昧燼炎壑(二)
須臾,我坐在草棚裡,將那本扔在桌上名為‘八荒豔史之藏在閨房的秘辛’火辣的書看完了。博覽群書的我也不得不驚歎這本書名字火辣,內容更是辣的沒邊了,寫這書的人思維之發散,腦洞之奇行,簡直是讓人歎為觀止到驚愕。看罷完全沒有世俗的慾望,全是這兩個東西竟能扯上關係還能如此操作,學到知識的震撼。
我將那書合上,看著沉了一半的金烏好似羞怯的少女,拿山體半掩著面。殘陽如血,清風徐來黃昏的涼意,第十二次指著四仰八叉躺在茅草堆裡的人,道:“他怎麼還沒醒?”我沉重斟酌問道,“他看著有些年紀了,莫不是長眠了。”
染蘄蹲在床邊,拿茅草去戳那躺在地上老者的鼻孔,猶豫道:“八爺雖腦子不太好,但身體一直很好的。多半是昨夜又看書看久了。白天才補覺。”
我一撇他這桌子,頗有些類似火辣的書籍,看著這位八爺是個老當益壯,很是有閒情逸趣的人兒。
在她堅持不懈用茅草戳他鼻孔戳到天都黑了,這位八爺才驚天一個噴嚏打出來,震的這搖搖欲墜的茅草屋愈發淒涼,中氣十足道:“哪個王八羔子打擾我神魂小憩休養生息——”他慢慢悠悠坐起來,一抹雜亂鬍子上掛著的油漬,見著了染蘄,眼裡冒出了精光,進而又露出了一排褐黃的牙,“哎呀是你這女娃,你這來都來嘛,還帶甚麼禮呀!”
我看著迷茫看他的染蘄尚未反應過來染蘄帶甚麼禮了,手臂便被人不輕不重的按了兩把。他睜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瘦眼,臉頰凹陷,雜亂的白髮似一蓬亂草,枯黃的手指一抹油光發亮的鬍鬚:“瞅瞅這小氣質,瞧瞧這小樣貌,看看這雙小眼睛,這——”
我面無表情抬手屈指,不知道我這雙慧眼哪裡小,止住了他愈發往下看著要來摸我的動作,五味雜陳想到,難道我竟是那個他口中染蘄帶給他的禮?!
染蘄想必也是想到了這一點,她連忙站過來拉他,羞恥:“八爺!你能不能為老尊一點,這是魔族的尊上,是之前你看著那幾幅落翎草圖的創者,你不還說要奉為知己嗎?”
八爺摸著鬍子,聲如洪鐘:“誰?甚麼落翎草圖?沒見過啊!你這不是給我帶的禮啊?”他露出遺憾的神情,“你怎麼次次空手來。”他眼白翻飛,“空手來就罷了,還要打擾我在美夢中和佳人幽會!”
染蘄嘴角抽了抽:“你又忘事了!”她開始細細講述意圖喚起他的記憶,“落翎圖啊,就是……”
我看著那八爺愈發迷茫堅定的神情,生無可戀扶了扶額,我到底是怎麼想的,會覺得他知道其中的關鍵。我憶起在這之前染蘄向我說起這人竟能看透我畫的陣圖,我眼前浮現的那個白衣飄飄,鶴髮童顏,高深莫測的老人形象,再一看眼前這人邋遢猥瑣看我的目光,心如死灰閉上了眼。
經過染蘄堅持不懈描述,只差要跑回去把那幾張圖紙呈上來了,八爺也不知是被煩的不想再聽還是真的想起來了,終於露出了恍然的神色:“你說那幾張落翎圖啊,你早說嘛,早說我不就想起來了。”
一開始就說了這話的染蘄:“……”
八爺摸著被油染的發黃光的鬍子,皺眉思索間,終於有了幾分世外高人的神態,看著我道:“要讓一個神不讓其受到煞氣侵蝕,靠那個鳶娃子的說法做溶境,你也知道是不行的,就像要給他造一個殼子,讓他周圍接觸到他的煞氣經過這殼子就能自動濾掉對他不好的東西,就算真造出來了,要這樣長久經年累月下去,這殼子總有腐壞的一天。這就很麻煩了。落翎是昧燼棠的東西,你也不能時常做新的。遂你想尋個一勞永逸的法子,預備是在青冥設個大陣將煞氣澈了這樣嘗試?”
想來這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譬如他能打架可能就不太會文,能打架又會文的多半在其他方面就不行,眼前這位八爺他或許就是這樣,有點看陣的能力,他性格上就會有點小瑕疵。這小瑕疵不影響我對他當下能力的贊同,竟有人能看清我的路子,須知當時我是在往各個方面嘗試,連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要往哪個方向走,遂我肅然起敬:“八爺知道這陣怎麼起?”
他高深莫測摸鬍子:“不知道。”
我默然。不知道這麼理直氣壯幹甚麼?但我今日卻也不是為這陣來的。我將他那方全是油漬食物殘渣的案清了清,在一側找了本不是那麼火辣的書,翻了道白頁,又在地上殘渣裡掏出了只只剩半截毛的筆,開始畫東西:“八爺,我現如今有個其他的陣,你幫我看看。這個陣是不是個可行的陣。”
便將練就不死魔軍制出落翎三十三羽大致思路邊畫邊描和他說了。說罷,他面容肅然,盯著我看了好半晌,才道:“女娃,你這如花似霧的麵皮下,腦子竟如此活泛。”他那張凹陷的臉上露出奇異的光芒,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你這東西設的太巧了!”他從我手裡搶過筆,撅著屁股趴在案上沾了口水在上面添東西,“你這樣,這裡再加三素綾鏡和塵魂草,能製出一支只臣服於宿主的不死軍隊啊。”
染蘄原本高高興興看著我們討論,聞言也震驚欣喜了會兒,欣喜過後想必是想到當下這情形,意識到這支軍隊造出來,對手是誰,面色驟然有些複雜了。
我看著八爺在上面好似陀螺的轉來轉去,道:“但這個陣,人數,是有上限的罷。”
八爺疑惑的啊了聲,繼而迷茫的哎了聲,最後恍然的哦了聲,一把將筆扔了,道:“高看你了,你這陣也一般般。”他撫著鬍子,扼腕嘆息,“你這陣需要個陣源,這陣源要肩負起你們整個魔族的神魂連線,這八荒九幽,倒沒有那麼合適的。”
他撫著鬍鬚,繼而道:“哎,我聽聞你們魔族有一棵玄樹,聽著是個十分穩固強大的東西,也許可以設在那上面。”他又來了興致,將地上的筆又撿了起來,絮絮叨叨道,“我雖沒見過玄樹,但想來應當同鳳凰一族的涅槃聖地昧燼棠相似,是個一族發源之地,既魔族神魂是從那裡起,再寄託回去也沒差,便能實現和鳳凰一族迴圈往復的涅槃重生啊!”
我看著屋外繁星寂寂,偌大的玉盤懸於深藍的天幕,這座茅草棚裡燭火點點,夜風拂過,光線昏暗的抖動,回頭看他:“鳳凰一生尚只能涅槃一次。哪裡來的迴圈往復。”
八爺看著那圖,呔了我一聲孤陋寡聞,道:“魔族,這個種族,是個很厲害的種族。同其他四族都不一樣的。”他似沒想到怎麼說,未了斟酌道,“要比其他四族,高貴得多。”
說魔族蠻子低劣的多,說高貴的這我倒是頭次聽說。而在天諭先生那裡聽到的東西,也確實暗示魔族是個肩負了東西的族類,霎時八爺在我眼裡的形象又神秘高大了些,我似笑非笑道:“高貴?”
八爺撫著鬍子,另隻手拿著筆插入那頭乾枯茅草的亂髮裡撓了撓頭皮,似很難解釋:“這怎麼說呢,我其實也不太知道。只是魔族身上蘊著昧燼棠聖地裡那種奇妙的力量,這種奇妙的力量看不見摸不著,就會讓人感覺心曠神怡,真是很奇妙啊——”
眼見著他要沉醉進去了,說出這麼一段雲裡霧裡的話,我和染蘄都沒理解到。染蘄託著腮聽了半晌,終是忍不住道:“八爺,這力量你看不見摸不著,你怎麼知道有那奇妙的力量的。”
八爺冷哼了聲,賞了她一個無知小兒焉知吾等能力之深奧的眼神:“一種感覺,你這小娃不懂。”
時間已至午夜,滿地銀光裡蟲鳴爍爍。
八爺他白天才睡過整覺,現下必定是沒有瞌睡,神采奕奕,又開始高談闊論了:“知道這世界最開始是甚麼樣的嗎,是一枚混沌的雞子,盤古大神一斧子揮下,天地才初始。神族龍族這支脈嘛,是天地間第一滴水。水來萬物生,天道憐愛他們龍族倒也正常。”他大拇指往裡指了指自己,“鳳凰,天地間第一縷火。這縷火從昧燼棠裡生出,是寂滅,是消亡。火燃萬穢清。火焚舊軀,新生往往是在廢墟之上而起的,鳳凰是世界毀滅後的重啟,是不死與新的希望。”
我默默看他。染蘄也默默看他。而後染蘄側頭看我,歉意道:“八爺他是這樣的,他今天正常太久了,現在才開始胡言亂語,其實已很難得。”
畢竟八荒九幽從未寫過龍是水鳳凰是火的意象。每一族的洪荒史裡寫的鳳凰都是和龍族一般象徵自然之力生生不息的宏偉。萬沒有這樣說自己是消亡某事的。但聽著竟有詭異的合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