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叫不打不相識
慕言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尹澤。
對方眼中是全然的坦誠和些許薄怒,還有不容錯辯的維護之意。
他沉默片刻,輕輕頷首:“是我失言。”
尹澤面色這才緩和,重新展開摺扇,悠悠道:“這還差不多。正好,我得了訊息,雲夢澤近日有遊神廟會,熱鬧非凡。不如同去散散心?也讓如霜那丫頭出來透透氣,總悶在喻山也不好。你們意下如何?”
軟墊上的墨離立刻站了起來,尾巴尖輕輕甩動,顯然極有興趣。
伍成玉看向慕言,見他並未反對,便道:“雲夢澤魚龍混雜,反倒便於隱匿行蹤,暫離漩渦中心,亦可靜觀其變。”
“正是此理。”尹澤笑道,“那便說定了。我這就傳訊給如霜,讓她直接去雲夢澤匯合。”
慕言放下茶盞,目光掠過窗外沉沉夜色,終是應道:“好。”
雲夢澤畔,遊神廟會正值喧囂。人流如織,燈火如晝,各式攤販吆喝聲、嬉笑聲、絲竹聲混雜著食物的香氣,織就一幅鮮活熱鬧的塵世畫卷。
尹如霜傷勢盡愈,活力十足,拉著慕言的袖子穿梭於人群之中。
“慕言仙君,你看這個!”
“仙君仙君,嚐嚐這個!”
她興致勃勃,幾乎每個攤子都要駐足。慕言雖依舊神色清淡,卻並未推拒,由著她牽引,偶爾接過她遞來的小食,淺嘗輒止。
“慕言仙君,這個好玩!”慕言由著尹如霜拉到一個套圈的攤子前,遞上銀錢,接過竹圈,隨手一拋,便精準套中最遠那枚玉簪。
“哇!”尹如霜拍手驚歎。
攤主苦著臉取過簪子奉上,慕言接過看了一眼,遞給了尹如霜。
尹澤與化作人形的墨離則更顯活潑,一個搖著扇子點評各處新奇玩意,一個對各類競技遊戲摩拳擦掌,不時傳來墨離不服氣的囔囔與尹澤帶著笑意的點評。
伍成玉不遠不近地跟在慕言身側,視線掃過周遭喧囂,偶爾落在那抹素白身影上。見其雖仍沉默,眉眼間卻比在九雲天時鬆緩不少,心下稍安。
行至一處臨水樓臺,隱約可見遠處煙波浩渺,幾艘裝飾華美的畫舫正緩緩駛過。
伍成玉腳步微頓,望著那景象,似想起甚麼,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對身旁的慕言道:“說起來,此地我倒有幾分眼熟。”
“之前也是在這附近,我曾遇見某位聲稱已有約在身,結果卻被我撞見正與某隻花枝招展的孔雀及其妹準備登船遊湖的仙君。”他語氣慵懶,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
正巧走回來的尹澤聞言,頓時哈哈大笑,摺扇指向伍成玉:“對對對,我想起來了!那日遠遠就瞧見你黑著一張臉杵在那兒,顯眼得很。慕言先看到你,還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打招呼,是我眼尖,直接拽著他過去找你搭話了。”
慕言被二人當面提起舊事,面上掠過一絲尷尬,卻也並未著惱。
他略一沉吟,竟開口解釋道:“那時雖與你朝會見過數次,私下卻未曾有過只言片語,偶然撞見便邀約同遊,確覺有些……突兀。”他頓了頓,補充道,“兼之你名聲在外,未免覺得有些輕浮。且我早已應承尹澤他們兄妹,並非有意推拒。”
他語氣平淡,竟未冷言反駁,反而耐心解釋緣由,將那初遇時未曾言明的疏離與考量娓娓道來。
伍成玉本是玩笑,聽得他這般認真回答,微微訝異,側目看他。
廊橋燈火勾勒著慕言清冷的側顏,睫羽低垂,神情專注,與記憶中那個於朝會上疏離遙遠,於廊道間禮貌卻堅決拒絕他的身影漸漸重疊,又似乎有哪裡不同了。
他心下莫名一軟,先前因司命之事而縈繞的憂慮都被沖淡些許,只餘一片溫軟,唇角笑意加深,卻不再帶著戲謔,只道:“原是如此。倒是我唐突了。”
尹澤笑著打圓場:“陳年舊事,提它作甚。不過話說回來,成玉你當初那副生人勿近的架勢,突然邀人同遊,確實嚇人一跳。”又對慕言道,“不過你看,如今大家不也好得很?這就叫不打不相識。”
尹如霜想起當日場景,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眉眼彎彎,不知在想些甚麼。墨離則叼著烤蝦,含糊道:“你們以前還挺好玩。”
一行人復又前行,融入熙攘人潮。
尹如霜很快又被一旁的面具攤子吸引,拉著墨離去挑選。尹澤笑著跟過去付錢。
伍成玉與慕言稍稍落後幾步。
人流湧動間,伍成玉自然地側身,為慕言擋開一旁擁擠的人群。慕言腳步微頓,抬眼看他。
“伍成玉。”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清淡,卻不再疏離,緩和了許多。
伍成玉身形一滯,垂眸看向他。
燈火流彩落在慕言的側臉上,那雙桃花眼裡映著點點暖光,竟似柔和了許多。
“嗯?”伍成玉應道,聲音不自覺地放低。
慕言卻並未立刻說甚麼,只是目光掠過他的肩頭,望向不遠處人群某個倏忽閃動的陰影,眉頭微蹙,那絲剛浮現的柔和瞬間被警惕取代。
“方才似乎……”他低聲呢喃,但那股被窺視的感覺消失得極快,如水滴入海,再無痕跡。他收回視線,搖了搖頭,“無事。”
伍成玉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人頭攢動,並無異樣。
他心知慕言靈覺敏銳,絕非無的放矢,當下便更留了心,將方才那一聲自然喚出的姓名所帶來的細微悸動小心斂起,護著慕言,緩步跟上前方嬉笑的幾人。
遊神儀式漸至高潮,流光溢彩的燈車與裝扮奇異的儺舞隊伍蜿蜒而行,鼓樂喧天,人群歡呼湧動,將氣氛推至頂峰。
尹如霜看得目不轉睛,興奮地拉著慕言的衣袖:“慕言仙君,我們也去那邊放祈願燈吧?聽說很靈驗的!”
慕言微微頷首,由著她引路朝售賣花燈的攤子走去。
伍成玉步履相隨,隔開周遭可能衝撞到他們的人流,動作流暢,不見絲毫勉強。
水畔早已聚集了不少放燈之人,點點暖光升騰,與水中倒影相交輝映。尹如霜挑選了兩盞精巧的蓮燈,遞了一盞給慕言,自己則捧著另一盞,閉目小聲唸叨著願望。
正當慕言手持那盞蓮燈欲俯身放入水中之際,不遠處一個售賣香料的攤子忽起騷動。
攤主是位老嫗,此刻正急得跳腳,指著人群的方向,聲音發顫:“我的香囊!剛做好的一批安神香囊,全不見了!哪個天殺的順手牽羊!”
只見一個矮小靈活的身影低著頭在人群縫隙中急速穿梭,撞歪了幾個攤位,引來一片斥責與驚呼。
混亂乍起,人潮本能地向後避讓推擠。
伍成玉反應極快,幾乎在騷動初起的瞬間,便已側身,手臂一展,將慕言與正在放燈的尹如霜全然護在了自己與廊橋欄杆之間,用後背擋住了湧來的人流。
慕言身形微頓,抬眼看向伍成玉近在咫尺的側臉,又越過他的肩頭,掃向騷動源頭。
伍成玉感受到他的安靜,心下微異,卻無暇多想,只低聲道:“當心些。”
慕言極輕地“嗯”了一聲,目光鎖定那竊賊消失的方向:“東北向,穿灰褐短打。”
伍成玉會意,一邊穩住身形抵禦人流,一邊循著慕言所指方向望去,卻只見人頭攢動,那身影早已沒入人海。
正凝神間,只聽得墨離的聲音從旁擠了過來,臉上露出嫌惡之色:“那傢伙溜得倒快,不過……他跑過去的那條巷子口留著一股味兒,又腥又濁,跟爛泥潭似的,真難聞。”
一同趕來的尹澤正護著妹妹起身,聞言蹙眉:“汙穢之氣?尋常小賊,怎會沾染此等氣息?”
攤主仍在哭天搶地,人群議論紛紛,已有維持廟會秩序的人趕來詢問情況。
伍成玉收回視線,看向慕言,見其無恙,方才稍稍放鬆了戒備的姿態,但仍未離開半步。
慕言沉吟片刻,對墨離道:“可能追蹤那氣息去向?”
墨離又仔細嗅了嗅空氣,搖頭道:“人多氣味雜,淡得很,斷斷續續的,進了前面那片雜巷就跟丟了。不過那味道確實邪門,不像是普通人該有的。”
尹如霜有些害怕的拉住兄長的衣袖:“哥,怎麼回事啊?不是尋常小賊嗎?”
尹澤拍拍她的手,寬慰道:“或許只是碰巧沾了甚麼髒東西。沒事了,人已經跑遠了。”
慕言與伍成玉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去看看。”慕言道。
伍成玉點頭,對尹澤道:“看好如霜,在此等候,莫要走散。”
尹澤會意,立刻將妹妹拉近:“放心。”
慕言與伍成玉當即身形一動,如游魚般匯入人群,朝著墨離所指方向疾步而去。墨離見狀,立刻來了精神,快步跟上:“等等本座!那味兒本座可比你們熟!”
三人循著那絲汙穢氣息,一路追出喧鬧的主街,周遭燈火漸稀,喧囂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魚腥與水汽混雜的氣息。
此地與方才流光溢彩的盛會恍若兩個世界。巷道狹窄陰暗,兩旁是低矮的棚屋與堆積的漁具、破損的木桶。零星幾個晚歸的漁夫或倚門喝酒,或埋頭收拾漁具,對生面孔的到來投來警惕或麻木的一瞥。
“味兒到這附近就雜了,混著魚腥味,不好辯。”墨離皺著鼻子,有些煩躁地四處張望。
伍成玉目光掃過巷口幾個蹲著抽旱菸的老漁夫,上前幾步,語氣平和的問道:“幾位老丈,可曾見過一個行色慌張,懷裡似揣著東西的生面孔經過?約莫這麼高,身形瘦小。”他抬手比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