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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射殺紫光之日:元,首尾相續,圓圓滿滿。

2026-05-28 作者:來那

第382章 射殺紫光之日:元,首尾相續,圓圓滿滿。

宇宙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了。

那刻夏登入博識尊的大腦,宣佈的終極真理還猶在耳畔,列車組和星核獵手望著彼此,領航員姬子和首領艾利歐達成了共同協議,遵照應星離開前的囑託,他們必須要主動結束這一場戰爭。

“雖說開拓打破了均衡,在巡獵和毀滅之間創造了一線生機,但如何徹底掀翻星神的棋盤,大家有甚麼好的突破口嗎?”

眾人還沒來得及發表意見,就聽見一道冷冷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絕滅大君。”

他們回過頭,出聲的是燧皇。

他一手抓著另一隻胳膊,略顯狼狽地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低垂的藍色長髮遮住了晦澀不明的神情。

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眾人都不約而同地感覺到,他的藍色火焰似乎比先前黯淡了許多。

歲陽第二次被人類拋下了。

刃最先意識到這個殘酷的現實,囁嚅著喊了他一聲:“老爹。”

燧皇沒理他,繼續說道:“三名絕滅大君,焚風、歸寂、星嘯,他們是影響戰爭走向的最重要因素,就像三顆毀滅的釘子,只要將他們逐一拔除,反物質軍團就會不攻自破。”

計劃聽上去簡單簡單粗暴,但執行起來難如登天。足足三名絕滅大君,每一個都是動輒熄滅星辰的存在,哪裡是那麼容易擊敗的?

好在燧皇也沒把困難拋給他們:“絕滅大君已經找上了他們的對手,不需要你們操心,你們最應該擔心的,是終末。”

“歡愉登頂了終末的神位,開拓也走到了它的終點。無名客,獵手,你們只有兩個選項——要麼停航,要麼返程。”

幾個無名客脫口而出:“星穹列車不可能停航!”

那他們就只剩另一個選項了。

姬子若有所思:“返程……傳說中,開拓星神阿基維利,正是從孤絕世界裴伽納出發的,而星穹列車的終點站,同樣是裴伽納。”

卡芙卡心有靈犀地接話道:“我想,阿基維利將起點和終點設定在同一站,就代表著星穹列車的旅途,是一個不斷擴大的圓環,一圈、兩圈,往外無限延伸,不斷開拓宇宙的疆界。”

姬子明白了燧皇的意思。

她對眾人說:“大家上車吧。告訴列車長,星穹列車將沿著我們行過的戰場軌跡,回到列車出發的地方,仙舟羅浮。”

也許這道命令有些不講道理,但命途本就不是講道理的東西,開拓的命途尤甚,循規蹈矩是自尋死路,另闢蹊徑才是無名客最經常乾的事。

領航員發號施令,沒有一人不遵從。所有人都陸陸續續上了車,唯有刃站在車廂門口久久沒動,回頭看了一眼又一眼,直到丹恆強行把他拉上車。

車門關閉,列車發出一道悠長的汽鳴。

車輪向後倒退,碾過無盡的虛空,就像每一個輪迴結束時逆行的終末,一寸寸退入黑暗,消失在燧皇的視野裡。

但這裡並非只剩下燧皇一人。

“你不過是一隻滿腦子復仇的歲陽,如何能理解命途神學的高階內容?”

波爾卡·卡卡目從虛數漣漪中走了出來,扶著胸口咳嗆了兩聲,吐出兩口含著內臟碎片的血沫。

她如今已經是強弩之末,不會對燧皇造成任何威脅,更何況兩人的立場也不再對立了,波爾卡·卡卡目沒必要自討沒趣。

隨著應星打破了宇宙的裂縫,拓寬了知識圈的界限,她的全知域也隨之瓦解。寂靜領主沒了預知的能力,只能用人類從古到今最樸實的求索方式,提問,來滿足一下她身為天才的好奇心。

燧皇說:“你既然知道我是歲陽,那也應該知道,歲陽在附身人類宿主時,會連同他們所有的記憶照單全收。”

“原來是應星的功勞。他是個好老師,是所有人的好老師,各種意義上都是。”

波爾卡·卡卡目感慨,也不知她話中的“所有人”包不包括她自己。

女人理了理沒了半邊的糖果色長裙,掏出阮·梅送她的糕點,任由糖果的香氣吹進自己的鼻腔,就像吸進尼古丁或者乙醚,麻木自己身體和精神上的疼痛。

“豐饒對這個輪迴的影響降至了最低,但巡獵和毀滅的廝殺還在繼續。納努克不會善罷甘休,祂一定會趁著應星離開的時間,推動毀滅的鐵騎踏破巡獵的仙舟。而你要怎麼做?”

波爾卡·卡卡目問完之後,馬上推翻了自己:“不對,不能這麼問。你應該巴不得應星和仙舟聯盟快點毀滅……畢竟,他是欺騙了你的第二個人類啊。”

“欺騙?”

燧皇重複了一遍,說:“不,他對我唯有坦誠。”

“……坦誠。”

波爾卡·卡卡目也重複了一遍,說:“原來如此,窺探天才的記憶,這才是你附身應星的真實目的。”

關於同諧如何吞併秩序,關於巡獵星神的真實近況,關於人性和神性的關係,關於阮·梅的半人馬星神培育實驗……太多太多了,應星的腦子裡,裝滿了凡庸登神的秘密。

燧皇一眼看過去,全是實實在在的乾貨,沒有一絲水分。以他所站的位置,只要順著步驟做,就能順利見到他想見的那個傢伙。

正因如此,被騙的不是老年痴呆的燧皇,而是看似精明的應星。

但後者就算知道了,大概也只會聳聳肩,表示自己心甘情願被騙。

這大概就是父子之間的默契吧。

而在寂靜領主看來,他們之間的默契不僅限於此。

“我有幸見證了一朵紅色火焰蛻變成業火紅蓮的全部經過,看他燃盡舊我,鑄星為刃,成為與不朽的龍一樣超凡脫俗的存在……”

“現在,難道又要讓我親眼目睹,你這朵藍色火焰,也走上同一條路?”

回答波爾卡·卡卡目的,是一片璀璨燃起的藍色火光。

燧皇凝出一把巨大的紫色長弓,眯緊了那雙暗沉的金眸,箭鋒對準了昏暗太空中唯一發亮的星座,人馬座。

“英招,你還記得我嗎?”

————

“焚風,你還記得我嗎?”

這是卡厄斯蘭那找上焚風后,見面說的第一句話。

焚風瞥了他一眼:“chaos666,上次在翁法羅斯的外部世界,你沒能插手我和應星的戰鬥。百年過去了,是甚麼給了你勇氣來主動挑戰我?”

卡厄斯蘭那冷靜地說:“是啟明星的指引。”

話音剛落,他像一頭壓抑許久的厄獸,朝絕滅大君亮出了打磨百年的利爪。

焚風一開始打得心不在焉,惦記著納努克佈置的招新任務,可打著打著,他的心裡生出幾分驚訝,漸漸認真了起來,再看卡厄斯蘭那時,目光裡多了一絲欣賞。

卡厄斯蘭那彷彿是應星的翻版,兩人不僅同樣使用大劍,同樣以火為武器,同樣從虛假升格為真實,也同樣擁有毀滅的底色,是絕滅大君的好苗子。

焚風也就隨口一說,卻沒想,卡厄斯蘭那動作一頓,下一秒以更加兇猛的力道砸了過來。

他看上去更生氣了。

焚風心想,他們師徒二人,就連脾氣也一模一樣。

他用上了九成的全力,一招打飛了對方的侵晨,踢碎年輕人的腿骨,看著卡厄斯蘭那撲倒在自己面前,淡淡地評價道:

“你不是我的對手。”

要麼跪下來,領受神的恩賜;要麼站起來,迎接人的毀滅。

卡厄斯蘭那換上啟明劍,支撐著爬起,再度朝焚風攻了上去。

焚風說:“好,我將賜你無痛的死亡。”

一枚白洞在戰場上寂然引爆。

那吸力強悍得近乎蠻橫,連宇宙的黑暗都一併吞噬了進去,吐出一片刺目的空白,甚麼也沒留下,甚麼也沒剩下。

卡厄斯蘭那奮力揮動鳥兒的羽翼,試圖掙脫吞噬一切的引力,但對於渾身是傷的他來說談何容易?

就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他卻突然笑了。

因為他趁焚風輕敵之際,用啟明猛地從背後勾住了焚風的腰腹,死死挾持住了他,通身燃起金色的火光,像一具自焚的人偶。

“你要毀滅,那就一起毀滅!”

焚風難掩驚訝。

這道神奇的金色火焰,在觸碰到任何東西時都不會燃燒,唯獨碰到他穿著的虛無白布,非但沒有飛快地熄滅,反而毫無阻礙地向上蔓延。

這就是卡厄斯蘭那,他把溫柔留給了世界,把怒火只對準了毀滅。

焚風準備敲碎他的劍,卻發現這玩意兒是應星造的,於是轉而削向卡厄斯蘭那握劍的手臂,又發現他的手臂不知何時已變得和劍骨一般堅硬。

不只是手臂,頭顱、身體,皆是如此。

卡厄斯蘭那也把自己鑄成了一把劍。

兩人一同朝著白洞墜落,消失在了戰場上。

——第一枚毀滅的長釘,已拔除。

不遠處,鑽石訝然抬頭,盯著白洞的方向。

“應星先生的小徒弟,生命體徵消失了。”

歸寂在他對面說著風涼話:“他的對手可是焚風啊,不是誰都像鑽石主管你一樣,有一個刀槍不入的王八殼。”

鑽石沒興趣和他打嘴炮,他只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去救人,卡厄斯蘭那就要香消玉隕了。

但歸寂看出了他的意圖,故意拖著他,鑽石的拳頭青筋暴起,恨不得一拳揍飛對方的骰子腦袋。

該死的,石心十人想站上這種層次的舞臺,終究還是勉強了些。戰略投資部的艦隊被堵在戰場外圍,根本無法靠近內圈。

他現在連個隊友都沒有,如果有人能幫他分擔壓力,哪怕只是一點點……

“鑽石,不用辛勞了,因為你的勞,來了!!!”

斯科特小腿一邁,屁股一撅,大嘴一張,加入戰場。

鑽石:“……”

鑽石:“你哪來的?滾一邊去,少給我添亂!”

當年黑洞上的那一戰,勞拉佩裡躲在他身後,瞎叫喚,胡嚷嚷,讓他成了全場的笑話,鑽石至今歷歷在目。

勞拉佩裡急頭白臉地解釋道:“不是,我不是來拖你後腿的!你難道就不想知道為啥我犯了那麼多傻,把絕滅大君幻朧偷渡上仙舟羅浮了嗎?哎呀,那都是樂子神附身我的時候乾的!”

“現在祂變成了終末,就把身體還給我了,我的體內有殘存的歡愉神力,足夠我和歸寂周旋一陣子了。你不是要去救應星先生的小跟班嗎?快去呀!”

鑽石半信半疑:“你說真的?”

勞拉佩裡兩手一攤:“我還能拿我的命開玩笑?”

在這個重要的關頭,一分一秒都不耽誤不得,鑽石略一思忖,一拳打退歸寂,和他拉開距離,對勞拉佩裡點了點頭:

“那好,我把歸寂交給你。”

他轉身就要朝著白洞飛去,臨行前頓了頓,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

勞拉佩裡像趕蒼蠅一樣趕著他:“快去呀!”

鑽石張了張嘴,像是想說甚麼,卻又咽了回去,最終,他只是從兜裡掏出一枚東西,朝對方拋了過去。

“斯科特,別死了。”

勞拉佩裡伸手一接,開啟一看,竟然是一枚象徵著好運的砂金石。

他抬頭,目送著鑽石也消失在了白洞裡。

“說我死鴨子嘴硬,你自己不也是?”

勞拉佩裡風輕雲淡地轉過身,悠悠然對上了絕滅大君恐怖的目光。

“歸寂小兒,輪到老子和你過上兩招了!”

三分鐘後,勞拉佩裡鼻青臉腫地倒在地上。

歸寂用皮鞋鞋尖踢了踢他,像對待一灘扶不上牆的爛泥,然後蹲下身子,抓住勞拉佩裡的頭髮,將他的上半身提了起來,發自內心的質疑:

“你的歡愉神力呢?”

勞拉佩裡疼得上氣不接下氣,吐出一顆掉了的金牙,滿臉血汙,慘淡不已,面如死灰:

“沒有那種東西。”

樂子神都成終末了,怎麼可能還給祂的令使留下寶貝?回想起塔利亞大帝壓榨右護法的那些年,阿哈沒給他嘴裡裡塞個炸彈就不錯了。

狼狗形狀的面具摔落在地,額上的那道小裂縫是應星留下的,被勞拉佩裡視作榮譽的傷疤,但如今的它在歸寂的腳下越裂越大,直到整張面具徹底崩碎。

歸寂歪了歪頭:“所以,你只是在逞英雄?”

“英雄談不上,狗熊才像樣,而且還是塔利亞土生土長的灰狗熊……咳咳……”

歸寂無趣地鬆開手,勞拉佩裡的額頭再次狠狠磕在地上,一行鼻血緩緩流淌了出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

“但你現在的樣子,只能算是一條鼻涕蟲啊。”

匍匐卑微,低賤下作。

聽到他這輩子最討厭的比喻,勞拉佩裡的瞳孔刺激性地收縮了一下。

一瞬間,他的腦海如走馬燈般閃過無數記憶,最終定格在童年的一個畫面上。

他和師父因為偷東西被人發現,捱了一頓報復性的毒打,師徒倆蹲在牆角自閉,勞拉佩裡悶悶地嘟囔了一句:

“師父,咱們甚麼時候能坦坦蕩蕩做人,不偷偷摸摸當小偷了啊?”

他一說出口就後悔了,以為師父會罵他不求上進,說一些偷無止境的大道理。

沒成想,師父沉默了一下,鼻青臉腫地轉過頭,語重心長地對他說:

“等你甚麼時候發現自己變得很富有,你就不會再當小偷偷東西了。”

“啊哈……”

在準備離開的歸寂的背後,勞拉佩裡緩緩站了起來。

“咳咳……抱歉啊,歸寂,樂子神離開的時候,確實甚麼也沒留給我。”

“因為祂知道,我不僅有一個親手締造的帝國,有散落在星河間的神偷傳說,有八個子孫後代活躍在這世上;我還有貴人的信任,有手下的依賴,有宿敵的和解……”

勞拉佩裡衝他燦然一笑,伸出剛才壓在身下的手,掌心裡靜靜躺著歸寂的骰子,這是絕滅大君絕對的能力核心。

“我是全宇宙最富有的小偷。”

他將脆弱的骰子往嘴裡一塞,缺掉的一顆金牙下面,藏著集塔利亞頂尖科技於一身的微型虛數炸彈。

“歸寂,老子和你爆了!!!”

“轟!”

——第二枚毀滅的長釘,已拔除。

軍團成員就是星嘯的眼睛,她透過虛卒的視線,看到了自己兩位同僚在狀況之外的翻車。

毀滅斷了兩條重要的臂膀,而對面失去的卻是毀滅、存護和歡愉,與巡獵毫不相關。

勝利的天秤在朝著巡獵傾斜。

而星嘯的對手,好巧不巧,是虛無派系的黃泉。

就算星嘯能強行打敗對方,也對局勢起不了任何翻盤的作用。

除非她殺死一個巡獵派系的重要人物。

於是,下一個回合,黃泉正揮起閻羅,一刀砍向星嘯的脖頸,刀鋒落下時,她立刻察覺到不對勁,星嘯的實力弱了許多。

被斬首的屍體消散在空中,黃泉的面色卻變得異常難看。

“她逃了。”

準確的說,星嘯切換了自己的本體和分身。

而今,絕滅大君的本體對上了卸下令使身份的巡海遊俠首領,景元。

在意識到自己對上星嘯本體的一剎那,景元的心靈變得異常平靜,甚至有一種“終於來了”的踏實感。

其他巡海遊俠都不在他身邊,景元自認一個人也能應付星嘯的分身,便將波提歐和亂破分派給了其他人,好讓他們能最大程度地減輕壓力。

可這般體貼的安排背後,卻唯獨漏了他自己。

命運的預言總會兌現,不管以何種形式。

所以真怪不了符玄,景元衷心希望天目將軍不要有任何心理壓力,害死巡海遊俠首領的不是符玄,只是冷酷無情的命運罷了。

石火夢身無力掉落,他被星嘯一隻手掐住脖頸,高高舉了起來,嘴角溢位了鮮紅的血液,身體在變冷,眼前在發黑,意識在朦朧。

“唔……”

景元感覺自己變得輕飄飄的,肉/體和靈魂開始剝離,靈魂彷彿化成了一隻狡黠的貓兒,從凡人的軀殼裡掙脫而出。

他輕輕一躍,就跳到了戰場的正上方,用那雙又大又圓的瞳孔,仔細地,急切地,期盼地,捕捉著他心心念念之人的身影:

鏡流師父,活著,很好;

白珩姐,活著,很好;

丹楓哥,活著,很好;

應星哥……

應星哥……

應星哥呢?

景元顫抖地發現他的應星哥不見了。

他不願接受那個最不願接受的可能,劇烈地反抗了起來,像是垂死前的最後一撲。

星嘯冷眼打量著他,毀滅同諧的絕滅大君彷彿能看透他心底所想:

“放棄掙扎吧,景元,這裡沒人能救你,也沒人能救他們。”

另一邊,黃泉立於命運的分岔路口。

她的左手邊,是焚風的白洞,深淵般的引力向內坍縮,其中困著生死不明的卡厄斯蘭那與鑽石;

她的右手邊,是星嘯的軍團,黑壓壓的虛卒圍成一堵堵密不透風的牆,其中困著奄奄一息的景元。

她只有一個人,只能選擇一邊。

若衝向白洞,她可以救出卡厄斯蘭那和鑽石。但代價是,巡海遊俠的首領將死在戰場上,而他們以命搏命攢下的所有命途優勢,將在這一刻化為烏有。

若奔赴軍團,她可以擋在景元的身前,但白洞裡的那兩人將再無生還的可能,她如何又能與眾人交代,與應星交代?

一向冷靜自持的虛無令使,臉頰邊悄然滑落了一滴汗珠。

她該怎麼辦?

面對星嘯的威脅,景元扯了扯嘴角,從斷裂的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字眼:

“……是啊,沒人能救。”

宇宙漆黑深遠,星辰冰冷似鐵。

法則冷酷無邊,命途無人得見。

人類早已被接二連三的戰爭折磨得筋疲力盡,到頭來卻還要不得不承認,這場曠日持久的廝殺,不過是星神之上的存在一手操縱的虛擬遊戲。

誰能笑得出來?誰能哭得出來?

靈魂的貓兒鑽回了景元的體內,咬著他的腳,叫著他的名,抓撓著他的心。

汗水濡溼了景元的眼皮,一向澄澈的金色眸子積了水,變成了兩塊毛玻璃,閃爍著模模糊糊的光芒。

他說:“那就由我,喚神來救。”

“神?”星嘯皺眉。

景元偏過頭,衝著無人的地方,聲嘶力竭地低吼道:

“常樂天君,庇爾波因特,三局兩勝的遊戲……”

“我要你,救下應星哥……!”

咔嚓一聲,景元脖頸上的子彈項鍊終於承受不住星嘯的掐扼,繩帶斷裂,子彈叮叮噹噹滾落在地。

一隻手將它撿了起來。

終末微微一笑。

“阿哈,為兌現承諾而來。”

————

燧皇睜開了眼。

此時此刻,他置身於巡獵星神的神體內部。

這裡不像凡人的精神世界,雜亂無章,而是白茫茫一片,就像腦子一根筋的星神,只遵循命途的軌跡,不撞南牆誓不回頭。

他看見了自己,不,準確的說不是自己,而是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

“英招,我來了。”

對面那人微不可察地動了動,證明他不是燧皇的映象。

“你為何而來?”

“我為復仇而來。”

“你為復仇而來?”

英招說話的樣子,像是終於咀嚼到了一個熟悉的標記詞,被磨損的大腦堪堪轉動了起來。

燧皇心想,應星說誰老年痴呆?這小子才是真的老年痴呆。

“沒錯,就是復仇。我曾經無數幻想過和你再度相見的場景,而每一次,無一例外,我都會一拳狠狠揍上你那張讓人惱火的臉。”

英招問:“為甚麼?”

如果他的人效能再充裕一點,就能一本正經地問出讓燧皇更加惱火的問題:

我的臉不也是你的臉嗎?

和他長著相似面容的歲陽繼續說:“因為我怨你背叛諾言,因為我憎你棄我而去,因為我恨你——射穿天際,登頂神位,再無迴音。”

燧皇捏緊了拳頭。

“這道幾不可遏的怒火,支撐著我在幽囚獄裡徒然燃燒了無數個歲月。若不是有人幫我在懸崖前勒馬,我恐怕早已步上幻朧的後塵,走向毀滅。”

同樣是兩道怒火,毀滅和巡獵的最大區別,前者是肆無忌憚的燃燒,後者是在一定分寸內燃燒。

而現在,它燃燒到了盡頭。

“砰!”

燧皇信守承諾,該打就打,英招不閃不避,迎面捱了一擊,直挺挺地往後一栽,像一具僵硬的屍板。

燧皇欺身坐上,面色不善,似乎還想左右開弓。

英招木然,任他動作。

燧皇的拳頭舉起了又放下。

……打傻子雖說不犯法,但有違歲陽的良心。

“我改主意了,只是揍你一頓,太便宜你了。”

燧皇惡狠狠地揪住了英招的衣領,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他認為最惡毒的懲罰:

“我要把你拽下凡間,給應星那小子當牛做馬,伺候他的衣食住行,三百年、三千年、三萬年,除非宇宙塌了,輪迴崩了,鳳凰死了,否則你別想輕易脫身!”

英招臉上的表情終於發生了一絲變化。

“……你要怎麼做?”

燧皇放開了他。

“從前,我的體內儲存著你的一半人性。於是我自作主張地以為,人性與神性是水火不容的兩面。”

“但就在前不久,我意識到我錯了。”

“不論是你,還是應星,當你們戳破虛假的天幕,抵達真實的那一刻起,並沒有任何一個神憑空誕生,只有一個人站在我面前——是人打碎了半夢半醒的蛋殼,以全然清醒的姿態降臨在這世上。”

人是未醒神,神是已醒人。

“而今,哲人宣佈真理,愚者主宰終末,放眼四下,遍地都是被迫清醒的人。多你一個,又有何妨?”

燧皇強行將他拉了起來。

“英招,與我一同,拉弓射箭,滌盪毀滅,掃清災厄,還這宇宙一個安寧。”

————

“沒有萬眾矚目,沒有身披金人鎧甲,沒有腳踩列車車廂……嗚嗚嗚,阿哈好窮酸的救人排場!”

歡愉星神自顧自失落了一陣子,而後又自顧自地振奮起了精神:

“但我可以悄悄搞事情,驚豔應星星!”

“讓我想想,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出生在一顆偏僻的小星球,資源匱乏,知識落後。五年之後,整個村莊就要面臨滅頂之災,一代鳳凰領主就要就此夭折……哦不!”

“參考當紅漫畫的人設,現在主角最缺甚麼?”

“沒錯,他缺一個金手指。”

“根據現在的流行風向,系統已經不吃香了,正在向廣大玩家和讀者們走來的,是一個近年來比較新鮮的創作題材——【模擬器】!”

“啊哈,我決定了!”

別看歡愉自問自答,說得熱鬧,祂手下的動作卻異常用心,一絲一絲地抽取出自己的終末之力,創造著祂心中最適合應星的神物。

沒有加入罐頭玩笑,沒有加入黑色惡作劇,沒有任何人性化的系統客服。

該搞笑的時候搞笑,該嚴肅的時候嚴肅,所以模擬器就是模擬器,任應星怎麼折騰,也研究不出個名堂來,更猜不出它的創造者是誰。

滴答。

滴答。

滴答。

逆行的鐘表響起了最後三聲。

終末的神力離開了歡愉的神軀,星神也沒了力量支撐,阿哈變得越發瘦小,聲音越發無力。

直到變成人類,變成孩子,變成胎兒,只剩下一雙碧綠的眼眸,彷彿盛滿了萬千生命之源的湖面。

而在胎兒佈滿紋路的掌心,捧著一枚亮晶晶的模擬器。

在這最後告別的時刻,星神的嗓音不再是刻意捏出來的尖細,而是如詩朗誦一般溫柔,猶自在空中靜靜迴盪:

“親愛的小火鳥啊,假如我再也見不到你……”

“請你祝我早安,午安,晚安。”

【終末】隕落了。

高天之上,燧皇站在英招身後,強行握著他冰冷得像屍體的手,與他一同緩緩拉開了長弓。

終末是逆時而行的開拓。

歡愉是亙古不變的悲傷。

巡獵是倒果為因的子彈。

帝弓沒有降下任何光矢,只是將那顆無人問津的遊俠子彈壓上了弓繩,搭載著歡愉星神的遺物,朝著一個方向疾射而去。

它的彈道已先於子彈而存在。

返程的星穹列車上,穹將雙手貼在車窗上,一雙金色的眼睛向外窺望。

夥伴們都在車廂外,抵擋反物質軍團的侵襲,而他則被艾利歐強行命令待在裡面,抓耳撓腮,球棒癢癢得厲害,搞不清楚原因。

現在,他有些理解了。

只因在穹的注視下,窗外有一顆子彈,一粒種子,沿著開拓返程的軌道,一路收束因果的花蕾。

它在丹楓身側徘徊,記下了那一幕——在倏忽之戰的硝煙中,持明龍尊如何捨身吞下魔陰身之源,任由瘋狂侵入龍骨,令自己推入萬劫不復的龍狂;

它在鏡流身旁停駐,記下了那一幕——羅浮劍首闖入蒼城的憶炮,在痛苦的回憶中被反覆撕扯,懷揣著自毀的念頭,縱身墜入幽深的憶海之底,任由冰冷的海水吞沒一切;

它在白珩身邊盤旋,記下了那一幕——狐人飛行士一次次將生死置之度外,駕駛高速星槎,正面衝撞反物質軍團的鐵騎;

他在無人的戰場中央逡巡,記下了那一幕——波爾卡·卡卡目舉起手術刀,悍然抹過應星的脖頸,男人幾度瀕死,幾度爬回人間。

可你在哪裡?應星哥,你在哪裡?

我知道了,你在過去。

燧皇低聲說:“傻瓜,他不在過去,他在未來,他在未來等著你們。”

未來……聽上去真是一個遙遠的詞彙啊。

帝弓司命啊,我不求未來,我只求現在。

燧皇說:“如你所願。”

子彈射穿了星辰,也射穿了日月;射穿了空間,也射穿了時間。

它與星穹列車一起返程,一起抵達仙舟羅浮。

然後,正中780年前,那個志在當上雲騎驍衛的白髮少年的眉心。

多年以後,面對絕滅大君星嘯,巡海遊俠景元一定會回想起師父鏡流帶他去工造司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師父,今日蒞臨羅浮的,是何許人也?”

“那人是來自星際和平公司或者博識學會的技術大能?”

“那人是統領萬千智械的螺絲星機械君王?”

“我知道了,那人是有匠中之匠美稱的燭淵將軍?”

師父說,都不是。

小景元撥開人群,踮起腳尖,跌跌撞撞,踉踉蹌蹌,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抓住了一抹衣角。

那人像是雪上插著的一隻硃色簪子,扭頭向他驚訝地微笑,僅露出來的側臉上,笑容肆意而張揚,像天上星辰,熠熠生光:

“景元!”

產房外,一個白髮男人猛然驚醒,害怕地往四處瞧了瞧,像是擔心從某個角落射出的子彈。

他眼底青黑,鬍子拉碴,為那光怪陸離的夢境,不免陷入一陣慼慼然惶惶然悵悵然。

但他的百感千愁是多餘的,因為巡獵的子彈可以穿透世間的萬物,唯獨不能穿透星神的王座,還有母親的子宮。*

就在這時,產房的指示燈由紅轉綠。

男人噌的一下站了起來,跑向敞開的大門:“醫士!我老婆!我老婆怎麼樣?!”

醫士抱著襁褓,滿臉喜色:“恭喜景先生,母子平安!這孩子一生下來就圓潤可愛,將來啊,準是個結實壯碩的大胖小子!”

“景夫人說了,她先好好睡一覺,兒子的名字由您來取,要是取得不好,她醒來後可饒不了您。”

白髮男人低頭,看著襁褓中的嬰兒,不加思索,一個名字已經到了嘴邊:

“景元,就叫景元吧。”

元,首尾相續,圓圓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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