邠懲文殿(五)
我這清閒日子很快被蘇木荇每天傷春悲秋的嘆息打斷了。
我坐在桌邊,見著蘇木荇端了酒,在四周鬼飄,一口灌了,悽風冷月道:“小四,你說,這些精靈,她是不是沒有心?是不是沒有心!”
我麻木撐著頭,灌了口冷漿。
蘇木荇面色悽悽:“快問我!”
我麻木開口:“她又對你做甚麼喪盡天良的事了。”
蘇木荇負手,慢慢搖著扇子,傷春悲秋一歪頭:“兒女情長,不提也罷——”
我剛站起來的身子被他一折扇壓了回去:“但你硬要為我解愁,我也可以勉為其難和你說說。”
我麻木的又灌了口冷漿,聽他控訴了半個時辰因為他沒記住冷瀟愛吃的食物和走路時沒牽著她而導致的這場決裂。聽罷,我又灌了口冷漿:“我想死。”
蘇木荇感動眼:“小四,你竟如此能感同身受?”他感嘆的拍了拍我的肩,“不枉大哥平日那麼疼愛你,這樣,明天,你幫我個忙。”
我源源不斷灌冷漿:“你知道這已經是你這十天,讓我去伏擊她營造英雄救美橋段的第五回了嗎?”
蘇木荇呔了我一句:“招數不在新管用就行,這種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事,你個純情小魔懂個屁。”
我揭開漿壺的蓋子,提起來咕嚕咕嚕灌了半壺,意圖把自己灌死了之。
蘇木荇忙來阻止我:“你為大哥傷情也不用傷情成這樣,這他們自制的釀漿挺烈的——”
我放下漿壺,被嗆得咳了下:“自制的?!”
蘇木荇心疼的捧起來抱著,晃了晃剩下的半壺,哀怨:“那渺滄大陣放你手裡了,誰破得了,誰能出去?!可不就只能自制!”
我手指插入喉嚨開始乾噦:“毒——”
蘇木荇抱著漿壺站在一側,瞅我,我往一側一倚,支著額頭,虛弱道:“不行了,你這自制的酒釀有劇毒,我明天不便參與你兩的小情趣了,你另找他人吧。”
蘇木荇面露猙獰,抱著那半壺漿酒往我嘴裡塞:“好個傲骨錚錚的小四!既不能為我所用,那隻好一殺了之!”他咬牙切齒,“劇毒,劇毒是吧——”
一番打鬥之後,我將桌上最後一壺的底兒倒進不省人事的蘇木荇口中,扶著桌子坐了起來,察覺臉上連同脖頸都熱了些。
我扯開衣領,散了散熱氣,低頭去看蘇木荇:“別裝死了,我不會揹你回寢殿的,滾起來。”
蘇木荇躺的闆闆正正。
我扶額,察覺一陣一陣熱浪襲上來,心頭想起那群狐朋狗友,大感不妙,他們自制的酒釀那能是甚麼好東西。我還喝這麼多。
我屈指搭在脖頸上,察覺著指腹之下奔騰的滾燙血液,閉著眼數了數。只是快了點,應該沒甚麼大礙。
我手指搭在上面,便不由自主想起那日蓮箬的動作,連帶著她給我下的東西,還有這件奇怪的事,竟就這樣無聲無息揭過了。而我一個有用的資訊都沒得到。當真就這麼吃了個啞巴虧。
我嘆了口氣,將手蓋在臉上,倚在桌上撐著頭,感覺熱浪襲過全身,有些汗津津的潮氣。
我捂住了臉,才發覺不對,我兩隻手都捂著臉了,那我脖頸上的手指怎麼還在?!
我心頭一陣寒氣騰起,手下一握,銀衣在月下閃出寒冷的鋒芒,負手一抬,從我背部朝人影直削而去。兩根手指好似冰稜,又冰又硬鬆鬆一敲我手腕,我吃痛一鬆,聽見了玉衡的脆鳴。
我面色一僵,餘光一掃,見著一席雪白暗星的衣袍,做了孽了,是若淮。
我連忙收回了銀衣,預備站起來,腳下踩中漿壺滑了一下,撐住了桌子。
撐住桌子,我卻一動都不敢動了。因為若淮伸手,扶住了我。
這這這,他這是預備趁我不備給我兩劍砍了?!
我正滿腔防備時,聽見他道:“喝醉了,也是個近身就打的性子?”
他好似覺得我喝醉了?這情況,我才又欺辱了他,又拿槍打他,確實有點棘手,那醉一醉也行!我當機立斷雙眼一閉,沉沉往下倒去。預備在蘇木荇旁邊那個空地躺一躺,等若淮走了我再起來。
若淮沒讓我如願,他伸手將我扶穩了,將我帶著偏離了我原本要去躺的方向,鬆鬆放在桌邊坐下了。
我裝醉裝的呼吸均勻。
須臾,我呼吸滯了一下。心頭湧出活見鬼了,若淮被甚麼附身了的念頭,因為若淮好似在摸我臉?!
有根手指撫了撫我面上的髮絲,將其挽在了耳後,若淮像在看我,細細看著。我被看的七竅生煙還要保持平和,十分後悔做了裝醉這個決定,這若淮要是給我臉一劍,我看不見確實有點接不住。
須臾,他輕輕嘆了口氣,道:“清影,我不知該不該信你。”
我滿心戒備滿懷疑惑,信我?信我甚麼?我說甚麼了你不信我?
他手掌慢慢貼在我臉上,手指冰涼,手心涼意沁人,貼在我滾燙的臉上,略有一絲舒適。我要不是閉著眼,告誡自己是在裝醉,我只怕要當場彈起來按著眼前這人看看這層皮下是不是若淮了!這,他這到底預備對我作甚?
難道是準備扒我臉皮?要先驗貨?
我心跳虛了些,聽見他繼續道:“我不想再經歷一次之前的狀況。”他撫著我的臉龐,動作很輕,好似生怕把我嚇醒了,“這次,我想自私一些,只站在原地等你。”他聲音輕了些,“清影,你能不能再主動一點,堅定一點,讓我確定是你,能毫無顧慮的把我那顆心交給你。”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頭頂十二道天雷滾滾劈下,給我劈的外焦裡嫩,轟隆巨響之後,甚麼都聽不見了。
若淮,他這到底在說甚麼!
我腦子壞了還是耳朵壞了,我怎麼聽著,他像是要把心給我?!
下一刻,我整個魔都麻在了原地。
額頭有溫軟的觸感,混著寒梅的幽香輕輕落下,若淮清潤的聲音響在咫尺之間,他道:“好夢。清影。”
一直到若淮走遠了,我才趴在桌上睜開了眼。身上背上嚇出了一層薄汗,在悠涼的夜色裡,微風一吹,透心的涼。我打了個寒噤,酒氣全被蒸沒了。
我渾渾噩噩,將桌上的漿壺立了起來,又把它推倒,站起來又坐下,在附近傻掉的踱步,幾次三番,我定了些才坐了回去。抬手,撫了撫額頭,回憶起了方才的事情,若淮,他親了我?!
他還要把心給我!
我吞了吞口水,掐了掐自己的臉,這不是夢。
若淮他這個光風霽月的神,凌傲枝頭的寒梅,他好似喜歡上了我這個男魔?!
我掐著臉,苦大仇深,我作大孽了!我怎麼能讓若淮喜歡上一個男魔!我——
在這一灘漿糊之中,我又清明瞭。我不是個男魔啊!我是個女扮男裝根正苗紅的女魔啊,若淮,他在我當男魔時就要把心交給我,他竟喜愛我喜愛到這地步了?還是有些特殊的癖好?
可若淮,他那樣好,而愛這個詞,在他那裡也許根本就是不受限制的。也就是說,不論我是男是女,他都想把心交給我?!
這念頭一起,我心頭那被強壓著的悸動和歹心都冒了出來,我竟,真的還有機會正大光明,理所當然的抱他?不止一次,不止一息嗎。
我捂了捂跳的有些駭人的魔心,想到能時時和若淮在一起,我能抱他,牽他的手,在他旁邊隨意幹甚麼,突兀笑了。我從未有那麼強烈歡喜的感覺,連自己的手都不由自主的在抖,而我還沒發覺。
我按住脖頸的xue位,深吸了好半晌的氣,才止住愈發不受控制的手腳,細細回憶他的話。若淮,他不討厭我,他竟是喜歡我?!
我會主動,堅定到讓他確定,我是他能交付真心的人。於是從那晚我開始了每天上趕著追求若淮的日子。
我那日沉浸在美夢成真的狂喜之中,完全沒想過,若淮這個高風亮節的神,被我以往那頓欺辱,而他又沒有言卿那小眾的受虐傾向,他到底是為甚麼,會喜歡上我呢。
我看多了凡間的話本子,認定若淮就是我命中註定的那個人,不論我做甚麼,怎麼對他無下限,他都會包容拂過,繼而看透我男魔的外表愛上我良善的內心。我就是這樣值得愛的魔。
可一直到若淮離開渺滄荒川,他對著我那樣上趕著的追求,都沒有明確的表示,能把他那顆心毫無顧忌交到我手裡。我確實時時跟在了他身邊,卻再沒機會抱過他了。
若淮離開也並未同任何人告別,只是突然,宋雲樞說,神君歸位了。我便再沒在渺滄荒川見過他。我回憶起種種只能私以為若淮大抵是說來洩憤的,我欠他良多,他開這玩笑耍耍我也無可厚非,我沒放在心上,畢竟我是個很良善的魔。而我本也對他有歹心,我已努力過,對得起我那半顆躁動的魔心了。
回了青冥,我統一魔族,幾百年倏爾而過,因青冥煞氣有異,又在虛無之境遇見了若淮,冥冥之中,好似我們真的就是彼此的命定之人,就算不想遇見,命運也會揮筆讓其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