聲響。
帳內，慕言剛調息完畢，忽地睜開眼。
帳外似有細微的動靜。並非風雪聲，倒似甚麼東西重重跌落，緊接著，一縷血氣混著一絲靈氣波動，穿透帳簾鑽了進來。
他起身，執劍挑簾而出。
帳前空地上，一條通體玄黑的小蛇正蜷縮在冰雪中，鱗片破損不堪，暗沉的血跡凝在身下，氣息微弱。蛇身旁側滾落著一枚果子，不過拳頭大小，通體瑩白，光華流轉。
慕言腳步頓住，視線落在那靈果上。
他識得此物。其生於極險秘境，有凝元固本之奇效，乃世間難求的療傷聖品。
他又看向那條小黑蛇。傷得極重，若非一絲生機未絕，與死物無異。這般傷重，竟能攜此靈果至此？
北風更緊，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沉默片刻，終是緩步上前，屈膝半跪下來，指尖凝起一點微芒探向黑蛇。
其經脈寸寸碎裂，內腑受損嚴重，更有一股空間亂流之力殘留其上，不斷撕扯著生機。
那黑蛇似有所感，微弱地顫了一下，卻連睜眼的力氣也無。
“傷至此般境地……”慕言低聲自語，指尖仙力流轉，撫過蛇身幾處傷口，暫緩其生機流逝。
他收回手，視線再次落在那枚靈果上。
靈果完好，靈力沛然，顯然是新摘取不久。再看這黑蛇的傷勢，那空間亂流殘留的氣息……倒像是強行穿越了某種秘境通道所致。
一個荒謬的推測漸漸成型。
莫非這蛇……是為送藥而來？
可這又是為何？
北境兇險，他孤身在此，仙帝旨意明，無人敢援。誰會知曉他仙元損耗甚多，舊傷難愈？誰又會甘冒奇險，闖入那等絕地取來此果，又拼死送到他這營帳之前？
諸多疑慮盤旋心頭。
慕言垂眸，看著那氣息奄奄的小蛇。復又伸手，翻動了一下蛇身，檢查其它傷口。
那蛇毫無反應，只在被觸碰時，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顯是痛極。
“倒是命硬。”他低聲自語，聲音消散在風裡。
這蛇來歷不明，出現得蹊蹺，更與這罕世靈果一同出現。謹慎起見，不該理會。
仙途多詐，並非沒有以靈物為餌，誘人入彀的先例。
但那傷勢做不得假，那拼死穿越空間帶來的力量殘留也做不得假。若真是餌，代價未免太大。
良久，慕言終是輕籲出一口氣，寒霧白茫茫散開。
隨後，他解開外袍，將那條小蛇小心托起，置於內衫襟前，以體溫迴護，又將那枚靈果拾起，起身，轉身走入營帳。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界風雪。
慕言將靈果置於案上，繼而低頭看了看襟前那條小蛇，眼神複雜難辨。
“不論你來歷為何，”他聲音極輕，似對蛇言，又似自語，“且先活下來再說。”
營帳內恢復了寂靜，只餘下火盆中炭火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
伍成玉自一片混沌痛楚中緩緩甦醒，意識尚未清明，只覺周身被柔軟織物包裹，幾處傷處傳來清冽藥力浸潤的微涼。它略一抬頭，便撞進了一雙低垂的桃花眼裡。
慕言正屈指蘸了藥膏，細緻地塗抹在它身上一處傷口上，動作專注，神色是慣常的淡，眉宇間卻凝著絲倦意。
伍成玉整個蛇身瞬間僵住，動彈不得。
慕言指尖微頓，覺察它細微的動靜，抬眸望去。只見那小黑蛇昂起了頭，一雙蛇瞳正怔怔望自己。
他伸出一指，輕輕碰了碰小黑蛇的前額：“醒了？”聲音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
伍成玉倏地閉眼，復又睜開，眼瞳縮了縮，徹底清醒過來。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維持著這般孱弱的原形，盤臥在慕言營帳內的軟氈上。
它本能的想要開口，卻發覺喉間滯澀，發聲困難，更兼此刻情狀莫名，它心念電轉，終究選擇了沉默，甚至微微偏過頭避開了慕言那探究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