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紡山脈(四)
片刻之後我行在枯枝敗葉之中,四周深林莽莽,偶有獸類的叫聲和眠鳥啾啾,聽著吾樂在耳邊喋喋不休:“萍水相逢,萍水相逢你不敢拿真面容見他?你們一定有甚麼故事,你和我說,你和我說啊——”
我被他鬧的心神俱疲,選了個高大的樹縱身躍了上去,手枕在腦後閉目:“你既知道我是禾清影,我也告訴你,我脾氣不大好,你再這樣嘰嘰歪歪,我會把你的毛扒光了烤了。”
吾樂也縱身上樹單手吊在了一側樹杈之上,飄在我旁邊,語氣幽幽:“你不和我說,我會一直這樣煩你。”
我心頭生出一股煩悶,聽到他繼續幽幽道:“想必你也看出來了,我在鳳凰一族是有點地位的,你若敢把我毛扒光了烤了,你們魔族甭想得到好。我聽聞你們現在才遭天災,應該抵不住鳳尾軍的鐵騎。”
我那絲煩悶偃旗息鼓,漫上不耐,側頭看他:“你就這麼八卦?我們初見,你就對一個陌生人的八卦如此上心,你們鳳凰一族有沒有點正經事做了?”我痛心不已,“若真這麼閒,修修炎火之術不行嗎。”
吾樂像是想起了甚麼,眼裡亮了一瞬,道:“對了,說起炎火之術,我現如今炎火之術修的還不錯,不如我們來試試?”
意識到我能有個光明正大的機會揍一揍這隻喧譁的鳥,還不會被追責,我欣然同意。
沒過幾招,吾樂捂著臉在一側暗自垂淚。我收了銀衣,見著他這副月下美人落淚的模樣,心頭不忍寬慰:“輸了倒不是你修的不行,只是我這種程度的魔,她不是一般人能打的。”
他依然捂著臉在一側垂淚,我只得繼續道:“哎,我也不是說你是一般人,總之你修的挺不錯的,是我見過的鳳凰裡面修的最好的那個。”為了安慰他,我只得貶低下自己,“我嘛,在魔族總是打架,要比你們略多些實戰的經驗,你若多實戰一下,也會同我一樣厲害的。”
吾樂掀開手,來瞧我,略有些鬆動:“當真?”
我誠懇頷首。他盯著我看了半晌,似羞似恥的嘀咕了句原來這招真的有用。我疑惑的嗯了一聲還沒問甚麼招有用,聽到他悶悶道:“你在青冥,一直在打架?”
我回憶了下:“有一段時間沒那麼勤的,最近打的比較勤了。”我寬慰他,“你若要想實戰提高提高,可以來青冥,我可以替你安排兩場。”這是真的,我巴不得有個誰能替我打一打架,現在魔族正差人,阿魄一隻虎明顯不夠用。
吾樂依然捂著臉,悶悶道:“那你和我說你和若淮的事。”
我五味雜陳,我沒想到吾樂這隻鳳凰,他的八卦之心如此劇烈,這麼久了到了這個時候,還不忘這回事。
我沉默了片刻,吾樂掀開手又看了我一眼,聲音平靜:“我打不贏你,我有何臉面當鳳凰,我要去死。”
我心頭一跳,我自不可能讓他去死,更不可能讓他帶著一身被銀衣打出來的傷去死,遂我忙阻止了他道:“行了告訴你!”
吾樂目光炯炯來看我。
我撓了撓臉,含糊道:“也不是甚麼大事,只是三百多年前,我曾和他在渺滄荒川一同上課,看上了他,繼而追求了他兩年,沒追到罷了。”
吾樂面色青青白白有些差了,他咬牙道:“都是三百多年,你還記得他!”他重音落在他字上,有些忿恨不平。
我嗨了一聲:“畢竟沒追到嘛,印象比較深刻。”
吾樂似被氣到了,深吸了好幾口氣,我撓了撓臉,繼續道:“如今他說與我萍水相逢,大抵就是萍水相逢罷。若淮是個頗高風亮節的神,我以前做了些欺辱他的事,現如今還是不要見面的好。”
吾樂盯著我看了片刻,道:“悵然若失。你還愛他。”
我無言:“你從哪兒聽出來的?”
吾樂轉過了頭,冷哼了聲。
我撓著臉:“只是有些拉不下臉。再則,愛不愛的,我兩都不會有甚麼結果啊。”
吾樂像是覺得我說的有理,轉頭看我,似想起了甚麼,吞吞吐吐道:“神和魔,也有好結果的例子的。”他繼而飛快道,“但你和若淮神君確實不會有甚麼好結果。他是個無情無慾的真神。”
我不想再說這個話題,擺了擺手敷衍:“也許吧。”我翻身上了離地面不高的一個樹杈,仰面躺著看樹影幢幢裡如墨的天幕。
吾樂放下了手。挪到我身邊繼而涼嗖嗖看我:“你說,我是你見過鳳凰裡炎火之術修的最好的,難道你見過很多鳳凰嗎?”
我沉吟了片刻,道:“那倒也沒有,只是之前我曾去過你們族裡,交過些手。”
吾樂盯著我:“和誰交過手?”
我只覺這鳳凰太過八卦,甚麼都要問到底,揉了揉眉心,道:“就你們那些少主少君之類的。五十多個,沒一個修成大統的。”意識到我說出了甚麼不利於鳳凰一族和魔族團結友愛的話,我連忙補充道,“但你確是裡面修的不錯的。再則我上次交手也是三百多年前了,想必現在你們鳳凰一族開枝散葉更甚,而炎火之術都應該修的很成火候了。”
吾樂沉默了很久,方道:“你既去過梧桐鄉,在梧桐鄉,沒遇見甚麼讓你難忘的人難忘的事嗎?”
他那沉默,沉默的時間過長,四周一片漆黑的寧靜,我趕了幾日的路疲累襲來尚在昏昏欲睡,聽到他問腦子裡確實想起了一樁模模糊糊的往事,嗯了一聲:“有呢,說起來你們少鳳印,還是和我同生共死過的呢。”
睡意襲來,我不確定道:“不過現在不一定是少鳳印了罷。說起來,我還挺對不起他的。”
吾樂聲音輕了些:“為甚麼?”
我翻了個身,將姿勢重新調整了下,把手枕在鬢邊,含糊:“想起來,我那時對你們也有偏見,拔了他的毛還傷了他的心。說的怪難聽的。”
吾樂沒再說話,我強打著最後的精神道:“你快回吧,我要睡了。就不送你了。”
便不待他回答,進入了黑甜的夢鄉。只是若淮那句平靜的萍水相逢,好似帶著微微的刺每每想起,都會覺得有點痛癢。不算難受,只是有點硌人。
我和若淮算得上萍水相逢嗎?其實連萍水相逢都算不上罷,同窗多年,我對他做的那些無下限的事他不恨我便算好的了。如今能得他一句萍水相逢,應該是好結局。
我又翻了個身,渾渾噩噩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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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林中尚有晨露的潮氣,我想翻個身,翻了個空,意識到我這是在樹杈上,便驚醒了些清明。
清明之中,想起今天要去找那虛無之境,又迷迷糊糊想起若淮,繼而想起他也要去虛無之境,而好的是,他們聽著已找到虛無之境了,那我只要跟著他,便能不費吹灰之力找到這境進去了。
我為我毫不清明的腦子還能想透這事欣慰了下,心頭大事落地,我坦然而眠。又在下一刻想起若淮是個按時卯時三刻就起的好學生,這麼多年他的作息習慣有沒有變,這不好說,可若是變了,依著那些傳他的傳聞,那也只會起的更早。
遂我閉著眼,清醒了下腦子,坐了起來。
不管他變沒變,我現下都要去找到他繼而不動聲色跟著他了。跟蹤人是個細緻的技術活,要讓若淮不發現,那就得更細緻了,反正不能發生在其路上偶遇他這樣不細緻的情況。遂最好是從一開始就跟著他,避免在找他的路上發生不細緻偶遇的狀況。
我渾渾噩噩睜開眼,對上了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
這雙眼睛又大又圓,水潤黝黑,是雙很好看的眼睛。但在這昏沉的暮色裡,呱呱鳴叫的林鳥中,它離我那麼近就顯得有點詭異了。
我還沒動,她卻哇的一聲跳開了,哆哆嗦嗦指我:“睜眼了睜眼了!”
我視線在四周一掃,嘴角一抽。
這位高調且有錢的鳳凰吾樂,把他的簡易寢殿搬到了這裡了。我看著那高高聳立的木床和十層棉絮,還有位列在側鴉雀無聲的鳳尾軍,很是為他們的專業素養折服,大晚上這麼折騰還沒讓我聽見,可見他們是支訓練有素的隊伍,在吾樂的手下,想必是經常幹這種事,已幹出經驗了。
我坐在樹枝上,看著吾樂撐著頭坐在床邊雙眼佈滿血絲在看我。我看著他那厚厚的床榻,略有一絲惋惜,可見他們這主子根本沒受他們這支訓練有素隊伍的勞動成果,這是一晚沒睡。
我看著那雙又圓又大眼睛的姑娘鬼鬼祟祟到了吾樂身邊,瞅著我,好似看甚麼稀罕玩意,道:“少君,她睜眼了。”
吾樂眨了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扶額嘆息:“我看見了。”
我揉了揉躺的有些痠痛的肩膀,從樹枝上躍了下來,悲憫看他:“你這是一晚沒睡?”我瞭然,“你們這族,若是認床,下次打獵不要出來這麼久了,當天就回吧。看你眼睛紅的。”
那大眼睛的姑娘梳著一對圓髻,想必是吾樂的侍女,她在一側激動道:“少君!她說話了她說話了!”
我再也忽視不了這個大眼睛的姑娘了,我不知道我這麼個大活人為甚麼說個話睜個眼她都好似見著母豬上樹的動靜,遂我和藹道:“我不但會說話還會罵人呢,你想不想聽聽?”
那位大眼睛的侍女她捂住胸口,神色激動顫抖:“少君!她,她還說她要罵我——”繼而身子一頓,面色通紅直挺挺倒了過去。
我大吃一驚。我自知我有點惹人生氣的本事,罵人其實不大行,但從未遇過我還沒開始罵,只是裝腔作勢預備罵一下,這人就受不了倒了的狀況。
我略有些百感交集:“這麼不經罵嗎,可我還沒開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