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口無憑,可有實證
場面一時僵持不下。
一側是亟待救援的月璃與不斷攻擊的敵軍,一側是慕言冷靜到近乎殘酷的提議與伍成玉無法言明的反對。
激烈的廝殺聲彷彿成了背景,襯得這片刻的沉默格外壓抑。
尹澤一揮摺扇,盪開身前的敵軍,聲音是罕見的嚴厲:“夠了!都甚麼時候了還爭這個!你們看看周圍!”
他指著那些愈戰愈勇,陣型絲毫不亂的敵軍,以及那依舊穩固的結界:“這幫傢伙擺明了就是要拖住我們,讓我們自亂陣腳,最好再分個兵,他們便能逐個擊破!”
“慕言你孤身去追,就算找到了,對方以逸待勞,設下埋伏,你舊傷在身,如何應對?若是你再陷進去,我們豈不是更被動!”
他一番話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讓焦灼的氣氛微微一滯。
尹澤目光掃過僵持的二人,語氣沉了下來:“月璃要救,這該死的陷阱要破,幕後黑手更要揪出來。”
“但現在,我們任何一個人都不能單獨行動,必須一起去。誰落了單,都是給對方可乘之機。”
伍成玉攥著慕言手腕的手指微微一顫,終是緩緩鬆開。
他別開視線,下頜線緊繃:“……尹澤所言不錯。一起。”
慕言手腕得以自由,看了伍成玉一眼,並未多言,只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那就這麼說定了!”尹澤立刻道,同時一把按住殺紅了眼的墨離,“墨離,聽見沒?想救月璃就冷靜下來,跟我們一塊殺出去。你亂打一氣有甚麼用!”
墨離望向他,胸膛劇烈起伏,周身暴動的氣息稍稍收斂,從喉嚨裡發出一聲焦躁的低吼:“……走!”
“是!”殘餘的幽冥精銳齊聲應喝,陣型變換,直刺敵軍陣型最為密集的方向。
“想走?沒那麼容易!”首領冷笑,彎刀一揮,更多敵軍撲上,那結界也光芒大盛,壓得眾人氣息一窒。
“破陣交給我。”
慕言身形一閃,如鬼魅般遊走於戰場邊緣,劍尖一次次點在那符文流轉的關鍵節點上,每一次點下,那一片區域的結界便劇烈波動,光芒黯淡一分。
伍成玉緊隨其後,將試圖干擾慕言破陣的敵軍盡數攔下。尹澤與幽冥長老護住兩翼,尹如霜被護在中心,墨離則衝殺在最前方,將所有擋路的敵軍一一擊退。
眾人合力,配合在此絕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默契高效。
那結界在慕言的瓦解下,終於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轟然破碎。
“走!”慕言低喝一聲,率先化作流光衝出禁庫,神識全力捕捉著空氣中月璃殘留的氣息。
其餘人緊隨其後。
那首領沒料到他們竟能如此快破陣並果斷追擊,氣急敗壞吼道:“攔住他們!”
然而,失去了陣法依託,又見對方如此兇猛,部分敵軍竟略顯遲疑。僅這片刻的功夫,已足夠慕言等人離去。
*
慕言引著眾人深入幽冥川一處早已廢棄的地下脈絡區域。
此地遠離主城繁華,通道殘破,四處瀰漫著陳腐的氣息,唯有零星鑲嵌壁上的幽光苔蘚提供些許照明。途中遭遇數波敵軍阻截,似是早已佈置好的暗哨。
然而此刻眾人救人心切,同仇敵愾,這些散兵遊勇根本不堪一擊。
伍成玉始終緊跟在慕言身側不遠處。無論慕言身法如何飄忽,劍尖點向何處,他的長槍總會在恰當的時機,或是格開襲嚮慕言的冷箭,或是盪開試圖近身的敵人,甚至偶爾會以槍桿隔開可能會撞上慕言的碎石。
他的動作流暢自然,彷彿本該如此。
慕言專注於追蹤,對於伍成玉這近乎貼身護衛般的舉動,並未有任何表示。既未道謝,亦未拒絕,似乎渾然未覺。
一旁的尹澤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一邊揮扇對敵,一邊忍不住嘀咕道:“……這護衛工作做得可真夠到位的。”
他眼神複雜的在那兩人之間轉了轉,心中那關於慕言真實性別的疑團再次浮現。再看伍成玉這超乎尋常的緊張姿態,一個荒謬卻愈發合理的猜想不受控制的冒了出來。
若慕言真是女子……不,即便他不是女子,伍成玉這般舉動也是……
他眸色微變,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應對眼前的敵人,但心底那份好奇與探究卻如何也壓不下去。
眾人最終停留在一面佈滿苔蘚、與其他巖壁無異的石壁之前。
慕言停下腳步,指尖輕觸那石壁。
“是幻陣?”伍成玉眉頭微蹙。
慕言未答,指尖凝聚起一點微芒,按向石壁某處。
微芒觸及,如水滴落在燒紅的鐵板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那片區域的景象開始漾開水波紋,景物扭曲變換,最終顯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入口。
一股陰冷的風自那入口深處倒灌而出,吹得眾人衣袂翻飛。
慕言收回手,率先步入。
通道向下延伸,兩側石壁逐漸被暗色菌毯所覆蓋,空氣中瀰漫著無數稀碎囈語般的噪音,擾人心神。
沿途所見,皆印證了此前猜測。
散落的器具、壁上刻畫的符文、乃至幾間石室內殘留的通訊殘跡,無不指向此處乃是前任大長老的巢xue。
“這老匹夫,果然在此經營已久!”幽冥長老咬牙切齒,一腳踢開腳邊一個盛著不明液體的器皿。
眾人愈發深入,最終停在通道盡頭一扇虛掩的石門前。門內隱約透出昏暗的光線。
慕言與伍成玉一左一右,推開門縫。
門內是一處寬敞的地下大殿。
殿柱高聳,卻破敗不堪。地面中央是一處尚未完全啟用的陣法,陣眼處堆積著不少珍稀材料。
大殿最深處一方石臺上,月璃正靜靜躺在那裡,雙目緊閉,面色蒼白,周身被數道鎖鏈纏繞禁錮,呼吸尚且平穩,似乎暫無性命之憂。
石臺旁,負手立著一人。
其身著幽冥川長老服飾,似乎早料到眾人會來,緩緩轉過身,面容枯槁,眼神狂熱,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到底還是找來了。比老夫預計的稍快了些。”
“果然是你這老賊!”幽冥長老怒喝一聲,幽冥精銳瞬間擺開進攻陣型。
墨離看到昏迷的月璃,怒道:“放開她!”
前任大長老對眼前的刀兵相向恍若未覺,沙啞笑道:“少主何必動怒?老夫請月璃丫頭來,不過是請你前來一敘的籌碼罷了。”
“你的力量,你的血脈,乃是幽冥川的未來,豈可終日與這些個天界之人廝混,明珠蒙塵?”
他又看向慕言與伍成玉,眼中閃過一絲厭惡:“還有你們……屢次三番壞我大事!”
“不過無妨,待少主回歸正途,開啟沉淵,獲得無上偉力,爾等皆將成為新秩序下的塵埃!"
伍成玉長槍直指前方,冷聲道:“痴人說夢。即刻放人,否則今日此地,便是你葬身之處!”
前任大長老哈哈大笑,狀若瘋狂:“老夫苦心經營至今,豈會因爾等幾句威脅便放棄?少主,你看——”他指向中央那陣法,“此陣乃老夫畢生心血所聚,只需以你血脈為引,便可激發你體內潛藏的所有力量,一舉掌控沉淵。”
“屆時,莫說幽冥川,便是六界,也當匍匐於你腳下,何必再做他人的棋子?”
“你休想!”墨離怒斥道,周身氣息躁動起來。
慕言目光掃過那陣法,又落回前任大長老身上:“你所倚仗的,不過是這尚未完成的陣法與手中人質。你以為,你還有機會完成它?”
前任大長老笑容一僵,眼神陰鷙:“能不能成,試試便知!”
話音未落,他枯瘦的手掌拍向石臺某個機關。
伴隨著“轟隆”巨響,大殿四周驟然落下數道厚重的石門,瞬間將所有出口封死。同時,地面那陣法紅光大盛,散發出一股強大的吸力與禁錮之力,試圖將眾人拉入陣中。
前任大長老看著勉力抵抗的眾人,臉上扭曲笑容更甚,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譏諷:“在這注定到來的新秩序面前,爾等的頑抗不過是螳臂當車!”
他目光掃過慕言與伍成玉,最終落在慕言身上,嘲弄道:“尤其是你,慕言仙君。堂堂天界戰神,為那道貌昂然的偽君子賣命,感覺如何?”
“你可知道,你所維護的天規秩序,你所效忠的仙帝至尊,其光輝偉岸的表象之下,掩藏著何等骯髒不堪的謊言與壓迫?”
“那所謂的天道,不過是勝者書寫、用以禁錮眾生的枷鎖!而我等所為,乃是撥亂反正,追求真正的平衡!”
此言一出,慕言瞳孔微縮。
雖然早已窺得蛛絲馬跡,但親耳聽到其如此尖銳地指控,依舊在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但他面上依舊波瀾不驚,只道:“巧言令色。你所行之事,屠戮生靈,勾結邪祟,與平衡何干?”
“必要的犧牲,只為打破那虛偽的舊世,重建真正的平衡!你們的仙帝才是真正的竊賊與屠夫!他所維護的,不過是他至高無上的權柄!”
伍成玉眸光一閃,忽而開口,質疑道:“空口無憑。你說仙帝虛偽,篡改天道,可有證據?若拿得出真憑實據,或許還能令人信服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