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滄荒川(五)
他對上我的目光,略一撅眉,像是覺得這畫面髒了眼睛,很快挪開視線,和人走過山石,不見了。
我看著人不見了,才後知後覺聽見掛在我身上這人在說話,壞事的情況是,她已說完了,我沒聽見之前她說的甚麼,只聽見她結尾說的一句:好不好?
可現在我兩離這麼近,她都掛在我身上了,我要是說一句抱歉我剛看美人去了沒聽清你再說一遍,恐怕待會兒場面不會很好看。
我心神急轉,想著她做的這些事,那必定不是個對我好的事,拒絕最好,於是鎮定道:“我覺得這件事還需要斟酌一下,你先下來,你掛在我身上,這樣不好看。”
言卿瞬間從我身上躍了下來,手扶著我肩膀,一雙黑眸炯炯看著我:“果真要斟酌一下?”
我目光掃過四周的人群,沒人能給我提示。但斟酌這個詞,可以斟酌好也可以斟酌不好,是個可以拿捏的度,於是我道:“果真要斟酌。”
言卿大笑三聲,目露精光看向那侍女:“我方問他了,他不是因為人多才說來全我面子的!他果真是愛我!”
我迷茫了,聽到了她後面的話:“我問他如果是不好意思在這麼多人面前讓我丟面子,你就點點頭,我絕不會再纏著你,他說他要斟酌一下,這還不是對我有情?”
言罷又是仰天大笑了三聲。美色誤人,我回憶起方才看的那一眼導致遺漏的話,氣笑了,我這一斟酌竟自己把自己的後路斟酌死了。
言卿開心道:“你看他聽我這麼說,高興成啥樣了。”
總之,那天在方入渺滄荒川的大道之上,我大名禾清影,小名屠閔刀,在這渺滄荒川裡,一夜成名。
於是,我和言卿這段傳頌在精靈族寫手之下轟轟烈烈披著情史外表的誤會,悽悽慘慘慼戚的開始了。
須臾之後,我鬱郁的走在去補辦入學貼的路上,無視所有人古怪且驚奇的目光,哀嘆我這在風月裡打滾的好年紀接下來或許只會是悲慘孤獨的過。
言卿挽著我的左胳膊吊在我身上,喋喋不休:“你知道魔族和妖族為甚麼很有淵源嗎,你知道妖族為甚麼尊敬魔族嗎,你知道為甚麼妖族要住到蠻荒去嗎……”
我不想再聽妖魔一家親的歷史淵源,於是我幽幽道:“我方才已經和你說過了,我那話只是說來全你面子的,你怎麼聽不進去?”
言卿的侍女,她委實是一個敬職敬責恪盡職守的侍女,她站在我的右邊,像護犢子的老母雞,攏著袖子寸步不離跟著我並對我翻白眼:“你這老奸巨猾的小魔,都到這時候了還在對我家公主用欲擒故縱的手段!”
我在她口中聽起來是個又老又小的魔。
她兩一左一右把我一個男的夾在中間,任誰經過都是要投之或欽佩或古怪或嫌棄的目光的。我禮貌朝一個投來驚悚目光的少年笑了一下,回憶起方才那事,言卿問時我沒答,過後又來說,確實有些像欲擒故縱的手段。但我本意只想縱她啊!我將這罪孽歸結到那匆匆一瞥站在臺階之上的白袍少年身上。
我沒說話,言卿捏著嗓子道:“刀哥哥,我先確是看中了你這幅皮囊,但我萬萬沒想到你是這樣一個心地溫柔,體貼又細緻的魔,這樣為一個姑娘名節和聲望著想,我覺得我這下不止愛你的皮囊,也愛你這顆魔心,我陷進去了!”
她尖尖的蔻甲劃過我心口,動作和話都讓我汗毛倒立,我面上隱隱有了些冷汗,對我的慈悲心腸深惡痛絕。感情這個事情最忌諱拖拖拉拉,誠然我正是個在風月裡打滾的好年紀,難道言卿就不是嗎,她生的這樣一副花容月貌難道要耗在我身上,我不能以姑娘的身份在這風月裡打滾了,萬不可讓她也不能滾,畢竟妖魔一家親。我想了想,決定做一個違背禾老頭囑託的決定,於是我滄桑道:“其實有個事,我要告訴你,我不能給你幸福。”
言卿抬頭看我,驚愕了一瞬。她侍女也側頭看我,錯愕了一瞬繼而像掃白菜一般掃了我一遍,目光堅毅了。
我握住了她的手,一句我是女的還沒說出口,她侍女擲地有聲的道:“公主!我早說過他這廝看著瘦弱也不高大威猛,魔族正常男的怎可能生成這小白臉的模樣!他一看就有隱疾,果然!他不舉啊!他根本不能讓你生小蛇啊!”
我早說過,言卿這位侍女的嗓門極其之大,而我們走在一條栽滿海棠樹的大道之上,此刻霞光漫天,樹蔭婆娑金陽紅花之下,頗多結伴漫步去吃飯的人。
於是在場的聽見的都聽見了,沒聽見的,明天也都聽見了。
我自覺熊熊目光如炬,就像餵食人魚投下了魚餌,這些熱烈的好似要吃人的目光都像看見魚餌一般朝我猛烈的聚集過來了。
我心如死灰:“不如我們還是來說說魔族和妖族的淵源罷?”
我尚沒想到,不能給她幸福的幸是這個性。而言卿這侍女目光之毒辣,心思之敏捷,也是我沒想到的。言卿作為一個妖族,還是一條紫姣蛇,我雖不是很瞭解紫姣蛇的習性,但曾讀過異獸志,裡面有寫一種蛇,說性本淫,我理解便是很愛做些快樂的事。想來蛇應該相差不大,言卿聽到她侍女這樣說罷,想必是想到和我在一起自己餘生可能都不能做快樂的事了,面上竟頭一次出現了猶豫的神情。
她那一絲猶豫落在我眼裡瞬間照亮了我那晦暗的心情,我本就不是男的,舉不舉的,於我根本沒多大意義。於是我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抓住了這絲難得的光明,目光灼灼看她:“不錯,我不舉。”
我都沒有,自然舉不起來,所以我這是實話。
言卿狐疑的盯著我。沒有很信。
這要給她下劑猛藥,我思索了片刻,決定對我自己下個狠手,於是我眼一閉心一橫,將她手貼在我面上,捏著嗓子扭捏道:“卿卿,我雖不能給你這種幸福,但你若願意我們可以義結金蘭,姐妹相稱,我年長你,便叫你卿妹~”
我衝她略一眨眼:“你叫我刀哥刀姐都成,好嗎卿妹~”
她能一眼看出我這雙眼乃是雙看透世事憂鬱的眼,委實很對我胃口,所以我這是實話。我若女兒身進來必定是要跟她義結金蘭的。
卿妹明顯是不好,她震驚的目光裡甚至閃過一絲驚恐,看著我握著她的手,好似見著甚麼髒東西,嘴唇開始顫抖起來,開始掙扎:“啊——放開我!!你這髒東西放開我——”
我是一個魔,且是一個修為不弱的魔,我不想放開她,她自然是走不了的,我生怕她回過味兒來又要在這件事上纏著我,於是抓緊了機會噁心她,我一面穩著她死命扭動的身子,一面執了她的手,囫圇親著,笑的涎水漣漣:“卿妹~,你生的這樣好看,真是讓刀哥現在就想摸一摸——”
我話沒完,掌風凌厲,言卿抬手一巴掌扇在了我臉上,熟悉的力度熟悉的感覺,長了三百多年一個巴掌沒捱過,這兩天都讓她一個人打完了。
她這聲清脆的巴掌聲終於喚回了那被嚇得呆如木雞的侍女,那侍女自知打不過我連忙拉著她家公主要避其鋒芒,言卿明顯被嚇得不輕扶著她侍女的手臂,兩人驚恐的連滾帶爬的跑了,連頭也沒敢回。
我無語凝噎,鬱郁望天,有時候要做一個良善的魔,著實是忒委屈忒痛苦忒心酸。
我一抹面上火辣辣的痛,在四周驚恐呆滯的目光中,旁若無人面不改色踏入了補辦入學帖的大殿。
後面我曾有幸拜讀過精靈族寫手渺滄一粟的大作,他在寫我和言卿這段情史之時,將其上那一段描繪成十分悽婉悲涼且哀嘆命運不公的一副畫面,對男主人公我想要愛言卿卻因過高的自尊心不能愛她所以要推開她的情緒刻畫的入木三分,言辭之沉重,筆鋒之壓抑,特意描繪了我那雙憂鬱的眸和我在魔域因為弱小大受打壓蟄伏的往事,把我刻畫成了一個城府極深心思極重又因為不舉所以很變態惡趣味的魔,我看完後,整整三日沒緩過神,未了只得讚歎精靈一族不愧是崇尚自由熱愛八卦的種族,有些八卦不如他們意,便可以自己動筆潤色。
我當時自不知道自己已是這八卦的中心,只覺沒有耽誤言卿在這風月裡打滾的時間,維護了妖魔一家親的宗旨,雖被打了但心情尚還不錯。便規規矩矩在一側排隊。
想必是很多人都可能和我有同樣被騙進來的遭遇,譬如那位紅袍的少年,補辦入學帖的大廳排了頗多人。等排到我時,殿外天色已晚了,補辦入學帖的老師他大抵也是很生氣的,不知道這群精挑細選的族中龍鳳為甚麼愚蠢成這樣剛進來就把入學帖撕了,以至於還沒開始上課就讓他執行公務到這個時間,所以他語氣非常不耐的將一個像是碗的東西扔在了我面前:“魔族是三千兩百二十八個魔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