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臉色不好
慕言眸光微凝：“雲夢澤？何事？”
“靠近幽冥川入口的寂魂谷，已成鬼蜮。”
“何時的事？”
“就在我們離開喻山後不久。”伍成玉走到桌邊，自己倒了杯茶，語速比平時稍快些。
“起初只是陰氣異常匯聚，有遊魂躁動。鎮守仙官以為只是幽冥氣息洩露，未加重視。
“不過半日，整個寂魂谷已被鬼霧徹底封鎖，隔絕內外。裡面鬼哭盈野，陰氣之盛，已非尋常厲鬼作祟可比。
“更詭異的是，那鬼霧似乎在主動侵蝕活物生機，靠近谷口的數個村落，一夜之間，生機盡絕。”
慕言沉默聽著，墨點也豎起了耳朵，眼睛裡閃爍著驚疑不定的光。
“天界派去探查的三隊仙兵，兩隊失聯，一隊僅餘一人重傷逃回。據他所言，谷內鬼物形態扭曲，力量詭異，且數量龐大到難以計數。”
慕言抬眸：“墨彰仙尊那邊？”
伍成玉冷哼一聲，放下茶杯：“那群老頑固，還能如何？他們斷定是幽冥川封印鬆動，或有幽冥孽障出世，禍亂人間，吵嚷著要嚴懲幽冥川，更要永絕後患。”
“墨彰親自提議，若三日內無法探明根源，清除鬼蜮，便動用淨世蓮臺，將整個寂魂谷領域徹底淨化。”
“淨世蓮臺……”慕言重複了一遍，聲音低沉，“寂魂谷方圓數百里，其中縱使鬼物橫行，也必有受困生靈，何其無辜。”
“無辜？”伍成玉扯了扯嘴角，譏笑道，“在墨彰那些人眼裡，凡人性命如草芥，被鬼物侵蝕者更是穢物。一併淨化了，省得麻煩，也省得擔責。他們只在乎天界顏面是否受損。”
慕言站起身，走到矮榻邊，在墨點驚恐的目光中，捏住它的後頸皮，將它提溜起來。
“哎哎哎，你幹甚麼？放開本座！本座自己能走！”墨點四肢亂蹬，憤怒抗議。
慕言沒理會它的掙扎，將它往懷裡隨意一揣，看向伍成玉：“去看看。”
伍成玉看著慕言這遛狗般的架勢，再看看他懷裡那隻露出個腦袋，一臉生無可戀的墨點，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吐槽的慾望，點點頭：“也好。此地情況詭異，或有內情，我與你同去。”
二人不再多言，身影化作流光，瞬間消失在仙府之中，朝著下界雲夢澤的方向疾馳而去。
雲夢澤，寂魂谷邊緣。
山谷入口處早已被一片黑霧吞噬。那霧氣翻滾湧動，遮天蔽日，將山谷及周邊方圓百里籠罩在一片陰森死寂之中。
鬼霧邊緣，隱約可見扭曲猙獰的鬼影在其間穿梭，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陰寒氣息，地面草木枯萎焦黑，呈現出詭異的灰敗色澤。
九雲天在此設立了臨時的營地和隔離結界。結界光幕外，鬼霧翻騰衝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光幕劇烈波動，符文明滅不定。
結界內，仙兵仙將嚴陣以待，神色緊張。幾位負責此事的仙官聚在一處，臉色都極為難看。
慕言和伍成玉的到來並未引起過多喧譁，但仙兵仙將看到慕言，尤其是他懷中還揣著個探頭探腦的小黑腦袋時，眼神中充滿了敬畏和一絲難言的古怪。
墨點一落地，就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腦袋使勁往慕言懷裡縮了縮，眼睛警惕的打量著四周，喉嚨裡發出不安的低嗚。
“伍相，慕言仙君。”一位領頭的仙官立刻迎了上來，臉上滿是急切。
“二位來了。這鬼霧太過邪門，我們試了多種淨化仙法，收效甚微。強行突入的仙兵，仙元會被迅速侵蝕，神識也會受到干擾，根本深入不了多遠。”
“可有生還者訊息？”慕言問道。
仙官臉色一黯，搖搖頭：“谷口附近幾個村落確認無一倖免。更深處無法探查，我們嘗試用引魂燈搜尋生魂，燈剛進去就熄滅了，還被汙穢了靈光。恐怕……凶多吉少。”
伍成玉看著那翻湧的鬼霧，眉頭緊鎖：“這鬼霧的侵蝕性，遠超尋常幽冥陰氣。”
慕言走到結界邊緣，伸出手指，虛虛點向那鬼霧。隨著一絲神識之力探入，他的眉頭蹙起。
這鬼霧不僅蘊含著強大的陰寒死氣，更混雜著一種帶著灼燒感的魔性。雖然極其微弱，幾乎被陰氣掩蓋，但那種感覺，與之前在墨點本源深處感應到的引子，隱隱有相似之處。
一陣莫名的刺痛自指尖竄上。慕言不動聲色地收回手，用拇指指腹暗暗抵住了那微顫的指節。
那個被他親手斬於劍下之人，力量也是如此令人戰慄。可其神魂俱滅，豈能復生？這同源之力，又是因何而來？
“伍相，慕言仙君。”另一名仙官匆匆跑來，臉色煞白，聲音帶著顫抖，“剛剛收到墨彰仙尊法旨，他說情況緊急，刻不容緩。若二位仙君無法拿出立竿見影的解決方案，淨世蓮臺，將於午時啟動。”
“午時？！”先前那位仙官失聲驚呼，“這……這也太急了！萬一裡面還有活口……”
“墨彰仙尊說，未免鬼蜮擴散，禍及整個雲夢澤乃至動搖六界陰陽平衡，必須當機立斷，犧牲……在所難免。”
“犧牲在所難免……”慕言重複著這句話，視線依舊落在鬼霧上，聲音聽不出情緒，卻讓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冷了幾分，“好一個在所難免。”
伍成玉抿了抿唇，看向慕言：“你意下如何？”
慕言轉身，目光掃過營地中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最後落在那名傳令仙官身上：“回覆墨彰仙尊，淨世蓮臺，暫緩啟動。”
“暫緩？”傳令仙官一愣，為難道，“仙君，這……法旨已下，恐怕……”
“他若要問罪，讓他直接找我。”慕言不再看他，對伍成玉道，“進去看看。”
“正有此意。”伍成玉沉聲道，手中已然握住了那杆長槍。
慕言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墨點：“你留在此處。”
“憑甚麼！”墨點立刻抗議，小爪子扒拉著慕言的衣襟，“休想丟下本座！這鬼地方……本座總覺得有點眼熟，說不定、說不定能幫上忙呢！”它努力挺著小胸脯，試圖顯得更可靠些。
慕言看著它，沉默了一瞬，沒有堅持：“那就跟緊了。”
他不再多言，與伍成玉對視一眼，二人同時邁步，身影穿透了那結界，瞬間沒入那翻湧著的鬼霧之中。
結界內的仙官仙兵們看著那兩道身影消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鬼霧內，二人快速穿行。槍影指芒所過之處，撲來的厲鬼紛紛潰散湮滅。
越往深處，陰氣越重，慕言的動作依舊迅捷，但伍成玉敏銳的察覺到，他指尖縈繞的那點微芒，似乎比之前黯淡了幾分。而且，他的呼吸節奏，也出現了細微的紊亂。
“慕言。”伍成玉一槍震散一隻撲來的三頭鬼犬，“你臉色不太好。”
慕言指尖點滅一隻從側面襲來的幽影，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聲音平靜道：“無妨，此地陰氣過甚而已。”
伍成玉眉頭微蹙。
陰氣過甚？以慕言的修為，九幽魔氣都未必能讓他動容，這鬼蜮陰氣雖重，也不該讓他有如此反應才對。
但他見慕言不願意多言，便按下心頭疑慮，沒有追問。
二人繼續前行。墨點縮在慕言懷裡，身體微微發抖，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黑色漩渦。
終於，他們衝破了最後一層鬼霧屏障，眼前豁然開朗。
開闊地面上，矗立著密密麻麻的石化人形，地面鋪滿骨粉，焦黑的殘骸散落其間。
而在這一切的中心，一個散發著不詳幽光的巨大漩渦緩緩旋轉，幾頭氣息恐怖的鬼王正盤踞在漩渦周圍。
看到這景象的瞬間，慕言的身體不禁輕晃了一下。他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左臂，指節泛白。
一股彷彿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的刺痛，狠狠扎入他的周身。尤其是靠近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陣尖銳的抽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那並非來自鬼霧的陰寒，而是源自他自身血脈深處的某種悸動。
“慕言！”
伍成玉這次看得真切。慕言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這絕不是簡單的陰氣過甚能解釋的！
他立刻上前一步，長槍橫在身前，將他護在身後，聲音凝重道：“你到底怎麼了？這絕非尋常！”
慕言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喉頭湧上的腥甜。他鬆開按住左臂的手，指尖的微芒重新亮起，抬眼看向那漩渦，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沒事。先……解決眼前。”
伍成玉看著他強撐的模樣，眼神複雜。
沒事？這狀態叫沒事？
但他知道慕言的性子，此刻多問無益。他沉聲道：“那漩渦恐怕就是源頭。這幾個大傢伙，交給我。”
“嗯。”慕言應了一聲，強忍著經脈中翻江倒海的痛意，邁步向前。每一步踏出，都彷彿踩在燒紅的烙鐵上，那股灼痛感越發清晰。
盤踞在漩渦周圍的幾頭鬼王，終於按捺不住，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裹挾著滔天的怨氣，朝著闖入者猛撲過來。
伍成玉眼神一厲，低喝一聲：“來得好！”
他不退反進，手中長槍悍然迎了上去，槍影重重，罡風激盪，瞬間與其戰作一團。
慕言則趁著伍成玉拖住鬼王的間隙，頂著那越來越強烈的痛意，強行衝向那漩渦中心。越靠近漩渦，那血脈異動就越發強烈，幾乎讓他眼前發黑。
就在他即將觸及那漩渦的瞬間，漩渦的旋轉速度驟然加快，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爆發出來。同時，漩渦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睜開了眼睛。
九雙燃燒著幽綠色火焰的眼瞳驟然亮起，緊接著，一顆龐大無比的頭顱從漩渦中探了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整整九顆形態各異的頭顱，帶著魔氣從漩渦中昂起。
慕言毫不猶豫地將一直扒著他衣襟的墨點一把拎起。
“哎喲！”墨點猝不及防，四肢亂蹬，“慕言，你幹甚麼？本座要掉下去了！”
慕言手指在它頸間的鎖靈環上一抹，一道無形的仙力鎖鏈瞬間生成，一端系在環上，另一端則被他直接纏繞在自己腰間的紅繩結上。
墨點頓時像個小掛件一樣，被仙力鎖鏈拴著，懸在了慕言腰側。
“嗷嗷嗷！放本座下來！本座不是掛飾！慕言，你個混蛋！本座要咬死你！”墨點四爪懸空，又驚又怒，瘋狂地扭動，嗷嗷亂叫。
慕言沒理會它的抗議，右手虛空一握，一柄古樸漆黑的長劍瞬間出現在手中。
那些眼瞳瞬間鎖定了近在咫尺的慕言，其中一顆頭顱發出低沉沙啞的怪笑聲，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慕言仙君……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啊？三千年了，你這張臉，還是如此的令人作嘔。魔君大人的仇，今日，就由本座替他討還！”
慕言持劍而立，雪白的衣袍在漩渦吸力和蛟龍威壓下獵獵作響，額角的冷汗尚未乾涸，臉色依舊蒼白。
他目光平靜的掃過那九顆猙獰的頭顱，薄唇輕啟，吐出幾個字：“玄螭，你可真是條好狗。”
“你找死！”
玄螭九顆頭顱同時發出憤怒到極致的咆哮，被一個它視為仇敵，且狀態明顯不佳的人如此輕蔑的嘲諷，徹底激怒了它。
九顆頭顱瘋狂舞動，各種神通如同暴雨般朝著慕言傾瀉而下，蛟身也從漩渦中徹底鑽出，朝著慕言猛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