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希望有羽毛和翅膀(一):使一顆心免於哀傷
白珩望著越來越近的匹諾康尼大劇院,腎上腺素充斥全身,九條蓬鬆的狐貍尾巴忽的一下爆出來,擠滿了整個駕駛艙。
升級過的星槎被她飆出了難以匹敵的高速,在與空氣和憶質的劇烈摩擦中,外殼開始迸出火星,綠色的漆皮一片片剝落,在身後拖出一道斑駁的尾跡。
她卻顧不上心疼,緊緊用監控檢視盯著星槎正下方,網兜裡那枚金色的圓球。
這可是匹諾康尼全村的希望,要是運送途中出了岔子,那她自殺謝罪都不為過!
“朋友們,我馬上抵達大劇院了,接應的夥計到了沒?”
不過兩秒鐘,列車組就回復訊息了:
丹恆:“最新進展,翡翠女士和託帕已成功將十萬餘名家族成員,以及星期日、知更鳥護送至大劇院內部。目前家族成員正在按聲部排布合唱梯隊,預計你抵達大劇院上方時,他們就能準備就緒。”
瓦尓特:“大劇院周圍虛卒的密度極高,單靠你一人無法應付,卡厄斯蘭那和昔漣會全力為你們撕開一道口子。但他們本就身兼多責,能做的只有這麼多,剩下的就要靠你們自己了。”
姬子:“不妨把它當做一場接力賽,節奏必須緊湊,掉一棒都不行。”
白珩撇了撇嘴:“這也太麻煩了,何必多一箇中間商,我金牌飛行士能直接把靜默彈運進黑洞裡——”
訊息剛發出去,下一秒,群聊裡齊刷刷蹦出五條回覆,連標點符號都透著不容商量的力度:
“不行!!!!”
白珩被螢幕上整齊劃一的感嘆號吵得眼睛疼,表情痛苦得堪比被太奶奶揪著耳朵訓話: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會傻乎乎去送死的!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我把靜默彈交給下一棒的星期日,然後馬上就開著星槎撤,行了吧?”
她手忙腳亂地發了個道歉表情包,果斷關掉手機,把全部注意力拉回到星槎的駕駛上。
眾所周知,宇宙是有物理學定律的,星槎也得乖乖遵守,只是白珩的“載具詛咒”不在物理學統治範疇內。
網兜用的是高精度生物活性繩,自帶力的慣性,所以路過大劇院時,白珩該選澤甚麼合適的高度、甚麼合適的時機按下釋放鍵,才能讓靜默彈精準落進星期日的懷裡,這是一門技術活。
白珩抓耳撓腮地算起了公式。
可事情往往不會如想象中順利,變故如影隨形,就在這短短十分鐘的運送途中,那些蠢蠢欲動的虛卒終於意識到,它們最大的威脅不是那艘高速移動的星核載體,而是它下方掛著的不明物體。
儘管白珩左閃右躲,仍有一些怪物想方設法靠近了網兜。
然而,他們剛一靠近,身體便像融化的史萊姆一般癱軟了下來,發出滋滋的燒焦聲,一時半會兒,沒有一個虛卒真正得手。
多虧拉帝奧思慮周全,知道這趟運送有多兇險。所以他設計的靜默彈雖然還沒有正式啟動,外殼就已經具備了一定的憶質抑制能力,能扛住輕度的攻擊,但再重一些就不好說了。
白珩深知自己的容錯率無限趨近於零,方向盤和搖桿的每一次撥動都來不及思考,只能憑本能和經驗行事,她必須比風要快、比光要快、比世上的任何東西都要快。
衝破黑暗的世界帷幕,大劇院的光景朝她呼嘯而來。
白珩爆了一句粗口。
“諸位,大劇院已經被圍成王八殼了!”
十萬多人的生命氣息聚集在劇院內部,軍團就像蒼蠅嗅到腐肉,密密麻麻地趴在蛋殼外,用纖長的鼻管四處探尋著可能的縫隙,興奮地往裡又鑽又釘。
噁心。
白珩一時間進退兩難,往上飛是死,往下飛也是死,只能卡在目前的這個高度上,像是喉嚨裡噎了塊大的。
然而,就在她遲疑的一小會兒功夫,緊追不捨的黑色龍捲風將小小的綠色星槎吞沒其中!
“不好!”
置身暴風眼的最中心,四面八方湧來的虛卒噼裡啪啦砸在駕駛艙玻璃上,撞成一灘灘爛泥似的殘肢斷臂。
白珩面不改色,她連步離人的血肉堡壘都見過,這點小場面還嚇不到她。
眼下最要命的是怎麼從這龍捲風裡脫身。
“該死該死該死!”
星槎的火力根本壓不住,她幾乎要被這洶湧的黑潮吞沒,耳邊只剩下非人的嘶吼,憶質濃度高得她眼前開始發虛。
一片癲狂的幻覺中,她看見自己渾身鱗片,爪牙鋒利,眼神渾噩,嘶吼著從鱗淵境的上空俯衝而下,剖開長耳朵的持明族的胸膛,飽飲活人血祭的無邊暢快。
她看見應星,他站在廢墟中央,仰頭望著她,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某種她讀不懂的東西,像在哭泣,又像在笑。
她看見丹楓,無所不能的龍尊倒在血泊裡,譴責辱罵他的持明族人一哄而上,尊者的龍鱗被一片片拔去,拖進暗無天日的幽深牢獄。
她還看見……鏡流。發瘋的鏡流、墮入魔陰的鏡流、友人相殘的鏡流、遠走聯盟的鏡流、再不回頭的鏡流。
不!快醒來!快醒來!快醒來!
白珩在夢中這樣呼喊。
她於是傾聽,可無人回應,彷彿血液變成了眼淚,眼淚變成了石頭,石頭裡蹦出了一個矮矮的小龍人。那是她自己,那也是白露。
白露太矮了,太小了。她掙扎著向上爬,卻感覺那張由命運編織的巨網正一寸寸收緊,陰森森的絲線勒進皮肉,纏住她的手腳,拖著她往下墜。
往下是深淵,往上是未知,她有勇氣往上爬嗎?
哈!
可這副沉重的軀體裡,偏偏嵌著一個倔強的靈魂!
狐人的勇氣,從來不是無所畏懼,而是能忍住恐懼,咬著牙往前走。
白珩閉上眼,一步一步,爬出那片血色的幻覺。
然後,一條希望的亮光,像白晝一樣擴張開來,蔓延過她的全身上下。
來自外界的第一聲回應,是一個微弱而不平穩的音符:
let my heart bravely spread the wings
讓我的心勇敢地振翅飛翔
它從某個人的胸口裡發出,卻更像來自某個遙遠的地方,不小心飛進了白珩的耳中。
第一個音符過後,又響起了第二個更穩定的音符,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行雲流水般流瀉出來:
soaring past the night
穿過深沉的黑夜
to trace the bright moonlight
去追逐皎潔的月光
大劇院內部,翡翠和託帕手握基石,以存護之力築起屏障,將毀滅的浪潮隔絕在外。
而空蕩蕩的觀眾席對面,天環族少女獨自站在臺上,話筒架支在身前,腳下輕輕打著拍子,耳後的尾羽隨著前奏低聲哼唱自己的成名作之一《使一顆心免於哀傷》:
let the clouds heal me of the stings
讓雲朵治癒往日的苦楚
till they wipe the sorrow of my life
從生命中溫柔地拭去憂傷
I dream
這是我的夢
知更鳥領銜的歌裡,她的身後漸漸湧起一道又一道的和聲。起初只是一個聲部,隨即越來越多的聲音匯入,不同的聲線在這同一的旋律中交疊、融合,最終凝成一個整體,以協和的秩序在大劇院內迴盪。
它們繞過黑暗海水的暗礁,穿過記憶的淺灘,在夢者的歡樂之鄉里徜徉,抵禦著噩夢的侵染:
“我們的神主,萬家,萬邦,萬界母……”
“願你的名顯揚,願你的國來臨,願你的旨意奉行在人間,如同在天上。”
“求你寬恕我們的罪過,如同我們寬恕別人一樣,不要讓我們陷於毀滅的誘惑,但救我們免於毀滅的兇惡——”
和聲給予人力量,知更鳥的聲音不再震顫,顯然沉浸在歌裡了,像羽毛一樣輕飄飄卻有力地地刺進了聽者的靈魂,並且不斷增強,擴充套件至無限。
無法言說的榮耀在家族的祈禱聲中得到慶祝,彷彿將十萬人的生命吹進了同一具身體內,一具龐大無比的金屬神像拔地而起,大小几乎能趕上一個大劇院。
星期日揮舞著調絃師的指揮棒,指揮著樂團與妹妹的歌聲,音符聚集在他的棒尖,彷彿漫天的繁星都在一個針眼裡旋轉。
“一切受造者的希望,皆在其中。”
“凡是篤信的,必將使他得救。”
“凡是不義的,必將予他懲戒——!”
聚合的龍捲風在頃刻間消散,【齊響詩班】眾願之多米尼克斯,【同諧】希佩的眾相化身之一,於萬籟一聲中現世了。
“接好了!”
高空上,白珩用拳頭按下按鈕,破破爛爛的網兜即刻釋放,呈現一個流暢的弧線向下墜去。
周圍的虛卒試圖一擁而上,卻被一道金銀交錯的十字劍光劈成了稀巴爛。
“轟隆!”
趕到現場的卡厄斯蘭那和昔漣釋放了一套組合技,暫時掃清了覬覦靜默彈的敵人。
星期日謝過了兩人的好意,召喚出舊夢的回聲,金色的人形小精靈在琴譜上翩翩起舞,飛向空中,將那掉落的靜默彈收入囊中。
他已將眾人的計劃倒背如流,馬上在同一時間啟動了靜默彈。
拉帝奧設定的最長倒計時是一分鐘,確保多米尼克斯接觸到黑洞的一瞬間,靜默彈便能立刻引爆,關閉黑洞,以免時間拉長遭遇不測。
白珩和她的星槎被卡厄斯蘭那救下,帶往暫時安全的地方,白珩頻頻回首張望,整個人癱在座椅上,大大的鬆了口氣:
“計劃沒出甚麼問題,這我就放心了,希望最後能成……”
星期日作為歌斐木中意的繼承人,他在同諧的道路上行至了很遠,擁有至高調絃師的水準和實力。
而十萬多名家族成員合唱匯聚的眾願之力,更是一股不容小覷的洪流。
如此看來,一切都穩了。
但所有人都似乎忘了一點,至關重要的一點。
他們對抗的反物質軍團,曾經的直系統帥,星嘯,其全名為——毀滅【同諧】的絕滅大君。
當同諧化身的威脅逼近時,埋藏在毀滅本能中的記憶悄然甦醒。對同諧的家族,星嘯的精英軍隊自有一套逐個擊破的方法。
那些原本嘈亂無序的虛卒,開始同時發出嗡嗡的低鳴,像是指甲刮過磨砂玻璃的聲音,尖銳、刺耳,抓心撓肝,剜著人的耳膜。
起初只是鞋裡進了顆小石子,感覺膈應,但還能走;漸漸地,石子變成頑劣的塊壘,每一步都硌得生疼;然後就是一瀉千里的雪崩。
“錚——————”
知更鳥的話筒忽然破了一瞬,伴奏的樂器掙扎了幾下便斷了氣。
她的音符仍在斷斷續續地冒出來,卻像敲在鬆弛錯位的琴絃上,只剩脫臼走音的選項。
大劇院外部,昔漣本來以樂曲為背景音,將敵人的頭顱收割得到處飛翔,但隨著她手下的節奏越來越亂,昔漣最先意識到了不對勁。
“星期日先生那邊……似乎出了甚麼情況!”
卡厄斯蘭那飛了回來,一眼看出了端倪:
“同諧的樂章,混入了不協和音。”
歌聲,沉沒了。
魔力對轟,精神干擾,這比任何直截了當的物理進攻都要有用。
星期日驀地感到一陣難以忍受的眩暈,眼睛直直地盯著上空,那黑洞般的天穹。
這個接力就分為三步,拉帝奧研發出靜默彈,白珩從摺紙大學輸送過來,星期日化身的多米尼克斯最後把它塞進黑洞裡,畢竟計劃越簡單,越不容易出紕漏。
可現在,最關鍵的一步卡住了,多米尼克斯無法正常動作,而一分鐘的倒計時已經啟動,再等下去,所有人都會在靜默中死去。
偏偏卡厄斯蘭那和昔漣只能在一旁乾著急,他們本就有重擔在肩,不可能再騰出手來,成為下一個接力的人選。
而且,哪怕其中一方有主動送死的想法,也會被另一方很快察覺到,加以堅定的制止,形成一個完美的制肘。
“那我們該怎麼辦?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嗎……”
卡厄斯蘭那和昔漣的臉皺成了一大一小兩個苦瓜。
卡厄斯蘭那越生氣,手下的動作就越發像個切瓜砍菜的廚子;昔漣也生氣,頭頂的粉毛都炸了起來,等她慌忙慌張地抬頭捋平,忽然眼睛一亮:
“卡厄斯蘭那先生,你看!那是……銀枝先生的飛船!”
稀世難得號。
白珩的星槎墜毀後,銀枝的稀世難得號接過了職責。純美騎士的飛船原本有著華麗的漆面和親手雕刻的繁複花紋,此時此刻卻被黑色的憶質糊滿,船身搖搖欲墜。
以稀世難得號的強度,絕不可能再執行高危的接力任務了。
但銀枝此番前來,並非像堂吉訶德那樣朝風車發起愚蠢的衝鋒,為了虛幻的騎士榮譽白白送命。
恰恰相反,他送來的,是貨真價實的希望。
“敬愛的同諧歌者,”銀枝的嘹亮聲音穿透了戰場,“當前路為黑暗所阻,荊棘橫生,未名的龐然巨物擋在希望的曙光之前——何不架設起【開拓】的銀軌,讓全宇宙都為這英雄的事業讓路?!”
五道身影從他的飛船上齊齊躍下,不偏不倚,落在大劇院的正上空。
翡翠眼疾手快,凌空築起一座基石平臺。
列車組的五人,領航員姬子、瓦尓特,丹恆、三月七、穹,降落在基石平臺上,與多米尼克斯面朝同一方向,將手中的武器齊刷刷對準了那發出不協和之音的敵人。
“這個時候,就該咱們開拓出馬了吧?”
“小三月說的沒錯,大家都在儘自己的一份力,星穹列車可不能躲在後方坐以待斃呀。”
“難得再一次當上了英雄……咳,我這一大把年紀了,還挺心潮澎湃的。”
“諸位,”
丹恆將擊雲橫在身前,目光沉靜地望向戰場。
眼前的景象,與多年前他在龍狂發作的父親丹楓體內,以開拓的列車破除重重阻礙的畫面悄然重合。
他說:“留給我們的只有60秒時間,我們能做的,就是用開拓的力量,劈開那藏在同諧中的不協和音,讓星期日與同諧的化身重新建立聯絡。”
探索、瞭解、建立、連線,這便是無名客一直以來貫徹的開拓之道。
“那還等甚麼?一起上吧!”
穹特意戴上了下船前向砂金求來的幸運物,一盞華麗無比的禮帽,然後高舉球棒,列車組的身後站著的就是家族的十萬人眾。
那犀利無比的樂音,在希望的晨曦中忽明忽滅,卻彷彿每個音節都清晰可辨,能感受到他們就在那裡,以強援弱,以死護生。
一瞬間,他感到一個至高無上卻並不遙遠的存在,忽地向他投來了瞥視,一種神聖的、多重主義的目光,自他身上輕輕掃過,留下一層層彩虹色的柔光,如音符般漾開。
【同諧】的命途自他眼前鋪展開來。
知更鳥高展歌喉,吟唱起了《希望有羽毛和翅膀》:
Heads up! The wheels are spinning
請注意!命運的車輪正在轉動
“列車即將躍遷,請乘客們站穩扶好,下一站即將駛往——希望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