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氳池(二)
這念頭真是讓人止不住想唾棄自己。遂我鬱郁不歡了幾天,大概是我不歡的太過明顯,連一貫對我秉持著散養只要沒死就算優育的禾老頭都看出了不對。
再一起吃飯時,他看著我的目光很深思,經常和執禮尊者密謀,密謀的內容是甚麼我不得而知,得出了甚麼結論我也不得而知,只是後來飯點吃飯的桌上經常出現打扮的或花枝招展或低調奢華的青年。
因我眼睛只剩能看清朦朧的影,遂面容一個都沒瞧清楚,只能依稀憑著聲音和金銀寶石反射的不同光芒來區分這來的不是同一個人。我是個看臉的貨色,瞧不清面容,這就讓我對他們的態度算得上冷淡。我雖是個魔尊,但其實沒多少私房錢,老有客人來,禾老頭就要提高餐食的品質,這是一筆開銷。我私房錢拿來給禾老頭補貼他那倒虧的木工活都捉襟見肘,又平白多一筆開銷,招待的還是這群穿金戴銀的,怎麼想都讓我沒甚麼好臉色了。
如此過了幾天,我明顯感覺禾老頭和執禮尊者的談話氣氛嚴重了。執禮尊者道:“小禾這口味很統一嘛,她就愛那款穿白衣服瞧著冷冰冰話少的,來的她多看兩眼的都是那類的。”
我往嘴裡扒著飯,想,白衣服看著是團白霧,較之其他顏色的更亮,一個更亮的東西在視線裡,很難不多看幾眼罷?
禾老頭摸著下顎,為難道:“可妖族和魔族,這型別的很少啊,有,瞧著也長不過她殿裡那個。她很看臉啊。”
執禮尊者思忖了片刻,一拍桌子,道:“哎,我有個法子,你這樣,選個過得去的,布個那誰的化形術放她屋裡去就是了。乾柴烈火的,很快你就有個血統純正的孫抱了。”
禾老頭將筷子整齊放在碗上,道:“這能行嗎,尋常化形術小影會看出來的。正魔血脈又不會被下藥。”
執禮尊者似也陷入難以抉擇的困境,皺著眉在思忖。
我默了一會兒,聽明白了。我看了看撫著鬍子的執禮尊者,又看了看坐在一側支著手緊皺著眉的禾老頭,不可置信的指了指自己:“兩位,這兒還有個人呢。你們這討論的,是個能當我面討論的嗎!”
執禮尊者語重心長撫著胡辮,笑眯眯道:“魔族辦事嘛,一貫光明正大,你既聽見了,我倒想問問你,小禾,你爹想抱孫了,這些天每天這麼些少年英才,你可看中誰了,他們都很樂意提供幫助的。”
所以那些不同的人是禾老頭給我選的繼承正魔血脈香火的種子?我眼前本就不太清晰的畫面黑了一黑又一黑,險些沒喘過氣:“……怎麼突然說這事了?我還是個——”我憶起某些事,我委實不能同黃花大閨魔這幾個字沾上邊了,只得嚥了,含糊道,“很年輕的姑娘,這事不用這麼急罷。”
禾老頭支著手看我,道:“你若是個之前的性子,我倒也不急。可如今瞧著你對那若淮,上心到那程度,是沒準備找其他的了?你兩濃情蜜意要相守我倒沒甚麼意見,只是神魔有別,你兩難以有個孩子,就算那萬萬分之一中的一砸中了,你兩真有了個孩子,你要知道神魔血脈,尋常的就已是有毀天滅地的力量了,更遑論你是個身負正魔血脈的魔,他是九重天星辰力的神,你兩若真要有個孩子,他得是個甚麼樣,我是想都不敢想,結胎初始你能不能平安妥帖的懷著這先不說,就說這孩子誰敢留?他若出世,是個良善的就罷,他若是個嗜殺的,誰能阻止?”
禾老頭這番話好似給他說渴了,他在一側倒了茶,潤了潤嗓子,做了總結:“所以你兩必不能有個孩子。但你也知道我們家不是個尋常的家庭,家裡是有家業要繼承的。”他語重心長拍了拍我的肩,“小影,禾家之興隆昌盛,玄樹之平妥安穩,都系在你一人肩頭啊。你抓緊時間,趁著你老爹我還能幫你帶帶孩子,趕快把這事辦了。屆時我也不用天天擔心你又去哪兒鬼混把自己小命混沒。”
我聽罷,只想一暈了之。
好不容易糊弄過禾老頭和執禮尊者,我頭疼的回了殿。知道這事沒那麼容易解決,禾老頭做事一貫不是那麼好糊弄。他既說到這事,必然是要個結果的。可以前我也不是沒試過,是真下不去手啊。我不能硬著頭皮對自己那麼殘忍罷?
我左右想了想,得出我現在亦不能對自己這麼殘忍,那便只能對禾老頭殘忍一下。禾老頭若再出這樣的損招,我就去選幾個後孃塞他被窩裡,給我添幾個弟弟妹妹。獨女的生活實在孤單又繁忙,有弟弟妹妹應該會快樂很多。
還沒推開殿門,一道白影竄了出來,我忙往旁邊站了站免得被他這急促的動作帶到,看著他似要行禮但沒行又要說甚麼但又沒說,一溜煙跑走了。
我眯著眼看了半晌,臉也沒看清,只瞅見一身白衣袍,冥殿裡只有若淮會穿白袍,但若淮必定不會是這種姿態,想了片刻,竟只得出這人是誰的疑惑。
進了殿,燭火昏沉中,白袍的青年立在窗邊,素手將窗關嚴實了。皓腕凝霜,玉白緊潤,看不見臉也是一身芝蘭玉樹的清雅。這才是若淮。
須臾,若淮手指指腹縈著靈力伏在我眼簾處,細細摩挲間,道:“禾先生,對子嗣看得很重。”
我霎時知道了我剛才那個問題的答案。那白袍的不會是方才禾老頭他們討論的那個事罷,他們方當著我的面討論完,晚上就按著那計劃給我放進來了?!我百感交集,不知該說他們是雷厲風行還是不拘小節,竟連點都沒踩,直接就給人放進來了,這正巧撞見了正主,可不就得趕快逃走。
我默了會兒,含糊道:“嗯,家裡有些家業要繼承。”
若淮沒說話,只是撫著我眼睛的手指心不在焉了起來。我默默感覺著他手指從我眼簾處不小心滑到了眉心,挪回去又不小心滑到了面頰,略有些癢,我撓了撓臉,他不著痕跡又搭回去了。
他這副有心事的模樣。該不會以為我們在暗示他罷?禾老頭雖這事做的對我殘忍,但話確實說的中肯,神魔天然相斥,這孩子應當懷不上的,就算懷上了,為了這八荒九幽的太平,都是不能留下來的。
眼睛愈發不好使,即使這樣近,我也看不清他是甚麼表情,只得斟酌迂迴道:“你,你別有壓力,他這事不是衝你來的。”我想了想,這事大抵對若淮也是比較殘忍的,畢竟他當我是他等了許久才等來的人,又自覺我兩已成親私定了終身,現在鬧這麼一出,是個正常的男的他都必不可能是個溫和的態度。我小小撓了撓臉,硬著頭皮補充道,“呃,我兩之間不會有孩子嘛,他著急一些,可以理解。這事同你沒甚麼關係,你別放在心上。”
殿裡滯寂良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這事了,去想其他東西時,他才收回手淡聲道:“同我沒關係?”
我直覺空氣好似冷了一分,若淮手撐在椅子扶手上,將我圍在椅子裡,兩根似冰凌的手指將我下顎抬了起來看向他,聲音輕而微涼:“那和誰有關係。”
看不清表情,但聽著這調子不是個高興的模樣,意識到我這安慰並沒安慰到他,還讓他在這事上更不高興了,我有些頭疼的沒想到甚麼其他解釋的話,只得含糊道:“沒,和誰都沒關係,只和我自己有關係。”
視線裡白芒似的一團雲霧,在燭光裡凜凜的瀲灩。他保持著這動作一直沒動也沒說話,目光落在我面上,微涼。我倒頭次慶幸我這眼睛看不見,不然真是不知該怎麼應對若淮這目光。畢竟我是個隨心而動的魔,可以稀裡糊塗的能過一天快樂日子就過一天,他是個端方自持的神,活的一貫清醒。甚麼都要說個明白想個明白。
第二日晚,我的眼睛便徹底看不見了。連白光都沒了,變成了一片空蕩的黑。
當時正在湯池裡沐浴的我,伸出手,看著那團模糊的光影被黑暗一寸一寸侵蝕,不論怎麼眨眼,都再無半點不同的色彩。知道這是這對眼珠開始腐壞了。要它好起來,這是個必然要經歷的過程。且因著若淮每日渡靈力去養,把這程序加快了。
遂我很快接受了這事,只是沒想到是在這情況下,早知這樣就該把衣袍放旁邊了。我在水裡摸了片刻去尋上去的玉階,本以為這麼幾天我應當略習慣朦朧視物了,對這方向的預感很對,結果膝蓋磕到石階,一陣刺痛才發覺自己走歪了,我吃痛捂了會兒,才慢慢將那方石階摸全了。
果然完全看不見和依稀能看見東西的感覺是天差地別的。不似我所想的那般只是在那基礎上更壞些。眼前落入黑暗,讓我整個方向感不受控制的不對了。
我順著摸到屏風,中途應當是碰到了放著的案几,上面茶盞吃食滾走,叮叮噹噹的響。我在這動靜里加快了去摸衣服的步子。所幸衣袍是搭在屏風上的,順著就能摸到,我扯了一件,裹住了自己,水澤濡溼了這件薄薄的衣衫,發上的水順著流入背脊,貼在皮肉之上,不是很舒適。
這是件裡衣。我又伸手去摸中衣時,一隻手將其遞到了我手上。我一愣,握住時摸到了冰涼的指尖,本能往後退了一步,腳下踩到了水澤,溼滑間,感覺要栽倒下去時,一雙手攬住我腰,進而將那件衣袍細緻搭在了我身上,手穿過腿窩,合著那件衣袍穩穩將我抱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