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是早有預謀
一個老漁夫抬起渾濁的眼,嘬了口旱菸袋,慢悠悠道:“生面孔?這地界哪天沒幾個生面孔。慌慌張張的倒是有幾個,剛跑過去個崽子,撞翻了老李頭的魚簍,往那邊泥巷鑽了。”他抬手指了個方向。
另一人補充道:“那崽子看著面生,不像咱這片的,穿得破破爛爛,手裡捂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
“多謝。”伍成玉放下一錠碎銀,算作答謝。
三人旋即轉向那條更顯陰暗潮溼的汙泥巷。巷內堆滿雜物,僅容一人透過。行至深處,隱約聽到一陣壓抑的喘息聲。
伍成玉示意止步,自己潛前探查,片刻後返回,低聲道:“躲在盡頭廢船後,是個半大的小妖,正在翻看偷來的物件。”
慕言凝神感知片刻,道:“氣息凝而不散,應是他。只可惜力量微弱,並非主謀。”
伍成玉點頭,率先走入巷子深處。
那躲在廢船後的小妖正慌慌張張的從布包裡扯出一個精緻的香囊,似乎正往裡面放些甚麼,聽到腳步聲,嚇得抬頭,露出一張稚嫩髒汙的臉,瞳孔是野獸般的豎瞳。見有人來,他尖叫一聲,轉身就想爬船逃走。
伍成玉身形一動,並未使用仙力,一把扣住那小妖的後頸,將其制住。小妖奮力掙扎,齜牙咧嘴,卻動彈不得。
墨離湊過來圍著他繞了一圈,用力嗅了嗅,而後捏著鼻子嫌棄道:“對,就是這味兒,從他身上散出來的。”
慕言上前,視線落在那被小妖死死攥在手裡的香囊上:“東西。”
小妖瑟縮了一下,不敢與他對視,伍成玉扣著他後頸的手微微用力,小妖吃痛,哆哆嗦嗦地將香囊交出。伍成玉將他交由墨離看管,自己接過香囊,解開倒出內裡之物。
是幾顆色澤黯淡、觸手冰涼滑膩的玉珠,珠體內部縈繞著一絲微弱的汙濁能量。
“就為了這幾顆破珠子?”墨離一手摁著小妖,一邊湊過來看,不解道,“這玩意能幹嘛?”
伍成玉將其中一個遞給慕言:“你看看。”
慕言接過一看,眉頭微蹙:“此珠蘊含穢力,雖弱,卻精純陰毒,似是用來煉製某種低階邪符的材料。”他仔細感知片刻,抬眼看向那小妖,“此物從何而來?”
小妖嚇得直髮顫,聲音帶著哭腔:“不……不知道……就在那邊碼頭,是一個蒙著臉的人,塞給我一點銀錢,讓我去攤子上偷香囊,然後就在這汙泥巷等著,說等下會另有一個穿黑斗篷的人來。”
“他說珠子不能見光,讓我把香囊裡的香料倒掉,把這些珠子放進去,再交給那個黑斗篷的人。說辦好了再給一倍的錢……我……我就是貪點小錢,還沒等到那個黑斗篷的人,你們就來了……”
如此周折,只為調換香囊內容,並將這汙穢玉珠交由特定之人,行事鬼祟至極。
“那給你珠子和後續交還的人,可有何特徵?”伍成玉沉聲問。
小妖拼命搖頭,眼淚都快出來了:“那人蒙著臉,看不清楚,聲音啞啞的,就……就感覺手很涼……後來那個黑斗篷的我壓根沒見著啊……”
問不出更多線索,伍成玉將玉珠重新裝回香囊,對慕言道:“先與尹澤他們匯合。”
慕言頷首,將手中那顆玉珠也遞還給他:“好。”
墨離踢了踢那還在發抖的小妖:“滾吧!下次再手腳不乾淨,當心真碰上收妖的!”
小妖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三人帶著那香囊返回與尹澤兄妹匯合。尹如霜見他們回來,鬆了口氣。尹澤則好奇地看向慕言手中的香囊:“這便是那贓物?一個香囊鬧出這般動靜?”
慕言將香囊開啟,露出裡面的玉珠。尹澤收斂了玩笑神色,接過那香囊,倒出玉珠仔細察看。
他神色起初凝重,隨即變得有些訝異,反覆查驗後,忽然“咦”了一聲,將一顆玉珠舉到眼前,幾乎要貼上去看:“這煉製手法雖粗劣不堪,能量也稀薄混亂,但你們看這玉珠內裡,用以引導能量的那一道符文,雖然扭曲簡化了許多,可這起筆收鋒的勾勒習慣……”
他驟然抬頭看向慕言和伍成玉:“竟與我們在燼城地脈深處,那邪陣符文上的某一處,有八九分相似!”
“粗劣模仿或許形似,難神似。這種勾勒習慣,如同筆跡,難以更改。兩地相隔萬里,怎會出現如此相似的符文筆觸?”
“除非……出自同源,或至少是密切相關之人所為。”
眾人對著那幾顆玉珠與尹澤的發現,一時陷入沉默。
線索指向燼城,卻又戛然而止。幕後之人身份不明,目的不清,如水滴入海,再無蹤跡可尋。
尹澤眉頭緊鎖:“他們費盡心機跑到雲夢澤來,如此折騰,意欲何為?又是如何得知那香囊所在,並將其盜走?”
伍成玉解釋道:“那攤主售賣的本是尋常香囊,內裡填充的不過是些普通香料。這玉珠是那竊賊得手後,方才偷樑換柱放入其中。其目標明確,步驟清晰,顯然是早有預謀。”
慕言視線掃過周遭依舊喧鬧的人群:“此人行事謹慎,僱傭不知情的小妖行竊調換,自身則隱匿幕後。此刻我們追蹤小妖,恐打草驚蛇,對方早已遠遁。”
墨離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那豈不是白忙活一場?就知道點破珠子跟燼城那鬼東西可能有點關係,然後呢?沒頭沒尾的。”
正當幾人覺得線索已斷,一籌莫展之際,在一旁安靜待了許久的尹如霜,倏然輕輕拉了拉尹澤的袖子,小聲道:“哥,我剛才在旁邊看人捏麵人,好像聽到兩個賣蚌殼的伯伯在聊天……”
尹澤正凝神思考,聞言低頭看她:“嗯?說甚麼了?”
尹如霜回憶著,細聲細氣地複述:“一個伯伯抱怨說,近日總有些生面孔,神神秘秘的,出手倒是闊綽,專租他那幾條最快的梭子船,卻不肯讓船伕跟著,每次都自個兒往西南邊那片早已廢棄的老蓮蕩裡去,一去就是大半天,也不知鼓搗甚麼。另一個伯伯還笑他,有錢賺就行,管那麼多作甚。”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聽著覺得奇怪,就多看了一眼,說話的那個伯伯攤子上,確實掛著幾塊租船的木牌。”
幾人聞言,精神皆是一振。
尹澤眼睛一亮,立刻看向慕言和伍成玉:“西南廢棄蓮蕩?生面孔?自行駕船,還拒絕船伕跟隨?這可不尋常。”
伍成玉沉吟道:“那片水域我略有耳聞,因早年淤塞嚴重,蓮蕩荒廢,水道複雜,尋常漁家和遊船根本不會前往,確是極佳的藏匿與進行隱秘勾當之所。”
“玉珠需避光,邪陣需隱秘。地點、行徑,皆吻合。”慕言看向尹如霜,讚許道,“做得很好。”
尹如霜得了誇獎,臉頰微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
墨離湊了過來,雖然對那地點沒甚麼記憶,還是摩拳擦掌道:“聽著就不是甚麼好地方。要去瞧瞧嗎?說不定能逮條大魚!”
“自然要去。”伍成玉斷然道,“對方行事謹慎,必有防備,需得小心。”
“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如霜,你……”尹澤看向妹妹,有些猶豫。
尹如霜卻立刻抱緊了他的胳膊,搶著道:“我要一起去!我認得那個租船伯伯的攤子,可以帶路!而且我保證乖乖的,絕不亂跑,不給你們添麻煩!”
伍成玉略一思忖,頷首道:“一同行動也好,彼此有個照應,總比留她一人在此等候安穩。”
尹澤見他與慕言都沒有反對之意,只得無奈點頭,仔細叮囑:“千萬跟緊我,不可妄動。”
當下,由尹如霜引路,幾人迅速來到一處靠近碼頭的攤位前。
攤主是位面相憨厚的中年人,攤上擺著各類水產,也掛著幾塊代表租賃船隻的木牌。
伍成玉上前,拱手道:“老伯,聽聞您這裡有船出租?我等想去西南邊那片老蓮蕩附近瞧瞧景緻,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那攤主打量了幾人一眼,猶豫道:“那地方可沒甚麼景緻好看,爛泥潭子,晦氣得很。幾位去那兒作甚?”
慕言介面道:“聽聞那處水生植物奇異,特前往一觀。”
攤主搖搖頭:“勸幾位還是換個地兒吧。不是小老兒有生意不做,實在是那地方近來不太平。前些日子也有位客官,也是夜裡租了小老兒的船去那附近,結果回來時慌里慌張,船錢都沒給就跑了,嘴裡還唸叨著甚麼‘黑影子’、‘吃人’……邪門得很。”
尹澤笑容和煦地遞過一錠銀兩:“老伯,您只需租船與我等即可,其餘不必憂心。”
攤主看著那錠銀子,又看看眼前幾位氣度不凡的客人,猶豫道:“那……要不讓小老兒的侄子跟著幾位,他熟悉水路,也好有個照應。”
“不必了。”伍成玉婉拒,“我等自行前往即可。”
攤主聞言,低聲嘀咕了句:“又是不讓船伕跟的……”他搖搖頭,終是嘆了口氣,收起銀子,“罷了罷了。船就在那邊,拴著藍布條的那艘便是。幾位自己小心,若見事不對,趕緊回來。小老兒可不想再惹麻煩。”
“多謝老伯。”伍成玉拱手,眾人一同朝那艘小船走去。
眾人上了船。小船悄無聲息地滑入水道,朝著西南方那片水域駛去。越往深處,水面越窄,枯敗的蓮梗與蘆葦叢生,水色也變得渾濁黯淡。
伍成玉放緩了划槳的速度,梭子船無聲滑入一片半塌的棧橋殘骸之間。
此處應是昔日蓮蕩的某個小碼頭,如今早已廢棄,僅餘幾根歪斜的木樁和腐爛的木板。
“這的氣息混著泥沼味,但那股臭味還在,比剛才那珠子上的濃多了。”墨離躍上一塊還算完整的木板,皺著鼻子四處嗅探。
尹澤扶著妹妹下船,掃視四周:“看來是找對地方了。可這地方不像有人的樣子。”
慕言踏上棧橋,靴底踩在潮溼的木頭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環視這片被荒蕪水澤包圍的小小陸地,幾處灰燼散落在泥地上,像是匆忙熄滅的篝火。旁邊還散落著一些凌亂的腳印,深淺不一。他蹲下身,指尖撫過一處灰燼,尚有餘溫。
“人剛走不久。”慕言道。
伍成玉走到他身側,檢視著那些腳印和灰燼:“走得匆忙,東西也收拾得乾淨,沒留下甚麼顯眼的物件。”他視線投向水澤深處,“看來是得了風聲,提前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