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草陋廬（二）
我一怔。抬頭看她：“甚麼？”
染蘄啃著指甲看我，目光幽幽：“你不知道這事嗎？她當時應是在若淮神君那裡見到了你的畫像，是個覆著白綾的面貌，大抵是太想讓若淮神君愛上她了。之後一直想變成那樣子，三百多年前，聽說烏陰塘的煥顏草可以讓容顏變成自己想成為的樣子，一定要拿到手，但烏陰塘十二尾蛟龍是個對地盤看的很重的兇獸，凰後不允她去，她偷偷帶著人去了，損失了頗多軍士拿到了草撐著一口氣爬到藥王府上讓其換了容，便沒了氣息。我們都以為她魂歸九天了。沒想到凰後一直拿天蓮蕊養著，前些日子她醒過來了，卻把那些事都忘光了。一直到若淮神君來梧桐鄉查涅槃聖地時被她看見了，她又把那些事都想起來了。”
染蘄唔了一聲，來戳我：“尊上，你在聽嗎？”
我瞧著地上那道被拉長的影子，慢慢點了點頭。
染蘄又繼續把手並著放在唇下，開始咬指甲：“她說之前她同若淮神君有過婚約，要他娶她。若淮神君說事實如何他們都清楚，是她的一廂情願，並說——”她頓了頓，看我道，“並說，現如今他已有了妻，是他等了很久才等來的，是他放在心上的至寶。所以若是傾音殿下做了甚麼讓他妻誤會或者讓他妻難受的事，他會算一算之前的總賬。”
四周一片靜默。夜色沉沉間，我聽得見風拂過花枝，幽香顫動，我斂眉，說不清心裡是甚麼感覺，大抵是有些悵然罷。
染蘄見我一直沒說話，好半晌才道：“尊上，你不知道這事？你是不是同若淮神君生了甚麼誤會？今日提起他，你瞧著都不太想說。”
我和若淮之間有誤會嗎。大抵是有的，譬如我將雲傾音認成了那位畫上的女子，在那時傷情了很久。這是個誤會，誤會他在我和雲傾音之間做選擇，誤會我是雲傾音的替身。可如今來看，雲傾音也不過是個替身，她甘願想去當這個替身，但沒我幸運，沒長著一張相似的臉和喜歡穿同樣顏色衣袍的性子。
若淮果真是個活的很清醒的神。他做不得假。遂我這個天然的，他打心眼裡覺得我就是他畫上的那個人，遂待我那樣包容溫柔。說我是他等了許久才等來的妻。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確實從未見過他，眼睛也沒受過傷。他認錯了人。
而云傾音說的我和若淮的事她都知道了，果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連她都知道我和若淮的初識是在渺滄荒川，遠在他畫那副畫之後，遂心裡明白我亦不過是一個替身，但我這替身明顯比她幸運，竟騙過了若淮，妒火中燒冒領了她是正主說那話來激我罷了。
若在三息之變之前，我知道這些事了，大抵就會開開心心和他過快活日子去了。畢竟這世上又沒有這個正主，他拿我當那姑娘，我愛他，自然也樂於當那姑娘和他甜甜蜜蜜，畢竟我兩這樣像，無需演，我就能當好。
可三息之變他拿走了落翎三十三羽，他不是不知道拿走那東西魔族會怎樣，我會怎樣，我在這上面花了多少心思，他也是知道的，可他還是拿走了。下了伏魔大陣，將魔族扣在了青冥。且在我那樣求他時，都未曾心軟向我透露禾老頭的蹤跡。他有自己的打算，未曾和我解釋過一句。他這個打算裡，是沒我的。
我沉默了片刻，道：“沒甚麼誤會。只是突然不是那麼喜歡他了。”
染蘄的目光陡然變得複雜起來，看我像看一個不識好歹的濫情女，吞吞吐吐了半晌，道：“哎，尊上，你，哎雖然我是想看你一直搞事業，但若淮神君，他確實，哎，你這——”
我擺了擺手，道：“我去趟昧燼棠，你回去歇吧，很晚了。”我指了指她袖裡，“你這職位難道是凰後給她這侄女設的職？”
染蘄又開始咬指甲，焦眉愁眼：“尊上，你也覺得我這個迂迴的先去仙音宮當掌案侍女的路子不行嗎。”
我憶起今日見著那姑娘的一幕幕，默了默，委婉道：“依著你和我的關係，你還是不要去的好。這位傾音仙子，瞧著對我敵意很大，且沒之前我見的那般溫婉。”我復而想起一樁事，道，“她是一直叫雲傾音？”
染蘄頷首：“自然。”她也發現了，嘆道，“尊上，你兩名字也挺像呢。”
我對這事生出一絲疑慮。覺得哪裡不對，具體的卻又說不上來。囫圇了兩句快去歇息罷，便同她分別往鳳凰一族的涅槃聖地昧燼棠去了。
想到畢竟是人家的聖地，還是要給人家打個招呼，我轉了方向去尋了鳶夫人。又想這個點了她應當睡了，原本想找個樹杈躺躺，一瞧，她殿裡竟還亮著燈。
扶著額似在聽侍衛稟告甚麼。我憶起染蘄說的事，這是在憂心吾樂罷？又在心頭想了想，難道這是我做的孽，我和吾樂說讓他出去走走的話，他竟聽進去了，真的出去走了。但這位母親她一直拉扯著他寸步不離，必定是不放心的。
我尚沒有猶豫出要不要進去，她已一眼瞧見了我，進而整個人好似看見了救命稻草，連忙將我迎了進去，並將我按在案前，要我寫封信給吾樂，讓他鬧夠了趕快回來，傷才好就到處跑，身邊又沒人照顧。聽在耳中真是情況十分嚴峻的形容。
我寬慰了她會兒孩子大了讓他出去闖闖的話，並沒有寬慰到她。在聽說我要去他們族的聖地，使出了一貫交換的招數，我無奈，攤上這對母子真是毫無辦法。早知道我就自己偷偷翻去他們涅槃聖地了，現在又讓他們有防備了。
最後畢竟沒有給吾樂寫信。因我覺得他這行為其實算得上一個好的自救行為。畢竟鳶夫人不可能護著他一輩子，他必定是要感受到這世間的風雨的，那在鳶夫人還在時感受遠比她突然不在了猛然感受到暴雨，要來的更好，沒有阻止的道理，相反鳶夫人大抵才是需要阻止的那個。
我和鳶夫人交易失敗，但昧燼棠也不是鳶夫人鳳王這邊一方持有的，我當即去找了凰後，說明了來意，凰後一貫深明大義，在聽聞我是為青冥息毒而來，還特意派了個史官隨行，為我解惑。
踏入離火界，空氣燒灼間，焰濤滾動的悶響好似蒼雷，金色燼土踩在腳底簌簌作響，遠處燒的通紅的一座火山漆黑的坐落在綠意盎然的崇山峻嶺裡。格外顯眼。
界裡一絲風不見，火氣卻扯著人衣袍髮絲亂舞。映著面上燙的發麻。我將面上亂竄的髮絲抹開，聽著跟著我的青年道：“尊上你就到這兒吧，再不能往裡了。”他抬手指那座好似頂著一頭金紅鐵水的火山，“到時間能涅槃的鳳凰便會去往那裡，至山心白焰，引炎火焚遍周身，以炎火重塑靈脈，能衝破其炎濤禁錮沖霄而起，謂之新生。”
我眯著眼看了會兒，道：“要是沒衝破呢？”
他指了指腳下：“便成燼土。”
我舉目一望，熱浪自那山頭層層疊疊碾開，周遭的青翠山林都被灼得扭曲變形，視線所及之處，空氣如水波般劇烈震顫、彎折，天地間只剩一片晃動的鎏金幻境。
我在昧燼棠邊緣待了一日，如八爺所言，這裡確有一絲很奇異的東西玄之又玄，叫人捉摸不透，大抵同玄樹相似給了我熟悉之感，我卻不知道那絲相似的東西到底是甚麼。
第二日正逢到結伴的鳳凰來涅槃。便沒急著離開，在一側預備看看這難得一見的涅槃過程。但我距離太遠，離那火山之間還能塞下好幾座火山了。
凰後所在的明凰宮肩負著處理鳳凰一族的外交，大抵是很繁忙的，指派給我的那位史官也不例外，不可能一直跟著我在這邊緣漫無目的的溜達。遂將我帶來後，我便善解人意的讓他回去了。便不能問問他我是要怎麼才能靠過去近距離看看。
我看著那隊鳳凰行上山體，起了一個主意。只需我將身上修為溢位，練成一個殼子護住我自己，也許能抵住他們這炎火，只是這不是個妥帖的法子，其一是不知道我這半身修為能抵住多久，萬一還沒走幾步就化沒了，實在丟臉，其二是我用了修為來化殼子抵住炎火，若遭到甚麼惡意傷害，我便只能窩囊的受著了。
我沉思了片刻，還是決定去試一試。這地兒應該沒誰會來攻擊我，而丟臉就丟臉罷，反正也只有那幾只鳳凰看得見，萬一他們都沒有涅槃成功，那不就是沒人看見。我如此邪惡的想罷，深以為然，便捏訣起了個圓境，往裡進了。
炎火風浪拍擊著光罩，發出燒灼的滋滋聲，魔力運轉間流光晶幕一遍遍重製光潔如新，我在這聲音裡掐訣加快了步伐。
還未至山頂，腦袋便一陣昏痛，這是修為消耗太快引起的連鎖反應。我匆匆一至山邊，往裡一瞧，刺目的白金焰濤裡，有一個形狀十分奇異的東西沉在岩漿裡，我尚沒看出是甚麼，但直覺我這修為應當是頂不住這炎火了，當機立斷往回趕。
方轉過頭，頭皮一陣發麻，我那神奇的第六感告訴我，有東西朝我來了。我略側頭，一道劍鋒直削過我頸邊，略有一絲刺痛，髮絲飛舞間碰上鋒刃利落的一分為二，狠狠扎入了山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