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永別了,小玉。(營養液加更):老大,我不想死。
應星感受沒感受到歡愉,我們不得而知。但他下一秒就衝了上去,先讓歸寂感受感受何為毀滅。
與此同時,萬米高空的競鋒艦上,一場霸主擂臺賽正在如火如荼地展開。
卡厄斯蘭那對上了彥卿。
這一場比賽上,他沒有使用兩把雙手劍,那是為了故意氣閻羅的。他和彥卿無冤無仇,自然沒必要搞得不倫不類的,還容易帶壞了武道後輩。
而現在,他雙手緊握啟明大劍,置身於成千上百隻飛劍組成的漩渦中,眉頭緊鎖,目不暇接。
觀眾席上驚歎連連,傳聞彥卿是景元的徒弟,鏡流的徒孫,有此等顯赫的師門背景,雲騎驍衛的劍術造詣,果然名不虛傳!
只見彥卿高懸於暴風眼中心,掐著劍訣,腳下踏著一柄飛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面上的對手。
這些劍皆出應星之手,在他精妙的劍法指揮下,化作了一套套難纏的劍陣,從四面八方、無數個角度朝卡厄斯蘭那襲來。
每一劍都用足了力道,又快又狠,卡厄斯蘭那以大劍格擋,乒乒乓乓,隔著老遠都聽得清脆,彷彿近在耳邊。
大劍在防守上具有天然優勢,但卡厄斯蘭那終究雙拳難敵四手,一柄飛劍擦著他的衣袍掠過,刁鑽的角度避開了大劍的格擋,劍過留痕,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了冰封的痕跡。
周圍的溫度已經低到了0攝氏度以下,卡厄斯蘭那的呼吸都帶著一團團的白氣,在他本來就如雪般的銀髮上凝出了晶瑩的冰絲。
在一眾觀眾看來,彥卿驍衛是佔得上風了。
“彥卿小弟弟,加油!師叔祖的小徒弟,你也加油!”
雲璃站在觀眾席第一排,手舞足蹈地為雙方吶喊著。
翁法羅斯一行人坐在她的身邊,卡厄斯蘭那在上臺前將雲璃囑託給他們,順便介紹了這小丫頭的身份。
眾人自無不可,三兩句就熟絡起來了。
“說起來,雲璃小姐,怎麼是卡厄斯哥在照顧你?懷炎將軍人呢?”
白厄左看右看,還想和親切的白鬍子老頭打打招呼呢。
雲璃咬了一口瓊實鳥串,含糊地說:“你問爺爺呀,他和飛霄將軍一樣,都回到各自的仙舟上去了。”
羅浮在演武儀典期間,整艘船停泊在固定點位,方便接待外地遊客。而朱明與曜青兩艘仙舟,早在兩位將軍動身時,就開始朝羅浮的航線靠攏,所以聽上去路途遙遠,其實距離也還好。
“可是演武儀典分明還未結束,兩位將軍怎麼就回去了?最精彩的他們還沒見著啊!”
白厄為他們懊惱得直拍大腿,他心中最精彩的比賽部分,當然是各個冠軍輪番挑戰應星大人了。
“沒有的事,爺爺和飛霄將軍是開船去了……”
雲璃咬碎糖球,囫圇一咽,險些嗆住,連咳了好幾聲,風堇遞來鱗淵冰泉,她灌了一大口,才把卡在嗓子眼的食物嚥下去。
萬敵很想問兩位將軍“開船”是甚麼意思,但看見雲璃嗆得眼淚直掉,猶豫半晌不好開口,只好把注意力轉回擂臺上面。
面對彥卿的劍陣,卡厄斯蘭那漸漸摸出了規律,不再一味格擋,而是突然轉守為攻。
他覷準劍陣的一個空隙,如餓禽撲食般直衝而上!
彥卿心頭悚然一驚,面對一門朝自己飛來的高射炮,沒人能保持淡定,他立刻指揮飛劍蜂擁而至,烏烏泱泱一大片迎向對手。
“看劍!”
卡厄斯蘭那在空中調整大劍,改為平砍橫在身前,最大程度減少阻力。
啟明劍與空氣摩擦出點點火星,一股恐怖的劍勢猛然爆發,在他周身硬生生劈出一片真空地帶,所有闖入的飛劍,盡數震碎為灰燼。
他一往無前,勢不可擋,如同一杆長長的攻城錐,以超音速撞向劍陣築起的城牆!
彥卿深知加入正面交鋒,自己必敗於卡厄斯蘭那的巨力,因此只能暫避鋒芒,腳下的飛劍向旁快速偏移,試圖帶著主人拉開距離。
但對手豈是那麼容易擺脫的?
卡厄斯蘭那見他閃避,非但沒有收力,反而加速前衝,眼看就要撞上劍陣的牆壁,他卻反身一擰,雙腳輕點兩下,像彈簧一樣猛地彈射回來!
這一下子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彥卿來不及反應,手中的劍下意識擋在身前,與卡厄斯蘭那的啟明正面碰撞。
“轟隆!”
一股蠻力將他狠狠擊落地面,砸出了一個大大的坑。
劍陣失去主人指揮,速度驟然降了下來,紛紛下落回攏,拱衛在主人的身邊,嚴陣以待。
彥卿雖然臉上灰撲撲的,腦後扎著的小馬尾也鬆鬆散散,但臉上的笑容卻是發自內心的:
“卡厄斯蘭那先生,你的劍法果然不同凡響,彥卿今日領教到了,暢快!”
卡厄斯蘭那微微頷首,表達的是相同的意思。
“那麼,請接下我的最後一招——萬劍天來!”
一把把輕盈如燕的飛劍,在他的指揮下緩緩聚合,在空中凝成了一把遮天蔽日的巨劍。
陰影幾乎要壓到觀眾席上,卻壓不住他們脫口而出的驚呼。
巨劍的劍尖瞄準對手,摧枯拉朽,寒芒足以凍掉人的皮肉、刺穿人的骨頭。
卡厄斯蘭那同樣回以最高的敬意。
他輕擦劍鋒,掌下火光燃起,與應星的鳳凰之火有異曲同工之妙。
與火焰一同燃燒的,還有他的頭髮,銀色的髮絲染上了絲絲縷縷的燦金,如太陽噴發的耀斑,盡數匯聚於那雙天藍色的眸子當中。
一時間,金光迸發,恍若天神。
觀眾都看迷糊了。
而後,眾人聽見卡厄斯蘭那以豪邁的氣概,喊出了這一招的名字,那招式名定然和他本人一樣,恢宏,熾烈,不可直視——
“太陽之怒·納努克和你的絕滅大君說再見吧!!!”
眾人:“……”
萎掉只在一瞬間。
萬敵一巴掌拍上了自己的臉,裝作不認識他這個好兄弟。
彥卿的大劍對上了卡厄斯蘭那的太陽斬,兩道劍氣糾纏撕咬,滌盪開來的氣浪給附近的雲層剃了個光頭。
競鋒艦隨之重重一震,彷彿這架見識過無數生死搏鬥的軍艦,也為二人的交鋒感到措手不及。
幾秒的僵持之後,金色的火焰最終吞沒了藍色的寒冰。
嘰米:“我宣佈!勝者是——”
而放在萬米之下的鱗淵境,卡厄斯蘭那喊出的彷彿不是招式名,而是一句應驗的預言。
應星將劍鋒架在了跪倒在地的幻朧本體的脖子上。
天上地下,勝負輸贏,皆已分明。
死亡的威脅迫在眉睫,幻朧的臉色由鐵青轉成蒼白,再由蒼白轉為死灰,從胸口籲出一聲既像求饒又像道歉的嗚咽:
“應星,我知道錯了……”
應星搖搖頭。
“你不是知道錯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身為納努克的毀滅陣營,毀滅的大君自身卻懼怕毀滅,實在是一出悖論。但她的同僚皆不在場,因而也無人指責幻朧這番丟人現眼的作為。
認錯是沒有用的,道歉也是沒有用的。她做了這麼多過分的錯事,怎麼可能一句錯了就能抵消?
幻朧同樣在心裡嘲笑3秒前原形畢露的自己,嚥下卡在喉嚨的恐懼亂麻,竭盡全力保持鎮定:
“應星,就算你說的對,我是一隻不知悔改的歲陽。但你也沒必要直接殺了我啊,我知道很多你想要的情報,你都可以從我嘴裡挖出來,我主動告訴你也行。”
“我不需要。”應星說。
“我還可以替你辦事,像八百年前那樣,臥底到絕滅大君內部,納努克恩主很器重我的!不然其他大君怎會心甘情願把力量借給我?你和你的小號不都喜歡臥底嗎……”
“我不需要。”應星又說了一遍。
“那你到底想要甚麼?!我有倏忽的完美肉身,有歲陽的不死靈體,有其他絕滅大君的力量,有凡人求之不得、垂涎三尺的萬千寶庫……這些你都不要嗎?!”
“小玉,不要讓我重複第三遍。”
有些話一說出口,就好比下落的斷頭臺,殺死了所有生還的可能性。應星的警告,就是這樣的一句話。
幻朧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是啊,你甚麼都不要,你只要我死……”
她喃喃自語地說著:“就因為我殺了人,屠了城,滅了文明?”
應星說:“因為你錯了。”
幻朧低下頭,看著自己逐漸透明的手掌,突然放聲大笑了起來:
“對,我是錯了!但你就沒有錯嗎?仙舟聯盟就沒有錯嗎?這個世界就沒有錯嗎?如果不是你們,我根本不會落到如此地步!”
小玉在撒潑賴皮,應星抽空看了一眼玉兆。幽囚獄裡的搜救工作基本完成了,雲騎軍和丹鼎司進行接洽,羅剎也正在往這邊趕來。
一切似乎都在變好。
但只是似乎。
幻朧睨了他一眼,彷彿不需要看應星的玉兆,就知道發了甚麼資訊,狠狠啐了一口,態度鄙夷至極:
“我在幽囚獄裡結的網算甚麼?我在宇宙佈下的無窮分身算甚麼?有一尊比我更強大也更富有遠見的存在,納努克恩主,祂為你們佈下的天羅地網,不管是星神還是凡人,一個都別想逃!哈哈哈!”
應星收起玉兆,平靜地說:
“但你被納努克拋棄了,小玉。”
你不是毀滅的先鋒軍,你只是毀滅的祭品。
聽聞此言,幻朧像是精神錯亂了一般,渾身痙攣抽搐了一下,如同被人撕下了最後一層面皮,讓血淋淋的臉暴露在火辣辣的鹽風中。
她睜大了兩隻美麗的眼睛,像要從眼眶裡凸出來,神經質地摳起身上的皮肉,摳得鮮血淋漓也不停下,尖細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瀕死的癲狂:
“你憑甚麼這麼說?你對納努克大人瞭解多少?你不懂甚麼是毀滅,你拒絕了納努克大人的恩賜,你是毀滅陣營所有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是啊,我不懂毀滅,我懂如何殺死毀滅。”
“你已經殺死了兩個絕滅大君……還不夠嗎……而現在,你又要為你血腥的業債再添一筆!”
“債多不壓身。”
幻朧對他露出一個陰惻惻的微笑。
“在古國的傳說裡,揹負業債太多的靈魂,死後是要入苦痛輪迴的。”
“應星,我要詛咒你。”
幻朧平復了一下心情。
“我詛咒你將被所有人拋棄,詛咒你永遠嘗不到正常的七情六慾,詛咒你生生世世困在輪迴裡遭受折磨,永遠抵達不了你想要的結局。”
“我詛咒你,你會比貪饕還要貪得無厭,比智識還要精於算計,比巡獵還要一意孤行……”
“我詛咒你!我討厭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她的仇恨像個來勢洶洶卻沒有後勁的海浪,撞上了應星的冷硬神色,如同一隻觸礁的軟體動物,又怯生生地縮回了殼裡。
死亡帶來的劇痛如千百隻魚鉤,鉤扯著她的每一寸血肉,她想要尖叫,想要撲向應星撕咬他、唾罵他,但四肢已經不聽使喚,只能徒勞地偏轉頭顱,抽搐著扭動身軀,喉嚨裡擠出重病般窒息的呻/吟。
她像個從來都沒長大的孩子,發完一頓惡毒的詛咒之後,自己嚎啕大哭了起來。
“老爹,好疼啊,我好疼啊……”
“這裡比幽囚獄還要黑……還要冷……還要孤獨……”
“老爹,救救我……我還沒有擁有一具稱心如意的肉身……我其實一點都不想要倏忽的破肉……我還沒有宰了小布和三桂那兩個二傻子……我還沒有向你炫耀我百年來闖下的威名……”
人之將死,其言也真。
她沒有提毀滅星神納努克,沒有提到反物質軍團,不再是高高在上操縱眾生的絕滅大君。
她的火光越來越微弱,像風中搖擺的蠟燭,掙扎著,喘息著,哭泣著。
到達了一個臨界點,幻朧的哭聲止住了。
她哭得神志恍惚,卻生出一種異樣的寧靜感,痛苦止息了,死亡退潮了,合上眼睛,彷彿能看見星星點點的綠色火焰漂浮在她的眼前。
那是千百年前她的歲陽同胞們,每一朵還未被智慧生靈的七情六慾所沾染,沒有爭端,沒有衝突,沒有爭鬥,他們圍繞在歲陽一族的首領身邊,從一顆星星歡呼著遊向另一顆星星,是全宇宙最單純幸福的種族。
直到他們遇上仙舟人,可惡的仙舟人,卑鄙的仙舟人,罪該萬死的仙舟人。
歲陽落入了囚獄,黑暗侵吞了火焰,仇恨取代了歡樂,幻朧邂逅了毀滅。
而在被扭曲的記憶裡,她透過封印的柵欄,看到一個銀髮紫眼的朱明人,蹲下身,向她鄭重地伸出了手:
“歲陽編號444,要不要和我簽訂一份用工合同?我帶你出去。”
哈。多麼諷刺啊。
應星,殺死我的是你。可是為甚麼,在生命的盡頭,給予我最後一絲溫暖的,也是你呢?
“老大,我不想死……”
應星沉默地注視著,注視著顫巍的綠焰破碎在海風中,他伸手抓住餘光,捏碎在掌心,片刻後,低聲開口:
“永別了,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