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忍辱負重燧皇皇(二十):有文化,太有文化了!
說完,應星還特意朝窗外看了一眼,人造的太陽好好地懸掛在天上,證明他不是在夢裡,燧皇這次真沒想著毒死他。
即便飯菜無毒,燧皇瞧著也並無殺意,但有句仙舟古話說得好——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他心下難免狐疑,將湯匙輕輕放回碗中,又把碗推遠了些,迎著燧皇投來的目光,故意擺出一副無辜的神色:
“你的心意我領了,可這味道……實在不敢恭維。”
燧皇果然當場勃然大怒,火苗子竄得老高了,噼裡啪啦炸開了一串夾雜著仙舟古語的叱罵,文言文壓縮包劈頭蓋臉地砸過來,砸得應星的腦瓜子嗡嗡作響,濃縮成一句大白話,大意就是:
不識抬舉的小混賬,愛吃就吃,不吃滾蛋!
他身為歲陽之祖,從來只有仙舟人誠惶誠恐侍奉進貢他的份兒,如今放下身段親自擺弄灶臺,伺候一個人類,應星竟然還不領情?!
更重要的是,這碗湯是他昨夜對著人類的食譜,在廚房裡折騰了半宿才勉強成形的稀罕玩意兒。
歲陽本無人類的嗅覺和味覺,做飯全憑經驗和揣摩模仿,其間糊了多少次鍋、毀了多少食材調料、費了多少心思和精力,恐怕只有面對滿地狼藉、一臉懵逼的廚師歲陽們才知道。
因此,飯菜味道不好,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今天又不是甚麼大日子,你就突然端來一碗吃食,還是你親手做的,這是不是有些太過……”
應星話音一頓,恍然大悟地敲了一下掌心:“哦,我懂了,燧皇,你是為前些天攪亂我鍛造神兵一事,特意來向我賠罪道歉的,對不對?”
……啊?
其實燧皇壓根沒對此事生出一絲一毫的良心不安。
應星奴役他,他就反抗,此乃天經地義,哪裡需要道歉?
然而,被應星這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話一攪和,他本來想好的說辭也噎在嘴邊進退不得,一時竟不知該說些甚麼,緊接著就聽見應星說:
“其實也不必,我沒有真的生氣。既然選了你作燒爐的主火歲陽,我就知道雞飛狗跳的過程才是常態。”
應星簡單算了一筆賬:“你少加的那三斤隕鐵,我眼疾手快替你補進去了;燒化的半寸龍鱗,庫房沒有殘餘,我只好從炎庭君的尾巴尖上又薅了一片;還有你第三次撂挑子時驟降的爐心溫度……”
他抬手撥了撥自己額前微卷的銀色髮梢,感慨道:
“實在沒辦法,我只能親自下場噴火,期間差點燒禿了我的劉海。”
小鳳還因此嘲笑他了好久。
何止一個慘字了得。
“不過嘛,真要說慘……我那把尚未出爐的刀比我慘多了,它如果有自我意識,早該跳起來罵你了。”
燧皇知道自己理虧,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量它沒這個膽子。
“這可說不定。我為它淬入了燼滅的金血,希望它在戰場上斬盡孽物、所向披靡。畢竟,【毀滅】的造物,智商相關的暫且不提,我可以保證,它一定不會產生膽怯退縮的心思。”
應星一邊說著,一邊端起了那碗賣相堪憂的糊糊,湊到嘴邊吹了吹。
氤氳的白氣漫過他低垂的眼睫,將這位仙舟聯盟史上最年輕的工造司百冶的面容掩得朦朦朧朧。
他這是要——
燧皇的身形忽地一滯,看著應星仰起頭,咕咚幾下,居然一股腦全悶完了,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碗底。
“汝為何……?”他的語氣難免變得莫名複雜了起來:“汝適才言寡淡無味……”
應星瞥了他一眼,隨手用袖子擦了擦嘴,似笑非笑:
“剛剛還在指責我不愛惜歲陽的勞動成果,現在我吃得一滴不剩,你反而又怪罪起來了?”
燧皇支支吾吾,確實是他前後自相矛盾了,但他轉念一想,應星難道就沒有自相矛盾之處嗎?
應星看出了歲陽的窘迫,聳了聳肩,解釋道:
“別誤會。我雖然不挑食,卻也不是甚麼都往嘴裡送。我這麼做,只是想告訴你——”
他說:“你的歉意,我收下了。”
那張人類社會標準裡堪稱驚豔絕倫的臉龐上漾開了絲絲縷縷的笑意,紫水晶的眼眸像月牙一樣彎了起來,銀色的長髮隨意地傾瀉在腦後,在晨光的照耀下,彷彿周身都籠罩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燧皇恍惚間發現——這小子好像也沒他想得那麼面目可憎,長相甚至能稱得上一句賞心悅目。
放在以前,應星可不會衝自己這樣笑。
按那憶者所言,眼下他需要與應星緩和關係,潛伏在他的身邊,唯有讓這小子卸下心防,方才有可乘之機。如今這應該算是……拉近了距離吧?
有一種過程稀爛、但結果全對的怪異感。
燧皇不知道,但他聰明地沒再提了,指揮幾隻小歲陽過來把碗盤收走,應星這邊算算日子,金血差不多冷卻完畢,今天是他鍛造生涯中第一柄絕世兵器正式出爐的時候了。
那是一把大太刀。
太刀的冶煉工藝在刀劍譜系中並非是最難的,因而被許多匠人選為新手的練手之作,應星同樣遵從懷炎師父的建議,暫且按耐下為自己鑄煉本命大劍的念頭,將自己目前的全部精力都凝注在這把刀上。
但和尋常匠人不同的是,他使用的材料大多都極為稀有,光是燼滅金血這一項投入,就足以讓旁人瞠目結舌,大呼敗家。
一人一歲陽來到爐前,應星凝視著正在燃燒的爐心深處,欣慰的同事,終於想起一件被遺忘的要事:
“對了,該給這把刀起個名字了。”
應星先前為大部分小歲陽起的名字都挺好聽,燧皇便未放在心上,還在盤算著下一步計劃,直到一記斬釘截鐵的聲音剖心窩子一般穿過他的身軀,瞬間將他震得不輕:
“不如就叫——小納努克快樂刀!”
燧皇:“……”
歲陽的頭頂緩緩打出了一個問號。
從燧皇的沉默裡讀出了他震耳欲聾的無語,應星爆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連忙改口道:
“我開玩笑的。”
……你最好是在開玩笑。
燧皇敢打包票,如果太刀真叫了這個名,它有朝一日要是有了意識,第一個復仇的物件肯定不是燧皇,而是它的鍛造者應星。
應星思來想去,靈機一動,臉上又綻開一個勢在必得的笑容:
“上一個不算,這次我是認真的。”
他敲了敲爐子,像是在和尚未甦醒的好大兒打著招呼,哼哼唧唧地宣佈道:
“聽好了,‘毀滅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你到五更’——從今往後,這便是你的大名!”
燧皇:“……”
喲,還用了俗語,挺有文化……才怪!
這是一把刀的名字嗎?!!
燧皇一屁股擠走應星,自己飄到了爐子前。
再怎麼說,這把刀也是從他的火裡鍛造出來的,論起淵源,他也算半個鍛造者,燧皇雖然對刀沒甚麼感情,但自覺也要負起一定責任,不能讓應星毀了它。
“爾鑄此刀,乃欲煉毀滅之道,淬入刀魂,化作征伐孽物之器,然否?”
應星點了點頭。
仙舟人大多仇視豐饒,應星的想法實屬正常,燧皇沒有多想,斟酌了一番:
“既如此,吾自《古國神話考》、《奇珍雜談》及《古國異獸錄》中擇七字,賜名——”
閻火寂滅迦樓羅。
有文化,太有文化了!
應星只是取名品味有問題,不代表鑑賞水平有問題,這名字起得可太好了,他喜歡得不得了,跑出門高興地告訴了師父還有師兄師姐們。
結果因為名字太長,好多人都記不清,於是他乾脆掐頭去尾,簡稱為“閻…羅”。
閻羅事件算是一人一歲陽關係破冰的開始。
應星在鍛造閻羅的過程中積累了心得,後來為自己鑄造本命兵器時,更是從同一爐火中淬鍊出一對雙子劍,一把屬火,一把屬水。
聽到“燁火”與“斷水”這兩個規整的劍名時,燧皇有幾分意外:
原來你會正經取名啊?
“燁”字取火華盛耀之意,如日煌煌,又與“夜”諧音,暗含照破長夜之喻;“燁火”二字組合,還藏有“火華火”的對稱巧思,品味尚可,勉強入眼……
燧皇以他深厚的仙舟文化素養評價了一番。
應星越聽越心虛,他總不能坦白自己只是在仙舟古詩集裡隨手翻了幾頁,揀了倆順眼的字拼湊而成吧。
罷了罷了,暫且讓燧皇以為這名字是自己認真斟酌過的吧。
但應星的取名廢沒有隱瞞多久就暴露無遺了。
歲陽趁著空閒時間閱讀人類的古籍書本,偶然翻到了一本,叫做《仙舟普通人名大全》。
他一開始還沒當回事兒,隨便翻了兩頁,越看越不對勁:
“茉菊,清欒,素圓,百褶,琉白……”
裡面好多名字,都和應星給大部分歲陽起的新名重合了。
而剩下的小部分,例如小布、三桂,小玉這種通俗易懂、一聽就好養活的賤名,書上面沒有,顯然,這才是應星取名的真實水平。
燧皇:“……”
他回到工坊,照例嚮應星發了大火。
應星邊躲邊嚷:“你別看我起名敷衍,我可是深思熟慮過的!像小布、三桂、小玉……都是按每個歲陽的性子仔細配的……哎喲,別燒我的頭髮!”
如此日常,週而復始,燧皇漸漸疑心,憶者那套“潛移默化”的法則究竟是否可信?
他雖然每天都出現在應星的身邊,給這小子端茶送水,生活全包了,但始終沒有轉機到來……
直到這天晚上,他在進入休眠之後,沉入了一片和以往不同的夢境之中。
————————!!————————
“閻火寂滅迦樓羅”
“寂滅”是佛教用語,意指超脫生死的理想境界,通常與“涅槃”相聯絡。“迦樓羅”即印度神話裡的金翅鳥,在中國也叫大鵬鳥,以龍為食。“閻羅”在中國文化裡大家一般聯想到閻羅王,這個詞源自古印度,又叫“耶摩”,是太陽神蘇利耶之子,掌管冥界的輪迴賞罰。
老爹太有文化了,英招也太有文化了,只有我們應星哥一個人是工科生