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盧卡vs鏡流(五):我要成為第一個盧卡!
“羅浮劍首鏡流,她是一個甚麼樣的人?”盧卡提問道。
丹恆沉吟片刻,“師父她……”
嚴於律己,心性淡泊,同時也諄諄善誘,誨人不倦。
羅浮長樂天,鏡流家宅邸。
早晨的第一縷光線斜斜地射進臥室內,鏡流被生物鐘準時叫醒。
她如同一具起屍的千年老妖,自堅硬床板上挺起了上半身,掀被下床,跨過地鋪上睡得東倒西歪的白珩,走進衛生間,洗漱一番。
白珩在呼呼大睡,口水沾溼了半個枕頭。
院子中,鏡流已手持支離,劍光如冰,一招一式地開始日常練習了。
飛霄晨跑路過,瞧見敞開的院門,便原地踏步著,朝裡頭招呼了一聲:
“鏡流大人,早啊。”
“早,飛霄。今日可有比賽?”
“沒有沒有,十二連勝還是太寂寞了,我再贏一場就能挑戰彥卿小兄弟了,希望他別怪我以大欺小啊,哈哈!不過我倒是聽說,您今天要主持一場復活賽?”
“嗯,那選手來自雅利洛六號,佩戴應星發明的鐵臂拳套。正是伊戈爾當年千叮嚀萬囑咐,要景元重點關照的後人。”
“身負應星大人的發明,怎麼淪落到來打復活賽了?”
“他運氣不佳,第一場就撞上了公司高管。”
“哦,我聽丹恆兄說了,是戰略投資部的鑽石主管?一場小小的星天演武,竟能引出如此多藏龍臥虎之輩,真希望能和他在擂臺上痛痛快快地打一場啊!”
“會有機會的。飛霄,我有一種預感,哪怕你遇不見鑽石,也會遇見其他和你水平相當的對手。”
“承您吉言!話說回來,如今景元不在羅浮,這重點關照雅利洛人的任務,就落在您這個師父的頭上了?”
“唉,正是。”
鏡流身上還氤氳著鍛鍊後的熱氣,回衛生間衝了個澡,出來一看,白珩依舊睡得昏天黑地。
鏡流繫好圍裙,把頭髮紮起來,走進廚房。
不多時,煙囪裡便飄出了縷縷炊煙。
羅浮的烹飪技術早已和銀河接軌,先進得近乎全自動,但像鏡流這樣的老仙舟人,還是更偏愛古法烹製,一灶一火,親自下廚。
兩份早餐端上了餐桌。
鏡流自己面前,擺著三個大白饅頭、一碟小菜、一杯清水,樸素得近乎寡淡。
而她對面白珩的早餐,卻是另一番光景:一個大巨恐鳥蛋,煎得金黃流油;一整塊雞胸肉,撕得整整齊齊;一碗蔬菜沙拉,淋著甜口的醬汁;還有一大杯熱豆漿,杯壁上印著某隻白狐貍自己的卡通形象。
擱在往常,鏡流早就闖進臥室,掀開被子,把那隻賴床的白狐貍搖醒了。
但今天她沒有。
白珩自打回到羅浮後,忙得腳不沾地,替狐人姐妹們處理了一樁又一樁事務,連自己家都沒空回,就近在她這兒倒下,腦袋沾枕頭就睡沉了,顯然是累狠了。
於是,鏡流只是安靜地吃完自己的早餐,起身,將白珩的那份用保溫罩蓋好,抽了張紙條,提筆寫下:“不許挑食,蔬菜吃完”,然後將紙條壓在碗邊,確保這小糊塗蛋第一眼就能看見。
鏡流提著支離劍,準時出門了。
鏡家與景家世代交好,住得也近,前往競鋒艦的這段路上,恰好要經過景家老宅。
景家老宅空空如也,兩位老主人皆已仙去,景元又常年在外,這次羅浮喜迎賽事,他都沒能趕回來,也不知整日在外頭瞎折騰些甚麼。
論孝順,她從小一手帶大的大徒弟,反倒不如後面兩個忙裡偷閒教導的師弟。
阿刃頂著通緝犯的身份回來,還知道帶幾副清心的香薰,偷偷摸摸放在師父的書房窗前;丹恆也回來過一次,陪她坐了坐,聊了會天,講了不少無名客在外的閒情趣事。
就景元那混不吝的,連個風聲都沒有。
鏡流的手不自覺地摸上了支離劍柄,若還是年輕時的暴脾氣,她早抽出劍來,對著空氣狠狠捅上兩下洩憤了。
待她走近景家老宅的大門,才發現門外竟貓著個人。
鏡流走路向來沒個腳步聲,那人又專心扒著門縫往裡瞧,直到她湊近才猛地察覺,一回頭,嚇得雙手貼上門板,整個後背都貼了上去:
“寶了個貝的!姐們,別搞,我的槍可是會走火的!”
鏡流認出了他,收起了出鞘的支離劍,問:“遊俠,你在景元家門口徘徊,所為何事?”
她就差沒明著說波提歐在行雞鳴狗盜之事了。
“哎,我可幹不出那可愛事,我也是受人所託——景元,就是姐們你的徒弟,你的大徒弟景元——他託我來的!”
“他怎麼不親自回來?”
“喵了個咪的,這事說來話長,上次他不是去匹諾康尼參加諧樂大典嗎?從那以後就有心事似的。我接了羅浮的邀請來打表演賽,他倒好,開著飛船去二相樂園了,一個信仰歡愉星神的星球。”
“他去那麼遠的地方作甚?”
波提歐往左右掃了一眼,確認附近沒有外人盯梢他們,這才壓低了聲音,爆出了一個大料:
“其實也沒甚麼,景元去見老大了。”
“你們的老大……折足之狼,拉曼查?真是稀奇,爻光曾專程求見,他都沒露面,只託了只猴子回絕她。景元說見就能見著了?”
“正常,我都沒見過老大幾面。景元卻像是給老大下了迷魂湯似的,兩人好得能穿同一條褲子,看得老子都膩得慌!”
波提歐一陣齜牙咧嘴,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像是能從改造人的鐵皮上摸出雞皮疙瘩似的。
但波提歐沒注意到的是,鏡流的臉色越來越冷。
好在波提歐很快話音一轉:“不過,景元出發去二相樂園前,特意委託我幫他掃掃羅浮的景家祖宅,給他父母的牌位說說話,講講這幾年在外頭都幹了哪些大事。”
“景元年年都陪我回阿爾岡-阿帕歇,給我養父母尼克和格蕾掃墓。他的請求我能拒絕嗎?拒絕了就真不是人了!”
提起親人離世,波提歐臉上沒有半分陰霾,反倒透著一股發自內心的驕傲,他的養父母皆是壽終正寢、落葉歸根,他替他們由衷感到高興。
鏡流的神色稍顯緩和,從這一刻起,她承認,景元雖然老是在外鬼混,但鬼混結交的朋友都還不錯。
波提歐接著說:“等我到了羅浮,摸到他家門口,發現大門上多了好幾把新鎖。我手頭沒鑰匙,翻牆破門又不尊重人家,這幾天正他寶貝的愁著呢。”
趁著大清早人少的時候摸過來,也是因為波提歐不想被人用異樣的眼光瞧著。
鏡流說:“我這裡有鑰匙,可以放你進去。”
波提歐一拍大腿:“太好了,鏡流姐們,打個商量,你看要不要借我幾天?等我把活都忙完了,保證一個不落的還給你。”
鏡流將鑰匙丟給了他。
“遊俠,先別急著走,我還有一件事叮囑你。”
“姐們你說!只要在我能力範圍內,保證給你辦得漂漂亮亮的!”
“景家老宅,符玄每年派彥卿灑掃,但到底沒人住,缺了人氣,好些牆面都朽了。她安排了工造司的匠人,打算重新修繕,畢竟是神策將軍的故居,不能白白糟蹋了。”
“工匠動工期間,彥卿和丹恆也會過來,收拾景元的東西和他父母的遺物,暫作儲存。既然你來了,一起搭把手。”
波提歐抱著沉甸甸的黃銅鑰匙,哦哦應了兩聲,目送鏡流越走越遠,忽然想起甚麼,扯著嗓子喊:
“姐們,你不來一起嗎?你好歹也是景元的師父啊!”
鏡流的腳步未停,頭也不回,聲音卻清晰地傳了回來:
“景元父母臨走前同我說,我年紀也不小了,剩下的日子,就別回頭看了。趁著還提得動劍,再多託舉幾個年輕人吧。”
鏡流站上了星天演武儀典復活賽的擂臺。
而在她的對面,正是目光灼灼、額頭冒汗的雅利洛人。
“貝洛伯格的盧卡,是嗎?”
女人背手而立,身姿挺拔,手執一柄支離長劍,就已將賽場的喧譁和躁動隔絕在外,徒留下月光般的清冷孤寂。
只是輕輕一句開場白,盧卡卻像被奧列格師父當面訓話似的,撲面而來的壓力和威嚴讓他腰板一挺,下意識站出銀鬃鐵衛的軍姿,擲地有聲地回道:
“是的!鏡流大人!”
“不必慌張,比賽尚未開始,你有甚麼想問的,趁這個時候提問吧。”
“感謝您的寬容!鏡流大人,敢問我要想拿到復活賽的資格,需要透過哪些標準?是在您手下撐過一炷香的時間,還是打敗您呢……”
盧卡摸了摸鼻頭,聲音越說越小,明白自己要想打敗成名已久的羅浮劍首,完全是天方夜譚。
在第一場擂臺賽之前,他偶爾還抱著爆種打敗強敵、一夜成名的離譜想法,現在是一星半點都沒有了,腳踏實地才是做人的根本道理。
鏡流看著他,說:“都不是。”
“哎?那是甚麼?”
“盧卡,你的對手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盧卡一驚:“我自己?”
“復活賽,顧名思義,打敗自己,便是復活。”
盧卡沒讀過多少書,乍一聽到這話,人都快被繞暈了,打著哈哈說:“您說的有道理,但我要怎麼打敗自己?左右拳互搏嗎?”
“其實也不是不可以。”
丹恆坐在第一排的觀眾席,語出驚人道。
三月七驚訝地看了過來:“丹恆老師,你不要以己度人啊,持明族說你從小就能左手畫圓、右手畫方,一心兩用、兩心三用,但左右拳互搏也只有你能做得到吧?”
“三月,不要聽他們胡說。我表達的意思是,眾所周知,盧卡右臂上戴著的是應星叔的發明。以我對他老人家的瞭解,盧卡的鐵臂,功能絕不僅侷限於變身鋼鐵俠這一項。”
說不定真能自己動起來,扇盧卡兩個嘴巴子。
三月七:“怎麼朝著恐怖故事的走向發展了……”
臺下的旁觀者都搞不清楚鏡流的用意,更別提盧卡這個局中之人了。
“鏡流大人,您就有話直說,我實在是不明白呀。”
“這是你自己的課題,盧卡,”鏡流冷聲拒絕道,“倘若你不能向我展示出新的東西,我會直接取消你的復活資格。”
誰也沒想到鏡流大人居然這麼嚴厲,盧卡瞬間感覺壓力上來了,就像他小學期末考試最後五分鐘收卷,而自己的作文一個字都還沒有動。
腎上腺素飆升,大腦飛快運轉,讓盧卡一咬牙,做出了決定。
“我第一場比賽,甚麼招式都還沒使出來,就被王老五一拳打暈擊飛了。所以,我現在使出的每一招,對您來說都是新東西吧?!”
對於盧卡的答案,鏡流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拔出支離,橫在身前,做好了戰鬥的起手式。
盧卡從她的舉動裡得到了勇氣,下一秒,隨著主持人嘰米一聲口令響起,兩人迅速糾纏在了一起!
盧卡是練了將近20年的拳擊格鬥家,一出手便暴露了結實的功底,在同輩之中幾乎少有敵手。
他的左拳是纏繞著繃帶的血肉之軀,像豹子般靈活;右拳是冰冷堅硬的鋼鐵之軀,像棕熊般結實。
左右拳疊加,便是又快又重。
盧卡起先還在為自己沒有一擊就倒,能堅持下十個回合而內心雀躍,但很快,他就發現了一個更為嚴峻的現實:
他的拳頭快,鏡流的劍比他更快;他的拳頭重,鏡流的劍比他更重!
不管是從哪個角度出拳,鏡流都會全方位地壓制住他,甚至還富有餘力。
換言之,鏡流大人在主動讓著他。
而對方只要稍微發力,就能像王老五亮出自己的雙拳一樣,成為盧卡看他的最後一眼。
一股恐慌悄無聲息地襲上盧卡的心頭。
拳法只亂了一息,便被鏡流找到了破綻,一記劍氣橫劈,將人擊飛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灰塵四濺。
“盧卡!”
希兒站了起來。
觀眾席上響起了竊竊私語。
有人嘆氣搖頭,覺得雅利洛六號這次勝負渺茫了。
鏡流依舊背手而立,衣角沒有半分凌亂。
臺下有人叫嚷:
“盧卡,下去吧!你沒資格站在鏡流大人面前!”
“雅利洛人,重振輝煌,為時過早啊。”
“還是早早收拾東西滾蛋吧,我還等著看下一場的一拳哥呢……”
希兒氣不過,朝那人怒目而視:
“你有甚麼資格讓雅利洛人滾蛋?我也是雅利洛人,有本事站上擂臺和我決鬥一把!”
有人認出了紫發女子是五連勝的希兒選手,綽號蝴蝶,當即沒人敢說話了。
擂臺上,鏡流問:“只有這個水平嗎?”
“當然……不是。”
過了好一會兒,漫天的灰塵中,盧卡的聲音從中傳來,喘著粗氣,夾著咳嗽,卻沒有就此倒下。
灰白的塵埃被一隻鐵臂橫空一掃,盡數消散,而再次出現在人們視野中的,不是那個傻兮兮的紅毛小子,而是一個全身武裝的鐵罐機甲人。
觀眾席上亮起了咔嚓咔嚓的閃光燈,驚呼聲也一道接著一道:
“那就是傳說中的……”
貴賓包廂裡,託帕說出了所有人內心的答案:
——“雅利洛VI鋼鐵俠,鐵臂盧卡。”
“我,貝洛伯格的盧卡,將會成為第二個伊戈爾·哈夫特,站上星天演武儀典的擂臺,和羅浮的雲騎驍衛一決高下!!!”
幾乎是嘶吼著喊出了他在搏擊俱樂部從小喊到大的宣言,盧卡握緊雙拳,腳下噴出灼灼烈焰,再次朝著鏡流迎了上去。
而這一次,他的速度和力量都比之前強了不止十倍。
鏡流一邊評估著盧卡目前的實力,一邊在心裡感嘆:
應星啊應星,你就是喜歡給自己人上強度。
上一個是伊戈爾對景元,這一次是盧卡對鏡流,同一套武器發明,全都招呼在師徒二人身上了。
觀眾席第一排,三月七已經舉起照相機,拍了一張又一張的照片,還嫌不過癮似的,讓丹恆也舉起手機幫她拍。
“早知道就把穹也拉過來了!”
希兒問:“話說回來,我這段時間怎麼一直沒看到穹?”
“我也不清楚,是丹恆實地調查後告訴我的。他說,穹住在他新認的爺爺家裡,吃喝不愁,有人伺候,還有一位銀河頂尖的老師在旁督促,他如今投身於天才的大事業,忙得連回簡訊的時間都沒有……”
三月七是個傻憨的,丹恆說甚麼他就信甚麼,對穹的待遇表達了真心實意的羨慕。
“我倆打算改天去他爺爺家,看看他過得到底是甚麼神仙日子,無名客有難要同當,有福要同享嘛!”
丹恆:“嗯……但願是有福。”
希兒卻在心裡犯嘀咕,穹聽上去怎麼不像是去享福了,像是被人騙進了傳/銷窩點?
算了算了,既然是丹恆的原話,穹肯定過得還不錯,她就不要鹹吃蘿蔔淡操心了。
她重新將目光投到擂臺上。
“金紅配色的人形機甲,這就是應星大人的發明啊,比我想象的還要帥,還要強大。”
即便如此,變身後的盧卡依然不是鏡流的對手,盧卡不可能不清楚這一點。
他在賭,賭鏡流的標準不是完全打敗她,而自己的表現能得到鏡流的肯定。
然而,他的想法註定要落空了。
因為鏡流從始至終一聲不吭,只是見招拆招,對他揮下的每一拳、發射出的每一道鐳射,都遊刃有餘地應付了下來。
拖到最後,待到能源耗盡,輸的還是盧卡自己。
怎麼辦?怎麼辦?
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機甲下,盧卡的額頭止不住地滴下冷汗。
“滴——檢測到您的心率已突破200次每分鐘。”
“知道了,你別檢測了,本來沒那麼慌的,你一說我更心慌了。”
“滴——檢測到左臂連線處出現外部損傷。”
“知道了,是鏡流大人劍法凝出的寒冰,凍住了我的左臂……難怪從剛才開始反應就慢了不少。”
羅浮劍首不僅戰力頂尖,眼力更是一流。只交手幾個回合,便一眼洞察了這副王八殼子的軟肋所在。
“滴——檢測到您處於高度負壓、持續流血、機能下降狀態超過三十分鐘,代練接管系統是否允許上線?”
“好好好我知道了……嗯?你說甚麼?”
盧卡懵了。
代練接管?甚麼意思?
當然是應星閒得無聊,隨手塞進去的模組了。
本意是好的,要是伊戈爾跟敵人血戰,打到後面體力不濟,就能讓機甲幫忙接管他的身體,接著打下去,存活的機率就能大大提升。
連伊戈爾自己當年都沒發現這個隱蔽的功能,倒讓盧卡這個後輩陰差陽錯地開啟了。
“滴——雅利洛VI機甲駕駛人,已切換至第一代宿主,伊戈爾·哈夫特。”
盧卡還沒來得及反應,機甲突然不聽使喚了,做了一個百年前的雅利洛拳手更喜歡的出手式。
鏡流與盧卡打了幾十回合,早已把他的路數摸得一清二楚,此時對方風格突變,染上了故人的風格,她的眉梢微微一挑,眼底多了幾分興味。
盧卡眼睜睜看著機甲操控著自己的身體,自顧自動了起來,一記重拳直奔鏡流的面門!
放在自己身上完全做不出來,他向來打人不打臉。
“琥珀王在上!伊戈爾,你原來是打人專打臉的狠角色嗎?”
盧卡感覺自己的偶像濾鏡碎開了一條裂縫。
那可不。伊戈爾·哈夫特年輕時便離開故鄉,遠走星海,打了無數場以命相搏的拳賽,每一拳都是從血裡殺出來的。
盧卡雖然也從小練到大,終究是在八角籠的安全範圍內。真正賭上性命的廝殺,一回都沒有過,自然少了伊戈爾的狠勁。
單就“打人能不能打臉”這一條,兩人的分歧就不小。
而這還沒完,就在鏡流仰頭閃過這凌空一拳,接踵而至的就是一記冷不丁的橫掃腿。
鏡流擺劍格擋,第一次在戰鬥中高聲讚揚道:
“好反應!”
現在的盧卡已經完全進入了伊戈爾·哈夫特的節奏。
觀眾只覺得這小子像是突然開了竅,一招一式厲害得不像他自己。
常和他切磋的希兒看得納悶:“盧卡怎麼搞的?揹著我學了這麼多又快又狠的招式,跟我對練的時候一招都不使,這算甚麼朋友?”
丹恆倒是瞧出了幾分端倪:“比起開竅,更像是奪舍……”
但他沒見過伊戈爾的招式,也就在剛出生那會兒,被丹楓抱著坐在觀眾席裡,走了一個決賽過場,因此不能說出一個準確的原因來。
同樣,盧卡本人的呼聲也全被機甲悶在了裡頭,半點兒傳不出來,汗水越流越多,幾乎把他自己淹沒了。
“怎麼會這樣……”
代練系統確實強大,如果能借此得到鏡流大人的認可,應該是求之不得才對,哪像現在汗如雨下?
因為問題正出在這裡。
他使出的每一招每一式,都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伊戈爾·哈夫特前輩的,就算贏了,也贏得恥辱,贏得窩囊!
這不是他的拳頭!
盧卡的良心幾乎在火中燒。
“解除代練的按鈕在哪兒啊……應星大人,您怎麼不配本說明書啊!算了算了盧卡!你還有臉要說明書?演武儀典那本小冊子你都懶得翻!”
他急起來恨不得扇自己兩耳光。
隨著比賽戰線的拉長,觀眾席上為盧卡叫好的人越來越多。
大家都是用實力說話,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盧卡的實力非同一般,假如他對面站著的不是實力強悍的羅浮劍首,現在早已打贏下臺了。
盧卡幾乎絕望了。
沒人看得出來他是被代練脅迫的狀態,而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哪裡關閉,難道就只能這樣硬著頭皮打下去了嗎?
……等等,關閉?
盧卡忽然想起了甚麼。
鋼鐵俠是一個整體,雖然他找不到代練系統的關閉按鈕,但機甲的整體關閉按鈕,他是知道的啊!
終於,找準了一個時機,“伊戈爾”揮出一拳,將鏡流暫時擊退,盧卡眼疾手快,果斷按下退出鍵。
“滴——”
金屬機甲頓了一下,頃刻間融化,以一個飛快的速度縮回了他的右臂中。
盧卡成功見到了太陽。
他眨了眨眼,汗水把他的頭髮浸溼了,藍色的瞳孔中滿是後怕,整個人半跪在了地上。
“咳咳咳……”
雖然代練系統是自動的,但用的是盧卡的身體,消耗的是他的精力和精神,一場高強度的戰鬥下來,他幾乎甚麼都不剩了。
“鏡流大人,對不起,我,我……倘若伊戈爾前輩有在天之靈,也會唾棄我今天的舉止吧……”
臺下的觀眾還在猶疑不定,不知道盧卡打得好好的,怎麼中途放棄了,而鏡流已經理解了前因後果。
她收起知離劍,上前兩步,不問別的,只是問道:
“盧卡,你還想成為第二個伊戈爾·哈夫特嗎?”
“鏡流大人,您就別打趣我了,我哪能成為第二個他呀?就剛才那一會兒我就受不了……”
盧卡說著說著,突然愣住了。
鏡流朝他揮的成千上百劍,都沒有使他倒下,而一個簡簡單單的問題,卻彷彿命中了他的弱點所在。
他低下頭,伸出手掌,注視著自己的掌心。
“對呀,我怎麼可能成為第二個伊戈爾·哈夫特呢?”
不管是實力和心性,都差得太遠了。
晶瑩的汗水順著睫毛流下來,淋溼了他的視野,彷彿在他的世界下起了一場小雨。
擂臺上久久沉默。
臺下有人坐不住了,還是脾氣暴躁的希兒:
“盧卡,你在幹甚麼?!”
聞言,盧卡偏過頭,張了張嘴,問她:
“希兒,你認為我是誰?”
“哈?你腦子被打傻了吧?”
希兒忍了又忍,把髒話嚥了回去,好脾氣地回答:
“你還能是誰?貝洛伯格的盧卡唄。”
盧卡從她這裡得了答案,又看向其他人。
娜塔莎說:“你是第一千七百六十一屆搏擊擂主挑戰賽的冠軍、參賽三十次、優勝二十八次的雅利洛拳王。”
她沒有坐在觀眾席上,而是提著醫療箱站在臺下,醫生站滿了整場比賽,時刻監督著盧卡的身體狀況,就為了在他體力不支倒下的時候及時上臺救助。
剛打完電話回來坐下的布洛妮婭:“我也要說嗎?盧卡,在我心裡,你是熔錘出身的勇士、無敵的磐巖冠軍!”
三月七:“好中二啊!這是盧卡給自己想的應援詞嗎?他這人未免也太……”
“這是盧卡的一位忘年交小友,瑪吉為他想的應援詞。後面其實還有兩句,‘讓世界上的邪惡無處遁形’,‘再次維護了公平跟正義’……”
盧卡的深沉表情瞬間破功:“別說了別說了!”
他顛三倒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我明白啦,謝謝你們。”
“你明白甚麼了?”
盧卡沒有馬上接話,而是按下了解除鍵,將鐵臂從自己身上卸了下來,露出了一條不見陽光、面板更白的右臂。
他將鐵臂鄭重地放在了地上,深深鞠了一躬,不知是對它的發明者,還是它的第一任宿主。
“這世上不需要有第二個伊戈爾·哈夫特,也永遠沒有人能成為第二個伊戈爾·哈夫特。在我的朋友們眼中,我是盧卡,也永遠只能是盧卡。”
“我們只能成為第一個盧卡、第一個瑪吉,或者第一個管他甚麼人……我們是為了成為自己而戰的,不是為了成為別人而戰的。”
“我相信,當年的伊戈爾站上決賽的擂臺,也絕對不是為了成為第二個誰。他只是享受比賽,享受出拳,享受和景元將軍的武道切磋。這樣的他,才成了第一個伊戈爾·哈夫特。”
他抬起頭來,看向對面的裁判,眼中燃燒著熊熊的戰意:
“鏡流大人,接下來,我會用我自己的原生手臂和您打一場,這一回您就不用讓著我了吧?畢竟,我已經比之前的我更‘強’了!”
鏡流的唇邊掠過一道極淺的笑意。
“上吧,貝洛伯格的盧卡。”
三分鐘後,盧卡被娜塔莎用擔架抬了下來。
“鏡流大人下手還真是不留情面啊……”
他欲哭無淚。
希兒安慰道:“但至少你贏得了滿堂觀眾的喝彩,也贏得了復活賽的資格,從明天開始就可以繼續打擂臺了,不是嗎?”
“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盧卡撐起身子,左右看了看,“託帕女士呢?她來找過我們了嗎?”
“託帕女士說,你的表現值得她對雅利洛人的重新評估,雖然和公司的合作估計免不掉了,但會換另一種大家都喜聞樂見的方式。”
“我聽不懂官腔,但應該是好話吧!”
盧卡四仰八叉地躺在擔架上,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眼角餘光一瞥,正好瞧見下一場的參賽選手從他身邊路過,還是他的老熟人。
“祝你好運,王老五先生!”
盧卡脫口而出,語氣和萬敵在他賽前對他說的一模一樣。
王老五疑惑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滿是陌生,顯然已經忘記了自己第一場擂臺賽的對手。
他沒有任何回應,雙手插兜,目不斜視,徑直往前走了。
盧卡也不惱,他說這話不是為了得到一句謝謝或者不必,而是從這一刻起,他真正能夠享受賽場的樂趣了。
而當他們走入選手通道,身後便傳來主持人嘰米拉長的聲調:
“下面有請參賽雙方——”
“首先,是被大家譽為‘一拳哥’的王老五選手,截至目前,他只差一場勝利,就能迎戰雲騎驍衛彥卿大人!”
“而另一方,同樣豪取十二連勝,志在拿下終極大獎、贏得與應星大人面對面機會的——林登·斯科特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