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一味強撐
慕言問道:“誰?”
伍成玉目光落在那寒潭上,靜默了片刻,才轉回視線,似乎只是隨口一提:“那日壁畫上的女子。你引動那玉扣之力時,神態氣韻,與她頗有幾分相似。”
慕言聞言,臉上並無訝異,只淡淡道:“許是藉助那玉扣之力,引動了些許殘留此地的同源氣息,讓你一時恍惚了。”
伍成玉“哦”了一聲,視線卻並未從他臉上移開。
“魂蓮既得,需儘快返回。”慕言打斷了他的思緒,轉身便欲離去,動作間似乎比平日稍快了幾分。
伍成玉壓下心頭的疑慮,快步跟上。
二人不再多言,沿著來路急速返回。
古戰場經此一戰,殘留的怨氣都稀薄了不少,一路行去,再無更多阻礙。然而,一種比怨氣更令人不安的寂靜,卻沉甸甸的壓了下來。
沉默地行了一段,伍成玉的目光再次若有若無的掃過身前的慕言。
對方步伐穩健,氣息平穩,看不出任何異常,伍成玉卻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方才封印時那驚鴻一瞥,以及那股極淡的異香,還有之前在忘川河中那詭異的倒影。種種異常串聯起來,在他心頭蒙上一層疑雲。
終是忍不住,伍成玉開口,聲音儘量放得平穩:“你方才動用那玉扣之力,消耗似乎不小,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無礙。”慕言腳步未停,“封印消耗了些元氣,調息片刻即可。”
“是嗎?看來那玉扣力量雖強,負擔卻不小。下次還是慎用為好。”
“心中有數。”
伍成玉抿了抿唇。這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讓他心頭莫名升起一股躁意。
他加快幾步,與慕言並肩而行,側頭看著他:“慕言,你我相識至今,也算並肩作戰數回。有些事,若真有何難處,不必一味獨自強撐。”
慕言腳步微頓,終於側過頭來看他。
四目相對。慕言眼中甚至帶著一絲疑惑:“伍相何出此言?我很好。”
他越是這般平靜否認,伍成玉心頭那股無力的焦躁感便愈盛。
他知道慕言的性子,從不願示弱於人前,更不願牽扯他人。可就是這種看似堅韌無比的獨立,卻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觸及的距離感和不安。
“很好?”
伍成玉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音調微微揚起,又迅速壓下。他移開視線,看向前方荒蕪的地平線,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澀意。
“但願如此。”
再追問下去,得到的也只會是同樣的答案。
這種明明察覺有異卻無法觸及真相的感覺,像一根細刺紮在心頭。不致命,卻持續地帶來煩躁感。
兩人之間的氣氛陷入一種微妙的沉默,比先前的無言更加滯重。
又前行了一段,已然隱約感知到尹澤等人的氣息在前方不遠處。伍成玉忽然沒頭沒尾地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身旁人聽。
“有時候,真不知該說你太過相信旁人,還是……從未真正相信過任何人。”
慕言像是沒聽見,依舊沉默地趕路,只是那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又緩緩鬆開。
*
護心魂蓮的藥效果然奇佳。
尹如霜服下後不過半個時辰,臉上便漸漸恢復了血色,雖依舊昏迷未醒,但脈象已不再那般兇險。
眾人皆鬆了口氣。
此時天色已徹底沉下來,古戰場邊緣地帶更顯死寂,實在不宜夜間趕路。
墨離對附近地形總算還有幾分模糊印象,領著眾人在背風的石壁下尋到了一處洞xue,權作歇腳之處。
洞內升起一簇篝火,驅散了些許寒意。
尹澤守在妹妹身旁,神色疲憊卻不敢放鬆。墨離折騰了一天,此刻挨著他坐下,沒多久腦袋便一點一點,最終歪在一邊睡了過去。
伍成玉靠坐在離洞口不遠的一塊山石上,閉目調息,搭在膝上的手指卻不時地敲擊著,眉心也始終蹙起。
篝火噼啪作響,映得洞內光影搖曳。
伍成玉睜開眼,目光越過跳躍的火光,落在慕言身上。他看得極其專注,試圖從那張沉靜的臉上找出一絲一毫能印證他不安的破綻。
然而並沒有。
慕言就那樣安靜的坐在陰影處,雙眸輕闔,似乎已入定調息。
伍成玉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開口,最終卻只是抿緊了唇。他移開視線,有些煩躁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然後又放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了回去。
如此反覆幾次後,他放棄了徒勞的觀察,轉而拿起手邊一根枯枝,在身前的泥地上胡亂劃拉著。
洞外偶爾傳來幾聲悠遠模糊的怪異啼鳴,更襯得洞內寂靜異常。尹澤再也撐不住,靠著石壁昏昏睡去。
時間在靜謐中緩慢流淌。
伍成玉手中的枯枝咔嚓一聲被他無意識折斷。他動作一頓,順手將其扔進火堆,看著它迅速被火焰吞噬。
他再次抬眼望向慕言的方向。
這一次,目光裡多了些別的甚麼東西,沉甸甸的,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就這樣看著,許久未動。
直至篝火漸弱,他終是輕嘆了口氣,重新閉上了眼,將一切翻湧的情緒盡數壓下。
翌日清晨,篝火僅剩零星餘燼。尹澤最先驚醒,立刻檢視妹妹的狀況。只見尹如霜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
“如霜!”尹澤如釋重負,“你感覺怎麼樣?還有哪裡不適?”
這邊的動靜也驚動了其他人。
尹如霜撐著他的手臂,坐起身,揉了揉額角:“哥,我沒事了,就是頭還有點沉。”
她環顧四周,看到洞內的幾人,尤其是慕言和伍成玉,臉上露出感激之色:“是慕言仙君和伍相救了我嗎?多謝……”
“不必。”伍成玉擺擺手,走過來蹲下身看著她,“感覺如何?可還記得昏迷前發生了何事?”
提到這個,尹如霜臉色微白,眼中閃過一絲後怕。
“記得……那頭魔獸,它發出的音波很奇怪,不是打在身上,好像是直接衝進這裡。”她指了指自己的額頭,“然後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直接攻擊神魂?”尹澤臉色一沉。
尹如霜點點頭,努力回憶著,眉頭越皺越緊:“不只是攻擊,好像還帶著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甚麼東西?”墨離也湊了過來,好奇地問。
“很多破碎的畫面,還有很多不好的念頭。”尹如霜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很多人在慘叫、哭嚎。還有很多怨念……擠在一起,吵得我頭都要炸了。”
伍成玉與慕言對視一眼,神色凝重起來。
慕言道:“可能分辨出那些念頭和畫面的來源?”
尹如霜略一思忖:“很亂……好像有很多古戰場上的景象,殘破的旗幟,斷裂的兵器。但又不止這些,還有一些更零碎的。”
“像是很多人被強行抽走了甚麼東西。還有一個聲音,很模糊,但感覺很貪婪。它在收集這些東西。”
“收集?”伍成玉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收集那些殘魂和怨念?”
“嗯。”尹如霜點頭,“感覺就是這樣。那些東西都被那個聲音的主人吸走了。它好像很需要這些,非常渴望。”
“渴望這些汙穢之物做甚麼?”
“好像是要煉化,做成甚麼東西,或者補全甚麼……我說不清楚,但那感覺非常不好。”
洞內一時安靜下來。
“煉製邪兵,或恢復實力。”慕言緩緩道。
“看來那黑影的目的在此。”伍成玉冷笑一聲,“利用此地萬古積聚的殘魂怨氣,真是好算計。”
尹如霜忽而又想起了甚麼,急急道:“還有!在那些畫面快消失的時候,好像聽到那個聲音斷斷絮絮說了幾個字……”
眾人都看向她。
“好像是一個名字……墮……墮仙崖?對,好像是墮仙崖!”
“墮仙崖……”伍成玉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臉色沉了下來,“天界禁地。那是上古時期封印諸多魔頭的地方,怨氣與魔氣積鬱萬年,比這古戰場有過之而無不及。若那黑影真是衝著那裡去的……”
他未盡之語,所有人都明白。
“我們必須阻止他!”墨離站起身,義憤填膺道,“不能讓他得逞!”
尹澤無奈道:“墮仙崖乃天界禁地,守衛森嚴,且環境極端危險,豈是輕易能去的?”
“那也不能眼睜睜看著那鬼東西跑去那裡大吃大喝啊!”墨離急道。
伍成玉看向慕言:“你怎麼看?”
慕言沉吟片刻,道:“若如霜所述屬實,需儘快將此事稟明九雲天,早做防範。”
伍成玉聽著他這理所當然的提議,心中不由暗歎。
這位戰神在戰場上敏銳果決,用兵如神,卻終究對九雲天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與人心算計涉足不深。身為戰神,恪守天規,遇事首先想到的便是依循章程上報。他向來不擅長也不屑於揣摩那些仙官們的心思,只道按規矩行事便是正理。可九雲天那些老傢伙……
伍成玉扯了扯嘴角,道:“你覺得那群老頑固會信?單憑如霜一番神魂受損後的記憶碎片?他們只怕會追究我等擅闖幽冥禁地,又提及天界禁地意欲何為。”
尹澤點頭:“成玉所言極是。無憑無據,天界未必重視,反倒可能橫生節支。”
“那怎麼辦?”墨離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總不能當不知道吧?”
“自然不能。”伍成玉站起身,“既然知道了,總得去探查一番。至少,要確定那黑影是否真去了墮仙崖,又意欲何為。”
他轉向慕言:“墮仙崖雖是天界禁地,但以其險惡,守衛未必能面面俱到,總有辦法靠近探查。你去不去。”
並不是一個疑問句。
慕言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去。”又轉向尹澤,“你先護送如霜回去。”
墨離忙道:“本座也要去!”
“你留下。”慕言和伍成玉幾乎同時開口。
慕言道:“幽冥川初定,你需留下協助尊主穩定局勢。”
伍成玉補了一句:“而且那地方,可不適合帶寵物。”
“誰是寵物!”墨離急得跳腳,“本座也能幫上忙!”
伍成玉挑眉看他:“天界禁地可不像幽冥川,能讓你這少主隨意進出。”
墨離一噎,隨即梗著脖子道:“那……那本座自有辦法!總之你們別想再甩開我!”
慕言嘆了口氣,無奈道:“先離開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