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虛晃一槍:文盲身份還是保下了
拉帝奧像是吃了火星子,一根在他和卡卡瓦夏之間藏了十年的雷/管子,終於在這一天被轟的一聲引爆了。
他不像是興致大發來當老師考考卡卡瓦夏的,而像是來和卡卡瓦夏決一生死的。
星期日坐在兩人中間,感覺到自己腦後的耳羽羽毛一根根炸了起來。
他本來還想著這一波戲趕緊演完,下班收工,去找妹妹一起逛街,共進晚餐。但看拉帝奧這個來勢洶洶的架勢,提前結束戲份是不可能了。
星期日看了看拉帝奧袒露在外的一雙結實臂膀,又看了看自己文質彬彬的小身板,只好硬著頭皮,扮演著一個看好戲的中間人,頭偏向卡卡瓦夏那邊,問他同不同意拉帝奧的邀請。
結果就聽見砂金那邊冷冰冰地傳來一句,話語間竟然是絲毫不相讓:
“你問了我就一定要回答嗎?拉帝奧,如果我一個字都不說,你能拿我怎樣?好用的籌碼全歸你,即便以咱倆的關係,也不能這麼算。”
“籌碼?哼,你又把自己當賭桌上的賭徒了?”
拉帝奧明顯在刺卡卡瓦夏這個喜歡把戲帶到現實中排練的工作狂,不只是應星領略過,拉帝奧平時也深受其害。
“好啊,賭徒,既然你都說了,那麼為了公平起見,就請星期日為我們兩人同時施加聖洗,保證我們兩人對彼此都坦誠相告,毫無欺瞞。天平兩端重量一致,你這下子滿意了?”
砂金的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整個人放鬆地躺進身後的椅子上:“滿意,怎麼可能不滿意?”
他從兜裡掏出一枚艾迪恩代幣,是他在艾迪恩公園玩老虎機的時候贏的。代幣分為正反兩面,每面的花色不同。
“就用拋硬幣決定誰先誰後,誰來提問,誰來回答,怎麼樣?”
拉帝奧雙手抱胸,冷哼道:“你的好運,我領教過不止一次。別了,我把第一次提問的機會讓給你,好好珍惜吧。”
他接著語速飛快地說:“讓我猜猜,你會問我甚麼?埃維金人供奉的母神芬戈的藝術和宗教形象是否受到秩序星神太一的潛在影響?茨岡尼亞沙漠深處的繁育神殿遺蹟究竟是哪一部族祖先的傑作?他們還可能活著嗎?”
“還有你可能比較關注的——鐘錶小子大電影的上映時間。抱歉,最後這個我說不準,恐怕博識尊來了,也不能推算出一個準確的時間節點。”
砂金耐心地傾聽著,聽拉帝奧如何用他那條靈巧的舌頭,毫不留情地丟擲一個又一個尖酸刁鑽的戲謔和諷刺,他卻始終一聲不吭,只是將這些默默記在了心裡。
等到拉帝奧的表達欲漸漸歸於止息,機關槍似的語言炮彈也都停下來了,砂金才出聲糾正:
“都不是,我想問的不是這些,因為我有更緊迫的事情,需要向你求證一下。”
“嗯?”
“我問你,拉帝奧,是誰告訴你我在星期日這裡的?”
一針見血。
拉帝奧不假思索地立刻回答:“當然是丹……”
等等。
他像是一頭機敏的貓頭鷹,在一瞬間止住了話音,兩隻赤紅色的眼睛瞄準了坐在他對面的砂金。
然而,目光所及之處,他看到的卻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像沙漠孔雀一樣笨手笨腳、熱忱淳樸的傻瓜。
卡卡瓦夏彷彿突然改頭換面,變得難以琢磨、變幻不定,變成了一位牌桌老手,氣定神閒,悠然自得,還帶著一絲可怕的狠勁。
拉帝奧正在發愣的功夫,砂金自動幫他補全了:
“丹?這個姓氏可不常見。是丹恆,星穹列車的無名客,對吧?”
砂金念出這個名字時,字眼咬得很輕,念得很古怪,像是他對這個名字根本不熟悉。
可事實並非如此,卡卡瓦夏和丹恆在10年前就已經見過面,卡卡瓦夏還夾著嗓子叫過丹恆一聲哥哥,拉帝奧當時站在旁邊用鄙夷的眼神看著他喊的。
拉帝奧感受到了一絲令他毛骨悚然的陌生,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猛地看向主持聖洗儀式的星期日,示意對方給他一個說法。
星期日作為匹諾康尼的新時代道德楷模,在他過去20年中,從未說過一句謊言騙人。方才對砂金說出施耐德先生就是市場開拓部主管,是他人生的第一次,因此撒得尤其蹩腳,渾身都是破綻。
還好砂金當時沉浸在來路不明的憤怒中,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
好在後面星期日就不必昧著良心說話了,哪怕是引砂金去找星核獵手再到送出奧斯瓦爾多·施耐德的情報,這些也都是有現實依據的。
翡翠和託帕在與他們談判時送出了星核獵手的情報,匹諾康尼確實有高危的恐怖分子正在徘徊,五大家系的家主為此很是頭疼。
因此,我們可以說星期日是一個沒救了的妹控,但他在做人上絕對沒有任何毛病。
當拉帝奧和砂金同時把目光投向他,星期日只是猶豫了一下,卻沒有做出違心之舉,而是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表明拉帝奧沒有說謊,是丹恆把他叫過來的。
砂金聳了聳肩:“不出我所料,丹恆是出場的那三人裡唯一一個看上去有腦子的。他不僅能針對現狀做出反應,還能迅速挑選出合適的人選,也就是拉帝奧你。”
這是甚麼意思?拉帝奧缺少了關鍵的線索,無法將事實真相串聯起來,但主席座上的星期日已經開始坐立不安了。
“你們聽沒聽過這樣一句話,如果你都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你的敵人更不可能猜到你在做甚麼。但假如你做事一旦帶上腦子,敵人就能預測你的下一步行動。所以對我來說,丹恆反而是最好對付的。”
砂金卻故意留了個懸念,換了只腿翹起來,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該你了,拉帝奧,朋友,你想問我點甚麼?”
砂金明明是守方,可他表現得卻比拉帝奧還像一個佔盡優勢的進攻者。
毫無來由的自信,胸有成竹的微笑,以及像狐貍一樣陰險狡詐的目光,不是在電影裡刻意演出來的,是從內到外的身心認同,像一塊淬鍊了的金子,從頭到腳散發著光芒。
只不過,一些小細節依然瞞不過拉帝奧。在拉帝奧眼中,卡卡瓦夏那一頭髮亮的金色頭髮,鬢角處有幾根被汗浸溼了,溼漉漉地貼在臉頰邊,昭示著主人的心境並不像他表現得那麼從容淡定。
他將自己的一切敞開了展現給拉帝奧看,詮釋的無非是先前提到的信任二字。拉帝奧看著他,驀然鬆懈了那股憋著的心氣,先是用含糊的鼻音對砂金幼稚的邀戰表示不屑,然後往後一坐,身體前傾,說:
“那你聽好了,賭徒。我問你——你覺得你會輸嗎?”
“教授。這應該不是你那甚麼命途神學十大未解之謎裡的內容吧?這麼簡單的問題,3歲的娃娃也能答得出來。”
砂金先照例調侃了他一句,趕在拉帝奧徹底拉下臉之前,才露出了正經的神色,斬釘截鐵地答道:
“我不會輸。”
兩人再次同時看向星期日,星期日也再次緩慢地點了點頭。
又來到了砂金的回合。
“拉帝奧,你明天還有講座嗎?”
如果說第一個問題讓包括列車組在內的小夥伴們都大呼我靠,那砂金的第二個問題就是讓他們大呼不出來了,只留下一臉的茫然。
唯有拉帝奧神色如常,說:“有,我接下來在摺紙大學連開五場,每天都有一場。今天的講座,再過一個系統時開始了。”
“講座人多嗎?”
“剛開始的時候人很多。越到後面,人數越是呈階梯狀下滑,在大學內相當普遍的正常現象。”
“第一排能給我留一個位置嗎?”
“請隨意,只要你搶到,就是你的。但是記得摘下你的墨鏡、針氈帽和耳機,這是對主講人最起碼的尊重。”
停停停,砂金這都問了三個問題了,你們擱星期日面前聊天呢?
砂金舉起雙手投降。
接下來是拉帝奧的回合。
他延續了自己言簡意賅的風格,只改了一個字,但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了:
“賭徒,你覺得你會贏嗎?”
“不會。”
這次砂金答得很迅速,讓除了拉帝奧之外的所有圍觀者都吃了一驚。
星期日確認了砂金這句話也是真的,忍不住插嘴問了一句:
“你既覺得自己不會輸,也覺得自己不會贏,你對自己究竟是甚麼想法?”
“賭桌上有贏有輸,但人生哪有甚麼贏和輸之分?只有生和死,喜與悲,愛與恨,還有【真與假】——這句話是一個人教我的,但我卻不記得ta長甚麼樣子了。”
砂金問:“拉帝奧,你還記得ta的模樣嗎?”
“你是指誰?你的母親?你的姐姐?你的上司?你的同事?你的朋友?”
“……我的直覺告訴我,他是一位貴人。”
拉帝奧發出一聲果不其然的“哈”。
砂金繼續說:“在我的記憶裡,我渾身上下的這套行頭雖然昂貴,但最珍貴的還是這條款式老舊的鑽表。它對我很重要,非常重要。而我在匹諾康尼短時間內接觸到的形形色色的人之中,只有一個人觸碰過這條鑽表。”
應星。
砂金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是啊,應星,應星,那個一見到我就和我打招呼、對我尤其自來熟的先生……我怎麼能忘記他呢?”
星期日發現自己和砂金的精神連結斷掉了,不管是從砂金的眼神、面部表情,還是他更深層次的精神,星期日都看不透他這個人了。
砂金一邊走一邊說:“其實,自打我從克勞克影視樂園邁出第一步的時候,我的腦海中湧現出了許多東西。”
“我的身份?星際和平公司,戰略投資部的石心十人,砂金;我的身世?也許是全宇宙最後一個埃維金人;我的仇人?公司市場開拓部的主管;我的朋友?維裡塔斯·拉帝奧,博識學會的學者;我可以拉攏的物件?匹諾康尼當地家族勢力的代表,歌斐木、星期日、知更鳥……”
“這些資訊自動長了出來,就像骰子一樣,在我的腦海中叮噹作響。而你們的形象在我的身邊模模糊糊地浮動。只需要一個特殊的契機,就能挑動我的不同情緒,從煙霧裡走到我的面前,很神奇吧,教授?”
拉帝奧雙手環在胸前,抬頭看著俯下身來的卡卡瓦夏:“你這個症狀,我一般會建議去好好治治腦子。”
“我的腦子治不好,假面愚者說,我的腦子缺了一塊,病人怎麼能夠自醫呢?他需要的是一個醫生,一個精神科醫生。”
砂金再次走到精神科醫生星期日的椅子後面,雙手抓著椅背,笑眯眯地和他四目相對,從口中輕輕吐露道:
“星期日,你從和我見面起,你的餘光就時不時瞥向書架的上方,那裡有甚麼一直在吸引你?是監控還是攝像頭?亦或者是給你提詞的LED板?”
星期日嚇得腦後的耳羽一抖,活生生抖掉了兩根羽毛:
“……你都知道了?”
“沒辦法,你們想拉我入戲的念頭太急迫了,太容易露出馬腳了。我不過小小設了個計,就把尾隨我的列車組三人勾了出來。然後順水推舟,和加拉赫一起來到了你的地盤。”
“在和你的交談中,我知道了你的目的,你要把我引向去找星核獵手。我找上的那位星核獵手,應該也是和你一樣的臨時演員吧?卡芙卡,銀狼,刃——這三人都有清晰的通緝照,所以最有可能出現在我面前的是薩姆或者艾利歐。艾利歐是首領,所以只能是薩姆。”
“至於我最後和你提出來的那個交易……星期日,不用擔心我會變成傻子。我從沒想過用你的同諧儀式確定我是否失憶,就算我測出來了那又怎樣?你難道不會說謊嗎?我的真正目的是引出你們,躲在幕後的你們。”
砂金走到書架下面,奮力地揚起腦袋,踮起腳來,雙手在嘴邊做喇叭狀,大聲喊了兩下:
“朋友,你們現在應該在某個房間裡,用監控或者攝像頭注視著我,我說的沒錯吧?”
半天沒人回應,砂金也不尷尬,走回拉帝奧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謝謝你的信任,教授。”
拉帝奧的臉上卻看不見絲毫高興,顯然,卡卡瓦夏在失憶狀態下那句“我從小到大就沒上過學”給他造成的傷害不是短時間內能清空的。
好在這句話不是真的,從小到大沒上過學的是砂金,和從小就是天才兒童的卡卡瓦夏有甚麼關係?拉帝奧感到了一絲心安,嘴上還硬著:
“等你缺的那一部分找回來了,我再和你好好算賬。”
“嗯嗯,沒問題,這些就丟給那個完整的我吧。”
砂金說完這些,從胸腔中撥出一口濁氣,看向大門的位置:
“你們把我當成一根漂浮在河面上的木頭,只要誰過來推我一把,我就往前竄一竄。因為木頭是中空的,沒有內在的東西。但你們別忘了,把木頭壓到河底,它便會觸底反彈,回到水面之上。”
“哈哈哈!精彩,無比精彩的一場情緒爆發戲!不愧是我看好的演員!”
芮克站在門邊,抬起雙手,用力鼓掌,他的身邊站著無可奈何的列車組三人以及知更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