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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弱水之濱(一)

2026-05-28 作者:斑斕拾貳

弱水之濱(一)

和青丘的盟約簽訂,雖是靠我們強籤來的也是簽了,戰火終熄滅在了葑原這片空曠的土地上。篝火遍野,魔魔鬼鬼勾肩搭背,酣歌狂飲,盡抒得勝之喜。

我看著符生將蘇木荇扶進帳裡,有些感慨,可見我和若淮在一起這件事讓蘇木荇打擊受的有多大,倒是頭一次出了渺滄荒川他醉成這德行,我對符生道:“醉成這樣半夜他會爬起來去吹風,你要看牢他了。不然明早不知飄去哪兒會很難找。”

符生辦事一貫妥帖,小聲道了是,便在一側服侍他家君上脫衣洗漱,這接下來的非禮勿視。我撩開帳子出去了,溼冷的夜風帶著潮氣一吹,把我那點酒氣吹的浮了上來。

沒走兩步,符生在身後叫住了我:“尊上,你的畫,上次忘記帶走了。”

我一看,是個長條的物什,兩頭圓鎏金的撐柱,綢軸上銀光暗繡,是那副若淮畫的綢軸。我伸手接過,笑著道了聲好,便鬆鬆拿在手裡往寢帳走了。

也不知是我心頭想了事還是風吹的酒意氤氳,倒越走越偏,等我回過神,已走到弱水邊了。為著淘洗食材器具,炊事兵在這裡放了兩顆夜明珠用來照明。

走都走到這兒了,索性吹吹風好了。我沿著一側的石頭坐下,慢慢展開了那副卷軸。

夜明珠森冷的光線灑在那畫上,女子眼前覆著的白綾上藍色靈紋若有生命般隨著視角不同而遊動。

我見過這方白綾。是若淮那時傷了眼戴著的,他戴著的模樣,問我的那些話,我一個字一個瞬間都沒忘。

我看了那副畫很久,星辰明亮清麗的顏色在暗夜裡堪稱絕世。用筆用色無一不精細妥帖,可見執筆之人對畫中人的愛重程度。而女子眉眼間悲憫的哀愁同泠然的威凌之矛盾,非親目不可重現。

在夜風吹過弱水,風浪翻湧那一瞬間,我想,我真的不能是她嗎。這個人她有沒有可能真的是畫的我呢。

可我知道,就算所有人都將這人認成我,我自己也知道,那不是我。我沒有這樣的神態,我的眼睛也不曾出過問題,記憶裡,在渺滄荒川之外也沒有同九重天太微垣若淮神君有過哪怕一絲一毫的關係。

我甚至想,我有沒有可能真的失去過記憶,真的摔破過腦袋,導致我忘記了甚麼。但很可惜的是,我一貫能打,記憶健全且連貫,前五百多載沒有任何不對。

夜明珠的冷輝下,我手指拂過女子那身淡藍的衣裙,不論衣袍款式還是扣著小臂的金護腕,穿著打扮都跟我太像了。若這姑娘在世,我同她面面相站,大抵連禾老頭都分不出我兩。

遑論是若淮呢。

這個念頭終於還是衝破我自詡強大的心理防線冒了出來。在封月山時,我面臨著再也見不到若淮的恐懼和悔愧,又從未肖想過真的能跟他有甚麼牽扯,遂當時我卑微的希望,他只要能醒來,甚麼都是能接受的。他醒來了,且對我好成那樣,我不但如願以償了還賺大發了。我該滿足。

可大抵人就是這樣,嚐到過甜頭,便想擁有更多,貪心不足求索無厭。想到若淮當今對我所有的包容和溫柔都其實源自於另一個姑娘,他在我身上傾注的所有關心和愛意,其實都是我偷的另一個姑娘的,這真是讓人心裡怎麼想,都只覺得悲哀且痛苦。

我看著那畫上的女子,手指微不可察拽住了兩端,略用了些力,卻又在下一刻鬆懈了下去。

這是若淮畫的,畫的這樣好,澆築了他多少心血和愛意,我不忍心毀掉它。可我又真真切切嫉妒這畫上的人,嫉妒,這真是個新奇的詞,我只嫉妒過鬼族有一方很愛他們的法神,可那也算不上嫉妒,大抵是羨慕,想著魔族也有就好了。魔族沒有,我也沒有怨恨或者想著搶過來的念頭。嫉妒就會讓人沒甚麼道德,想讓其佔為己有。愛會讓人變得狹隘且自私,這是我沒想到的。這可真不像我。

我有些頹然的抱住雙膝,將那畫抵在膝頭,看著夜明珠在身側投下的那叢孤單清冷的黑影。想,是今夜喝了太多的酒,讓我有些不自控了。我是個只抓住當下而活的魔,我已得償所願,至於若淮為甚麼愛我,甚麼時候不愛我了,那是後面該考慮的事,至少現在我和他都很開心。

如果在能開心相愛時想著他愛我的原因,就會搞得兩個人不開心的同時很彆扭,這就很不好了,前面沒盡興後面又要承擔後果,一天好日子都沒討到,那不是很虧了。

我如是想著,在夜風中閉上了眼。

那夜我做了個夢,是在虛無之境裡,冰川之下,若淮蒼白憔悴的面容,以及他說的那句,我已等你很久很久很久了。

我捧著他臉,問,你在等誰。

問出問題不論是誰大抵都是想要答案的,但看著他要回答,我卻不敢聽了。所幸這是個夢,我不想聽便可以選擇醒來。

我睜開眼驚醒,弱水上方浮著一層淡藍的霧氣,攏著河面好似煙塵。

暮色四合,天亮了。

我回憶著這個夢,才想起我那半顆魔心是放到哪裡去了?虛無之境邪性成這樣,我拿半顆魔心並著修為都沒留下那個幻影?

我五味雜陳想著,如果留下來了,依現在情況不好說是好是壞。等空了去找找罷,幻影沒留下,我那半顆魔心不是屬於虛無之境的東西,也該在罷,總不能憑空消失了。遺留在外很危險,萬一誰用它起了陣過來暗殺我怎麼辦。

打定這主意,我將膝上的畫細細捲了,預備回去吃早飯,吃完飯該拔營回青冥了,也不知牽一陣怎麼樣了。

被一夜寒水侵體讓我不受控制打了幾個噴嚏,一轉頭,蘇木荇穿著身白色寢衣撐著頭閉著眼坐在一旁。

這白幽幽的鬼影,我嚇得差點兩眼一黑栽進弱水裡。

再一轉頭,符生瞪著一雙黑眼圈的眼站在旁邊,又嚇得我兩眼一黑。可見他們當鬼的走路悄無聲息確實很適合做暗殺這種勾當,兩個人離我這麼近,我一點沒發覺。

我要說話,符生屈指鬼祟的做了噤聲的動靜。我無言:“……你兩這大早上的,打招呼的方式忒特別。”

符生露出不可說、焦急略有些驚慌的表情,壓低聲音:“尊上,書上說夢遊的人不能被外力叫醒,你小聲一點不要吵到君上。”

我看了看蘇木荇,道:“他早醒了。”

符生露出不信的表情:“怎會,昨晚我一直跟著君上,他一直沒睜眼。”

我拿手肘給了坐在石頭上撐著頭的蘇木荇一手肘,聽到他悶哼了聲,對符生傳授經驗道:“你家君上真睡著了不是這德行,一般看著人模人樣時,就是醒著的。”

蘇木荇幽怨睜開眼,揉著自己心口:“甚麼叫人模人樣,我倜儻至此,一直都很人模人樣。”

符生看著我露出詭異且複雜的目光,小聲道:“尊上,你真的不能和君上——”

符生這小夥一貫愛強制我和他家君上,我拿著那捲畫敲了敲因為蜷著睡了一晚有些痠痛的肩膀連忙打斷他的話,對蘇木荇道:“大早上飄到這裡幹甚麼。”

蘇木荇唰的展開扇子,在胸前搖了搖,繼而揉了揉額角,幽幽看我道:“經年夙願一朝得償,看你在這裡傷春悲秋甚麼。”

我不確定的哂道:“我哪有傷春悲秋。”

蘇木荇支起手來看我,扇子輕搖:“小四,你心頭有事兒,給大哥說說,我給你解解憂。”

我看著他眼裡熊熊燃燒的八卦之火,嘴角抽了抽:“我沒有!”要讓蘇木荇知道我當個替身還當的全心全意樂在其中,他沒當場給我兩巴掌抽醒我,多半就是那時去罵一頓若淮會更方便。

而這兩種情況我都不是很想見到。

但蘇木荇這個人,你說沒有是不行的,他總會套出你的話來。他拍了拍身邊的石頭,和藹可親道:“小四,抱得佳人歸,莫不是跟大哥生分了?來坐。”

我看著他那笑容心頭警鈴大作,戒備的往後退了兩步,決定先發制人:“因為你,我抱的佳人的時間才拉的這麼長,我兩要保持距離。”

蘇木荇露出幽怨的表情,拿扇子指指點點我:“好你個狼心狗肺的小四,我先這樣助你,你竟是個重色輕友的貨色——”

我被他一言正中心懷,氣焰低了些,尚沒想到怎麼回他,我親愛的下屬,擇星尊者精挑細選的魔族優秀青年無愧於擇星尊者的栽培,將我從這裡面解救出來了。

他匆匆而來單膝行禮:“尊上,帳外有個叫鳶夫人的求見。”

我一愣,吾樂他娘找我做甚麼。我愣過之後,將目光掃在蘇木荇身上,他想必是跟我有同樣的困惑,搖著扇子似沒想透。

我好心提點他:“……你是不是把吾樂打的個半死才放回去的。”我委婉道,“終於重傷不治,一命嗚呼魂歸九天了,她來找你報仇。”

蘇木荇站了起來,深以為然頷首,嘆道:“很有可能。”而後帶著符生走了。

他走的如此瀟灑,以至於我根本沒反應過來把這個罪魁禍首帶著一起,他就走遠了。我只得回頭看向那位擇星尊者精挑細選出來的優秀青年,不確定道:“你確定她是來找我的嗎,魔族和鬼族昨天駐紮在一起了,有沒有聽錯,她其實是來找蘇木荇的。”

優良青年擲地有聲:“不是,她確實說的是要請見尊上。”

我又不確定道:“你確定她說的是請見,而不是甚麼償命還我兒鳥命之類的?”

優良青年一愣,似也猶豫了,猶豫過後,擲地有聲:“確定。”

我只得憂心忡忡卷著那副畫去前面待客的大帳了。想著她總不至於是要佯裝友好趁其不備來行刺行刺我?

依著我的性子,吾樂這少爺被蘇木荇打了一頓教育了他做鳥的道德,我是很贊同的,如果不是才同他們神族青丘簽訂了止戰協議,且看在凰後又一直對魔族重禮相待,照顧良多,我其實不是很想見鳶夫人。

被那麼折騰一頓,我醒來沒直接給吾樂一槍讓他當場魂歸九天算我深明大義。若不是若淮在裡面,我這條小命真交代在那裡了。須知我的命十分金貴,家裡就我一個獨苗苗是有玄樹要繼承的,我若一命嗚呼了,要禾老頭那把年紀續絃再生一個,我覺得有點為難他了。

長這麼大,頭次被個見了兩次的青年誆的團團轉。真是想想都丟青冥的臉。讓人唾棄啊唾棄。

遂當鳶夫人一點沒眼力見毫不感恩我是因為兩族面子才接見她,還說出那驚世駭俗的話時,我端著茶很久沒說出話來。

我懷疑我耳朵它可能出問題了。須臾,我重複道:“你說讓我隨你回梧桐鄉,隨一下吾樂的心意,能讓他開心一點好快點好起來?”

我沒給他一槍全算蘇木荇動作快,而後面知道若淮已給過他一劍了,他委實再受不起我的一槍才作罷。看起來鳳凰一族都很是有我行我素唯我獨尊的氣質,從不管別人怎樣,自己想要完成的事排除萬難都要完成。我聽罷,為他們鳳凰一族理直氣壯到這地步感到震驚,繼而和藹微笑,衝一側的魔兵招手:“來,送客。別耽誤了開飯。”

鳶夫人抬手止住了過來的魔兵,聲音凝重:“禾姑娘,樂兒確實對你做的不對,他也很後悔,以至於要拿那條命賠你啊。他身負重傷又心神鬱結,只剩一口氣吊著了。我也是沒法子了,只能來求你。”

她聲音放輕了些:“樂兒本性不壞,只是遇見你,情之一事總讓人失控,他已悔過了。”

我支著手喝了口茶,道:“鳶夫人,你說的這些事同本尊好似沒多大關係。若世間所有的錯事都能用輕飄飄一句悔過掩蓋,那這世間風氣得有多明朗。”

我放下茶杯:“我們要開飯了。想必魔族的飯菜不會合你口味,就不留你了。”

鳶夫人抬手又止住了近身的魔兵,她屬實有一身睥睨的氣質,不然也帶不動鳳凰一族的鳳尾兵,遂擇星尊者精挑細選的族中精銳瞥了我一眼後見我沒甚麼反應竟也很是聽話的沒繼續把她拖走。她站了起來,聲音冷了些:“禾姑娘,你手上沾上樂兒的鮮血,你知道我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側眸去瞧她,覺得她挺好笑的,哪有求人是這副威脅的調子,求人都該是執禮尊者那副上道且謙遜的氣質,道:“鳶夫人,本尊也告訴你,本尊這雙手最不怕的就是沾血。”我將茶杯倒扣在桌上,淡聲,“本尊已很給你們鳳凰一族面子,對吾樂也已很仁慈。實話說,長這麼大,本尊還沒受過那樣大的欺辱,若不是忙著處理魔族的事,若不是鬼君先出了手,你家寶貝兒子的鳳凰血早拿來洗銀衣了。”

我不耐道:“不送。”便轉過頭不想再看。

身旁傳來腳步聲,魔兵聲音粗冷:“得罪。”繼而鳶夫人一聲不吭被拖走了,拖到帳門口,我聽見她道:“若淮神君。那副畫,是若淮神君畫的罷。”

我一愣,轉頭看她。屈指止住了魔兵的步伐,瞥了眼放在一側的綢軸:“你認識這畫?”

鳶夫人嘆了口氣:“先把我放下來。”

我依她所言,揮手讓他們將她放了下來。

鳶夫人整了整衣冠,沉默了良久,才道:“看來染蘄說的是真的。只是聽見名字,你都會止步。樂兒確實沒機會了。”

我莫名看她:“你到底認不認識這幅畫?”

鳶夫人搖頭:“我不認識。只是知道太微垣的青玉綢。水火不侵,外力不破,永保鮮色。猜測罷了。”我委實不知道太微垣的綢軸這麼厲害,這樣看我昨晚就算真動手撕,也極大機率是撕不動的。

我默了一會兒,看著眼前這場景,我多餘聽她說。眼看著我要抬手示意了,她似有些艱難開口:“鳳凰一族涅槃聖地,燼土同青冥相仿,我有個法子,或可以助你淨澈青冥的煞氣。讓一個神不受青冥煞氣侵蝕,借用金羽翎涅槃的方式,為他設一個溶境。只是有些麻煩。”

“麻煩沒關係。”我飛快道,繼而坐直身體狐疑,“保一個神不受青冥煞氣侵蝕,要一點侵蝕反應都沒有,你確實能做到?”畢竟這事我聞所未聞。

鳶夫人頷首:“可以。這涉及到鳳凰一族立足之基,鳳凰一族知道的就那麼幾個。只要尊上和我去梧桐鄉,救我兒一命,法子雙手奉上。”

聞言,我又慢慢坐了回去,吾樂所求無外乎是那些事,我總不能為了若淮不受青冥煞氣影響把自己倒貼出去,這不就得不償失了。

鳶夫人大抵是個很能看人眼色的鳳凰,遂很快察覺到我的疑慮,道:“禾姑娘意屬神君,你同樂兒是方孽緣,強求不來我也不會讓他再強求。解鈴還須繫鈴人,我只要禾姑娘去勸勸他讓他死掉那條心,吃藥養傷,留下他的命就好。”

這條件,簡直無法拒絕。要知道若淮雖住在封月山,但那一大片山委實有點冷清,雖有片桃林但離青冥忒遠,遂可以經常去住住,但不能長住。畢竟我還要守著玄樹在青冥辦點魔尊該辦的公務,便不可避免若淮要來青冥陪陪我,但他是個神,在煞氣裡待久了會很不舒服,這就同我想讓他開心快樂的多陪陪我的念頭相悖了。

如今竟有個送上門的法子能解決這事。焉能不答應?

遂同擇星尊者交代了事情,送別了蘇木荇,我便同鳶夫人踏上了去梧桐鄉的旅程。在路上我想了想這事要不要和若淮說,那東西不知是真是假,也不知做出來有沒有效果,要讓他知道我委屈自己去規勸吾樂,是為了他不受青冥煞氣影響,他多半不會允。

所以這事不必特意告訴若淮。待把東西做出來,我拿給他看,再趁他心軟的一塌糊塗之際和他商量一下我們日後長住青冥短居封月山這個打算,他答應的機率就會大大增加。這趟是個很划算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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