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眠居(二)
我曾去見過煞咒尊者,她面容蓋在幡經之下看不清表情,但聲音沙啞哽咽,她說如果我們再繼續下去,還會有更多的災難降臨。她很傷心,為遭受洪災受苦的魔族,青冥這片土地傷心。我知道那是真的傷心。我原本滿腔的怒火在看到她那樣子時,煙消雲散。
煞咒尊者她不是個壞魔,她真的熱愛青冥這片土地,也是真的覺得魔神發怒了。她好似真的跟青冥這片土地靈魂相融,她感受青冥的一呼一吸,是魔神的傳音者。在她那裡,我們才是傷害青冥,魔族的壞魔。
她祈求我們不要繼續下去了。可我們已不能不繼續下去了。眼看著地裡結出的果子越來越好,大家同其餘四族也開始做生意往來,煞氣雖依然肆掠,但大家都知道青冥也會有開滿花的一天。
我們站在不同的位置,都選擇做自己覺得正確的事情。
擇星尊者一直是站在我們這邊的。他當時提出了很殘酷的一個想法,便是,魔族九百多部分裂,各有異心,唯有以暴政收歸,鐵律下舉全域之力才能做成這事。統一是發展的前提。
我知道他在暗示我。我沒有接受暗示,因為這種事,我其實不是很想做,我是個很不喜歡束縛的魔。我可以幫著執禮尊者去種好吃的瓜果,讓魔族過上好日子,卻不想實實在在揹負上這樣重大的責任。我畢竟只是只守著玄樹,沒事想出去鬼混下的閒散魔。
要做也是執禮尊者去做,可執禮尊者已經老了,他整日整日憂心種在地裡的那些瓜果,回來的肉獸養殖情況,最近經洪災,更顯老態。他做不了那個能以暴政約束魔族的魔。
我心態轉變是在第二年,滄水枯竭,蟲害肆掠之時。就像煞咒尊者說的那樣,我們繼續做下去,魔神繼續發怒了,地裡的東西,餵養的肉獸,連觀賞的景樹不是被遮天蔽日的潮蟲吃了,就是被恨土氾濫的口絲吃了,天災人禍,層出不窮。
憤怒的魔眾們將上識階圍了個水洩不通,要將執禮尊者這個惹怒魔神的罪魁禍首祭青冥,以平魔神之怒,降下安寧。
執禮尊者坐在他那簡陋,只有兩三步就能踱完的房間,佝僂著身子對我道,也許我們真的做錯了。魔族世世代代,只能這麼活著。
我頭一次那樣明顯的看出,執禮尊者真是個老魔了。他老的不能再老了,連走路都是蹣跚的。
他做了那樣多的事,殫精竭慮,不求回報,現在還要為了平息這勞什子的怒火去祭青冥。
我很憤怒。我心頭只有三個字,憑甚麼。憑甚麼魔族只能這麼活著?我們甚至沒有求誰讓我們過好一點,我們只是想靠自己過好一點,憑甚麼不能活好一點。這世上如果真有魔神,那我也要和他幹到底。
於是我推開門,對著吵吵嚷嚷憤怒的人群,說出了那句我為之奮鬥了上百年的話:“我要一統魔界!讓所有的魔,都必須過上好日子!”
擇星尊者在一側激動的熱淚盈眶,掏出了史書:魔歷五千八百二十四年春分日時,天陰,東南煞風八級,上識階,伴隨著滾滾咒罵聲,魔族九百五十八部割據分裂局面迎來統一生機。
擇星尊者他就是那樣相信我,相信我能打贏九百五十八個部落,成為那個統一魔族的魔尊。
我說完那話之後,突然有些理解我那位人中龍鳳魔中霸王的刀哥了,想必他從小跟著他父親執禮尊者,看過太多次他父親為了做成一件事,到處求魔商議的慘狀,所以想著若是所有魔都聽他的,執禮尊者就不必低聲下氣去求魔,直接一道命令不想幹也得幹了。
回到玄樹的院落,我通知了下禾老頭,告訴他我要去幹這件大事了。禾老頭在得知了他好友執禮尊者並沒有被祭天而是好好的還待在上識階讓阿魄護著的,面色緩和了些,繼而想起我說的其他話,沉思了片刻,問我,那以後還回來吃晚飯嗎。
我道這段時間不了,這段時間恐怕打架會多一點,太難往返了。以後事兒辦完了經常回來吃飯。
禾老頭表示了理解,便囑咐我別把魔打的太慘,放我出去做這件大事了。
擇星尊者他從那時起便拿著個羽扇跟在我旁邊,一副世外高魔模樣為我進言獻策,隨我走遍了青冥九百五十八個部落,並時時記錄我的英姿。前些時候他還記,後面發覺我動起手來十分毒辣無所不用其極,毫無一明君的仁慈,為了維護他的眼光,他選擇了不記。
擇星尊者一直堅信我就是那個能一統魔族的魔。
事實證明,他沒看錯魔。
經過一百八十多年的征戰,我成功打服了青冥大大小小九百多個部落,拜尊位,立契點,正言通寶,確定共有日月曆,嚴格法制,統一了魔族。
要是隻是打服他們,其實用不了這麼長的時間,主要是在這期間,我還要繼續之前執禮尊者做的引進瓜種養殖肉獸的事,我一繼續做事,魔神就發怒,他一發怒,就有天災人禍。所以我在堅持統一的路上,還要救災,譬如發洪災了就打到附近的部落壓著魔去疏通,滄水乾涸了就逼迫他們另找水源或是掘土挖渠,有蟲害了就打到附近讓他們趕快滅蟲,你說你不知道怎麼滅蟲?那沒辦法滅不了蟲沒吃的那隻能滅你吃了。
在我這樣堅持不懈你不行那你就去填恨土的暴力手段之下,魔族居民的智商大大提高,很是會借用書籍或者尋求外來幫助解決問題了。魔神他大概也是怒累了,發覺搞不死我們,暫時放過我們,沒那麼愛生氣了。也大概是魔域居民也都處理出了經驗,天災就那麼些,要麼乾旱要麼狂沙要麼洪災,要麼蟲害。而人禍,在擇星尊者的英明神武之下,沒魔能做出逃出他眼睛的禍患,而被抓到送到我手裡那結果一般是不怎麼好的,所以越到後面,我們越來越順了。
我自覺我們在這場和魔神一百八十多年的博弈裡,稍微看見了勝利的曙光。
青冥被各種災害折騰的面無全非,又重新煥發生機。那些五顏六色各式各樣的瓜果終長滿了魔家後院,肉獸園子相繼開張,擇星尊者將執禮尊者重新請出山,讓他牽頭做和其餘四族商貿往來,賣的是魔域裡一種紡織品,是用一種幻菇的皮織的,想要甚麼顏色就是甚麼顏色,很得妖族和精靈族的喜愛。
執禮尊者很開心,他自我一統魔界以來,好像又年輕了不少,很是誇獎了我一番後生可畏魔中翹楚。我累的要死,只想回家吃飯。但擇星尊者他這個為魔族鞠躬盡瘁的魔,他想讓我也為魔族鞠躬盡瘁,所以他不許我回家吃飯,他每天都推很多東西給我看,哪個部落不服了哪個出去走商又發生爭鬥了肉獸賣了多少錢了虧了掙了其他族的東西要不要引進了,連魔族裡面盛行神族文化,他也不許,要拿給我看,讓我嚴厲制止。
我很無奈,又沒辦法寒了擇星尊者的心。遂我很認真的當了一段時間恪盡職守的魔尊。
看著魔族欣欣向榮,我很是感嘆可以卸甲歸田準備把這個魔尊推給擇星尊者噹噹,畢竟每天把我按在案頭批摺子,再沒時間出去鬼混,我這個正值青春如花似玉的美少女一個風月都還沒滾過,我很幽怨。
我這樣沒出息的言論讓擇星尊者不顧身份把我大罵一頓,說我無有遠志,魔族正是上升時期,豈能沉溺於眼前安逸,茍且於日。並說現下有個很重要的事要做,便是要去一向偏居一隅的鬼族拉拉關係做做生意。他們那裡頗有些礦產,很有錢。
我自知道鬼族很有錢。
我聽到前面有些忍無可忍想打斷他,聽到後面忍住了,甚至有些喜形於色:“鬼族的縹緲法界,沒人找得到,怎麼進去拉關係。”難道我竟有機會去找蘇木荇鬼混了!我躍躍竊喜。
擇星尊者道:“鬼族各方勢力爭奪鬼位,把縹緲法界的界環打壞了,在溟荒顯形了。”
我大驚,我沒想到一晃兩百多年過去了,蘇木荇他爹死了這麼久了,這攤子還在爭奪。可見他們那裡確實很有錢且個個都有實力。
我有些疑惑:“既都在爭奪鬼位,我這怎麼去做生意,他們自己都一團糟。”
擇星尊者恨鐵不成鋼:“尊上!我們趁的就是這危,要讓他們平穩下來了,我們還怎麼強取豪奪他們那礦?你知道在他們幽安淵的地界,陰兵對入侵者是無敵的嗎?錯過這個機會,幽安淵裡那些龐大的金銀、各種類晶石礦群,我們怎麼得到手?”
我悟了。擇星尊者他這是想讓我趁鬼族內部動盪,行一波鷸蚌相爭漁人得利的勾當。我在渺滄荒川受了十年的素質道德教育這行為讓我良心有點不安:“我們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