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門宴
“標記所有異常節點。”慕言命令道，“陣型不變，繼續向內推進。”
隨著陣法深入，發現的異常引導痕跡愈發明顯。雖被靈爆本身能量沖刷得支離破碎，卻仍能辨出，其隱隱指向空明海更深的未知地域。
期間，伍成玉的數道傳訊接踵而至。
“空明海情況如何？”
“靈爆核心能量不穩，切忌冒進。”
“空明海深處勢力錯綜，若遇阻力，當即刻回撤，待援軍至。”
慕言於操控陣法間隙，皆簡短回應。
“已知。”
“無恙。”
“在控。”
直至徹底穩住全域性，靈爆漸次平息，慕言立於狼藉的海面之上，將最後一道訊息傳回九雲天：“靈爆乃人為引導，痕跡指向空明海深處。原地固守，清掃殘穢，暫不深入。”
九雲天。伍成玉正與幾名主張即刻乘勝追擊、深入空明海查個水落石出的仙官對峙。
“戰神已明確回訊，靈爆乃人為，痕跡指向空明海深處。敵暗我明，虛實未知，貿然深入，恐中埋伏。”伍成玉聲音冷硬，“當下首要，乃穩固邊境，清除靈爆殘跡，防其再生異變。”
一名仙官立即反駁：“左相此言差矣！既是人為，正當一鼓作氣，揪出幕後黑手，以儆效尤！豈可龜縮不前，錯失良機？”
另一人附和道：“正是！戰神戰力無雙，豈懼妖界宵小？當立刻發兵深入！”
伍成玉眸光一沉：“戰機非憑蠻勇。戰神雖強，亦非孤身一人，麾下仙兵安危豈容兒戲？空明海深處情況不明，若陷重圍，何人負責？你嗎？”他目光掃過幾名仙官，威壓稍露，“戰神既有‘暫不深入’之決斷，必有其考量。前線戰局瞬息萬變，臨機決斷之權，當歸於主帥。我等後方，當予以全力支援，而非妄加掣肘！”
他言辭犀利，據理力爭，最終力排眾議，將增兵深入的提議壓了下去。
伍成玉力排眾議的訊息傳回空明海時，慕言正看著仙兵清理最後一片殘跡。他靜立片刻，海風吹動他冠上垂落的絲帶，也吹動了心頭一絲難言的滯悶。
最終，他回以二字：“知之。”隨即下令，“收隊，加固邊境防線，輪替修整。斥候小隊散出百里，嚴密監控任何異動。”
“是！”副將領命而去。
＊
空明海邊境暫穩，仙兵營壘初成，海風仍帶著一絲未散的焦灼氣息。慕言正聽取斥候回報周邊百里暫無異動，忽有士卒來報：“妖皇使者求見。”
來者一身暗青官袍，面容精幹，步履沉穩，至慕言身前丈許處停步，躬身一禮：“下官奉妖皇之命，特來拜見慕言仙君。陛下聞悉邊境突發變故，竟驚動仙君親臨平定，心下頗為不安。對此禍事發生於妖界境內，擾及天界邊境，陛下深感歉意。”
慕言靜立未語，待其下文。
使者繼續道：“陛下言，妖界與天界比鄰而居，素來交好，斷不容此等惡行破壞和睦。聞仙君已查明靈爆乃人力所致，並獲有線索指向吾界深處，陛下願傾力配合仙君調查，以證清白，並揪出真兇。”
他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極低：“故特遣下官前來，懇請仙君移步妖都皇城，陛下將親設薄宴，與仙君共商調查事宜，一應所需，空明海上下無不配合。”
海風拂過，帶來些許鹹腥氣息。周遭仙將皆面露疑色，看向慕言。
慕言目光落在使者臉上，片刻，才道：“妖皇陛下美意，本官心領。然軍務在身，不便久離。”
使者早有準備，忙介面道：“仙君放心。陛下已下令，空明海邊境直至仙君調查完畢期間，皆由妖界兵士與仙兵共守，絕無疏漏。”
“況且，仙君所需查閱之卷宗、詢問之證人，皆在皇城。陛下誠心可鑑，只盼能早日察明真相，還兩界清平。”
一旁副將低聲對慕言道：“仙君，恐防有詐。妖皇此前對此類事務向來不甚關心，此次主動相邀，時機未免太過巧合。”
慕言未立刻回應，只問那使者：“陛下可知線索指向何處？”
使者面色不變：“陛下只知此事事關重大，具體線索，自當待仙君抵達後，親自示下，空明海必全力協查。”
慕言沉默片刻，才道：“好。本官便隨你前往一晤。”
使者頓時面露喜色，再次躬身：“仙君明鑑。陛下已在宮中備下靜室，專侯仙君。”
慕言轉身對副將吩咐道：“嚴守此地，依原計劃輪替警戒。未有我令，不得妄動。若有急事，循例上報左相。”
“是。”副將領命，仍有些疑慮，“仙君，此行是否多帶些人手？”
“不必。”慕言道，“爾等當前重任是守好此地。”他轉向使者，“走吧。”
使者躬身：“請仙君隨下官來。”
妖都皇城，殿宇森然，妖氛繚繞。妖皇於正殿設宴，禮數週全，言辭熱切，再三表達配合調查之意。宴席之上，瓊漿玉液，歌舞昇平，卻只口不提正事。
直至宴畢，妖皇似乎方才想起，撫掌笑道：“瞧朕這記性，光顧著與仙君敘話，險些誤了正事。仙君是為查探靈爆根源而來，朕已下令，秘藏古籍庫隨時為仙君敞開。”
他略作沉吟，關切道：“只是……那庫中收藏頗雜，某些上古殘卷，年代久遠，力量駁雜不馴，恐有衝撞。為保萬全，朕會派兩名侍衛隨行。一則護衛仙君周全，二則亦可協助查詢，望仙君勿怪。”
慕言淡聲道：“陛下思慮周詳，有勞。”
“仙君客氣。”妖皇笑道，吩咐身旁侍從，“引仙君前往古籍庫，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侍從躬身領命，引慕言穿過重重宮闕，至一處守衛森嚴的塔樓。樓內玉簡卷帙浩瀚，氣息陳舊。侍從退至門外等候，言道仙君若有需，隨時喚他。
慕言於書海間靜閱。
妖皇所允查閱之典籍，多為山川地理、靈脈誌異，間或夾雜些許上古傳說殘篇，其中有些關乎天地陰陽平衡之語的零星記載。
然每每至關鍵處，字跡便遭塗抹。或整段缺失，或內容被巧妙篡改，前後矛盾，斧鑿之痕雖隱秘，細察之下，卻並非無跡可尋。
守衛立於門外，神識若有若無地掃過室內，警惕異常。
“仙君可是尋到了所需？”一名侍從輕手輕腳入內添換油燈，見慕言凝神於一枚玉簡之上，便出聲問道。
“尚未。”慕言放下手中那枚玉簡，語氣平淡，“記載散碎，需費時梳理。”
“此庫浩瀚，仙君不必急於一時。”另一名侍從道，“可需我等幫忙篩選一二，也好節省時間？”
慕言已走向另一區域，隨手抽出一卷古籍：“不必。”
如此搜尋良久，所得有限，皆是被精心處理過的內容。侍從入內添過三次燈油，皆見其凝神閱讀，姿態未變。
直至深夜，守衛換班之際，略有鬆懈。
慕言合上手中最後一卷無關緊要的地理志，對門外侍從道：“有些乏了，此地可有清淨處稍歇？”
侍從忙應道：“有的，塔樓後有一處小園，園中有一眼靜心泉，景緻清幽，仙君可前往歇息片刻。”
慕言頷首，隨其前往。
小園不大，怪石嶙峋，中央確有一潭清泉，水汽氤氳，旁設有石凳。
侍從道：“仙君輕便，小的就在園外侯著。”
慕言於石凳坐下，閉目養神。侍從依言退至園門外守候。
園中靜謐，唯聞泉水淙淙。
片刻後，慕言睜開眼，視線落在那潭泉水之上。水面靜謐，並無異狀。然而當他神識掃過潭壁某處時，卻感知到一層隱匿結界，手法與妖都皇城現今所用之術迥異，且因年代久遠，力量流失，已現出一隙破綻。
他指尖微動，一縷仙力無聲滲入那結界縫隙。結界並未破裂，卻短暫開闔一瞬。慕言神識迅速探入其內。
結界之下，是一處被強行開闢，又加以重重封印的空間。內裡無他物，只懸浮著一枚殘破的黑色玉簡，其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慕言神識快速掃過。其記載內容，遠較外界典籍古老晦澀，所言乃天地未分、清濁之時，構成天地最初的古天道法則。然玉簡後半部分，字跡驟然變得凌厲霸道，記載了一場異變：天律更易，陰陽割裂，清升濁降，秩序重塑。
過程語焉不詳，只模糊提及“至威之力強行介入、古法湮滅、新秩序立”。
當他神識掠過玉簡末尾一處記載著某次關鍵“天諭”的符文時，一道獨屬九天至尊的法器印記殘留，觸及他的感知。
那印記雖淡得幾乎消散，其力量本質卻與他無數次於凌霄殿感受到的，源自仙帝本尊的氣息同出一源。
神識迅速退回，那結界在她仙力撤去後，便復原如初，潭水依舊清澈見底，映著天邊冷月。
園外侍從恰在此時探頭看了一眼，見其安然靜坐，氣息平穩，便又縮回頭去。
*
回到妖皇安排的靜室，四壁悄然，唯燈燭昏暗。慕言合上門扉，於案前靜坐。
方才於那潭底結界之內，他已悄無聲息將那枚玉簡的內容與那抹印記盡數拓印，此刻正靜靜置於他袖中。
證據在手，卻重逾千鈞。其內容駭人，牽連甚廣，更與九雲天至高之位息息相關。僅憑此殘篇與一縷微弱印記，遠不足以取信於眾。貿然顯露，反會打草驚蛇，招致滅頂之災。
一股沉重的孤寂感無聲壓下，似寒潭之水，浸透四肢百骸。他習慣於獨行，習慣於揹負，然而此刻，卻清晰感知到此路之崎嶇，前路之渺茫。
窗外月色落入室內，映得他側臉一片冷白。
莫名的，一個念頭浮起：若伍成玉在此，以其之智謀，或許能……
念頭方起，便被他強行掐滅，眸底掠過一絲自嘲。
此事牽連重大，知之愈多，險厄愈甚。他自己踏入便罷，何必再牽連他人。更何況那人雖位高權重，亦難直面仙帝之威。
他斂眸，將所有情緒壓下，正凝神思忖如何悄然離開這是非之地，忽聞外界傳來一聲沉悶巨響，旋即地動山搖，靜室樑柱嘎吱作響，燈燭搖曳。
遠處傳來無數驚呼與騷亂之聲，靜室門被推開，方才引路的侍從面色驚惶，疾步闖入：“仙君！不好了！空明海靈爆再起，威力遠勝之前，正朝著皇都方向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